序章:断崖
2020年3月,沪市,陆家嘴。
电梯在58层停住时,顾凌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消毒水味——比平时浓烈三倍不止。
门开了,走廊空无一人。大理石地面上贴着一米间隔的黄线标识,墙壁上新增的告示在LED冷光下白得刺眼:“佩戴口罩,测量体温,保持间距”。空气中除了消毒水,还有一种压抑的、属于特殊时期的寂静。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凌峰资本”的金属字有些黯淡了——物业的日常保洁服务缩水为每周一次,精细擦拭早就停了。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当初注册时,工商局的人问他:“哪个‘临’?”他答:“‘凌’云的‘凌’,‘山’峰的‘峰’。”当时对方还夸赞这个名字大气。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咔嗒。
窗帘紧闭,房间里是熟悉的黑暗。他没开灯,像盲人一样准确绕过办公桌和会客沙发,走到整面落地窗前,“唰”地拉开。
城市在脚下铺开,却陌生得令人心悸。
黄浦江还在流,但江面空旷得有些诡异。往日穿梭的游轮不见了,只有几艘运沙船慢吞吞地挪动。对岸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着景观灯,可那些哥特式尖顶、罗马式拱廊下,没有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没有旅行团的小旗子,什么都没有。南京路步行街那块巨大的LED屏上,反复播放着公益广告:“万众一心,抗击Pneumo-X”——那是去年底从海外传进来的新型呼吸道病毒,学名很长,媒体简化成了“P-X病毒”。症状是发热、干咳、呼吸困难,传播方式未知,死亡率不算太高但传染性极强。一月底,几个主要城市陆续启动了“特别防控”,然后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东方明珠的球体亮着紫蓝色的光,下方电子屏滚动着实时数据:“全国累计确诊81427例,现有重症3226例”。再远处,浦东几栋摩天楼的外立面灯光拼出一行巨大的汉字:“坚韧·希望”,每个字都有二十层楼高,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
这座城市还亮着灯,但光里透着一股强撑着的疲惫。
顾凌峰在窗前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最上面是一份《P-X病毒全球扩散对资本市场的冲击评估及应对策略(第三版)》。他看都没看,直接推到一边,文件滑到地毯上,散了一地。
他按下电脑电源。主机发出低鸣,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眼下的乌青——他已经五天没睡过整觉了。
输入密码,敲回车。交易系统界面弹出时,他的手悬在鼠标上方,停顿了整整十秒。指尖冰凉。
点击。持仓页面跳出来。
“康健医疗”。代码300XXX。持仓:2,150,000股。平均成本:89.67元。
最新价:41.22元。
下面那行绿色的数字,像一道刚刚撕开的伤口,还在渗血:“单日浮动盈亏:-104,167,500.00元。”
一亿零四百万。只是今天一天。
如果加上三倍的信托杠杆,加上融资盘,加上那些结构化产品的优先劣后……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跳出那个数字:三十二亿。他管理规模的三分之二,七年时间积累的六成,在过去的十七个交易日里,蒸发了。
不是因为他不专业。恰恰相反,他太专业了——去年十二月底,当海外首次报道P-X病毒时,他就开始组建研究小组。一月初,国内出现零星病例,他第一时间调仓,重仓医疗器械、在线诊疗、远程办公。头两周,净值逆市暴涨22%,LP们的祝贺电话几乎打爆了他的手机。
然后,二月中旬,病毒在欧美失控。美股开始表演“跳水”。3月9日,第一次熔断。12日,第二次。16日,第三次。全球市场像发了疯的过山车,只管向下冲。
恐慌是不讲逻辑的。他的“康健医疗”,从最高128元,一路向下,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每一个利好消息——国家应急采购、产能扩大、海外订单——都成了出货的借口。市场不再相信故事了,只相信现金,相信口罩,相信消毒液。
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三分,当股价跌破45元平仓线时,系统自动执行了强平。他坐在这张意大利定制的人体工学椅上,看着交易记录里那一笔笔被动卖出的单子,每笔都是几十万元,价格越砸越低。他想打电话给券商风控,手却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的连环轰炸。屏幕不断亮起,那些熟悉的头像一个个跳出来:
“凌峰,今天净值怎么回事?又跌了12%?”
“顾总,我们协议里写的止损线不是45吧?现在怎么解释?”
“兄弟,我这边几个客户要撤资,闹得厉害,你给个说法?”
最后一条,来自他最大的LP,一位山西的矿主,五十秒的语音消息。顾凌峰点开,浓重的地方口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小顾啊,不是哥不信你,但这钱……是下面几百号工人等着吃饭的钱,拖不得啊!你看现在这病毒闹得,矿上都快停工了……”
顾凌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起身,走到角落的酒柜前。玻璃柜里摆着各色名酒,茅台三十年,罗曼尼康帝2005,麦卡伦25年……都是这些年客户送的、自己买的。他拉开柜门,拿出最左边那瓶——波摩18年单一麦芽威士忌,去年九月一个上市公司老板送的,当时说“庆祝牛市第二波”。
开瓶器在抽屉里。他找到,撬开软木塞。没拿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转身时,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老式保险柜上。深灰色的铁皮,样式陈旧,与这间装满智能设备的办公室格格不入。那是2008年他租第一个工作室时买的二手货,四百五十块钱。后来搬了四次家,从浦东的老破小到陆家嘴的甲级写字楼,始终留着。
他走过去,蹲下。密码盘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像老式座钟的齿轮咬合。左38,右20,左3——他三十八岁,2020年,3月。
门弹开时,铰链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保险柜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底层放着几样东西,装在一个超市塑料袋里。他伸手进去,摸到一本硬壳书。
抽出来。《郑渊洁童话全集》。1992年典藏版。书脊开裂,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粘着,胶带已经发黄起边。他翻开,扉页上有孩子用铅笔写的名字:“顾凌峰”,后面跟了个括号:“(四年级二班)”。
书页间掉出一张剪报,飘落在浅灰色的波斯地毯上。他弯腰捡起。纸张脆得厉害,边缘已经碎成锯齿状。标题还能看清:“‘口罩机就是印钞机’?——理性看待P-X病毒概念股炒作”。日期:2020年2月3日。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A股千股跌停,唯独医药、口罩、检测试剂股逆势涨停。他当时坐在这里,对着三块显示屏,冷笑了一声:“乌合之众。”
两周后,当研究团队出具第五份“强烈推荐”报告时,他成了“乌合之众”的一员,全仓压上。
剪报下面,还有一张A4纸打印的K线图。是“康健医疗”的周线图,他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巨大的向上箭头,日期:2020年2月17日。箭头旁边,他当时用万宝龙钢笔写了一行字:“病毒不止,此股不卖。”
现在看,像一句讽刺的墓志铭。
他把剪报和图纸塞回书里,手在塑料袋里继续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件。
拿出来。是一个BP机。摩托罗拉,汉显的。黑色外壳磨得发白,右侧有一道深刻的划痕,屏幕玻璃裂成蛛网。他按了下侧面的电源键——毫无反应。电池早就没电了,可能已经漏液腐蚀了电路板。
但他记得里面存着的唯一一条信息。一个寻呼台号码,后面跟着两个字:“林静”。
林静。
这个名字让时间恍惚了一下。他仿佛看见2002年冬天,县城那条结了薄冰的街道,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那个穿着米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呼出的白气。她把羊毛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说:“我到了。”然后转身上楼。他站在老式单元门下,看着三楼最左边那扇窗口亮起暖黄色的灯,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窗的窗帘被拉上,才转身走进寒冷的夜色里。
十八年了。她应该早就结婚了,也许孩子都上高中了。去年高中同学微信群建立时,他偷偷点开成员列表,从头划到尾,找到了她的微信头像——是一株养在窗台上的绿萝,照片光线很好,叶片油绿。朋友圈只有三天可见,一条横线。他没点“添加好友”。
手指继续在塑料袋里摸索。触到一个硬质的角。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抽出来,捏了捏,里面只有一张纸。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四角都有折痕,像被反复打开又折起过无数次。
照片上,十一岁的他站在老家的平房前。那是1993年春天,他小学五年级。穿着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脚上的解放鞋破了洞,大脚趾的位置用黑线粗糙地缝了个补丁。他站得很直,脸上是那个年纪男孩特有的、混合着倔强和不安的神情。
他身后是雾气笼罩的老鹰山。清晨的雾很浓,山的轮廓在照片里模糊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只剩下淡淡的、青灰色的影子。
父亲站在他旁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他肩上。父亲的手指粗大,关节突出,那是常年摆弄布料、蹬三轮车、干各种粗活的手。父亲的表情是严肃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天早上,他因为偷拿了母亲藏在饼干盒里的十块钱(想买一本《世界地图册》),被父亲用笤帚打了一顿。拍照时,屁股还火辣辣地疼。
照片背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父亲只读过三年小学,字写得像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每一笔都用力得快要戳破纸背:
“1993年春,凌峰十一岁。望你将来,能走出这座山。”
顾凌峰用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粗粝的触感,隔着二十七年光阴,依然清晰得让人心头发颤。
父亲如今六十五了,还在老家的集市上摆摊。母亲六十三,每天给父亲送饭,帮忙看摊。老两口守着一间平房,几匹布,不知道他们的大儿子在陆家嘴有间办公室,月租二十八万。他们只知道“凌峰在城里做金融”,具体做什么,说不清。每次打电话回去,母亲总是问:“吃饭了吗?别太累。”父亲话少,通常只说一句:“钱够花吗?不够家里有。”
家里能有什么钱?不过是卖布攒下的三万五万,压在床底的铁盒子里,那是他们的养老钱,也是预备给两个小儿子的“贴己钱”。
凌川和凌谷,他那两个弟弟,比他小四岁和六岁,都没好好读书。初中毕业就跟着父亲摆摊,后来跟着他来到了沪市。凌川脑子活,在营业部当客户经理,嘴皮子利索;凌谷踏实,在后台做清算,闷头干活。兄弟三人,两个弟弟初中文化,全指望他这个大哥。这次爆仓,两个弟弟这些年攒下的一百多万——凌川已有两个孩子,还在租房,想买房,凌谷准备结婚——全在里面,灰飞烟灭。
昨天凌川打电话来,声音发颤:“哥,我那边几个客户……闹到营业部了。”凌谷只发了条微信:“哥,我没事。”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比哭还难看。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
“顾总,所有清算交割程序已完成。您个人账户余额:8,556.33元。另,物业通知,下季度租金需预付,问您是否续租。盼复。”
是小赵。跟了他五年的助理,一个从河南农村考出来的姑娘,做事稳妥,话不多。P-X病毒最严重的那几周,她戴着KN95口罩每天准时来上班,说“在家待着心慌,不如来公司做点事”。
顾凌峰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说“续租”?他账上只有八千多块。说“不续了”?那他要去哪里?两个弟弟怎么办?老家的父母怎么办?他们还以为他们在沪市“过得不错”。
七年时间,八万变八亿,他走完了许多人几辈子走不完的路。十七天,八亿变八千,他体会到了什么叫“灰飞烟灭”。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三月的夜风灌进来,冷飕飕的,带着江水特有的潮湿和腥气,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消毒水味。58楼的风声很大,呜呜地嘶吼,像某种被困住的巨兽。
向下看。街道空旷得像电影里的末世场景。偶尔有车辆驶过,速度快得像逃。几个行人戴着口罩,低着头,彼此隔着夸张的距离匆匆走路。每个人都活在一个巨大的问号里——不知道病毒在哪,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封小区,不知道手里的存款还能撑几个月。
和他一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是陈璐。从高中同学群找到你的电话。听说你公司遇到困难。我在苏州的诊所还在营业,如果需要周转,我能凑一些。保重。”
陈璐。护理系。苏州。那个总在图书馆带铁皮零食盒子的女孩,会皱鼻子说“三羧酸循环绕得我头晕”。2002年五一,江海水上公园,他给她买过一支红豆雪糕。她小口小口地吃,阳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看见了,心跳快了几拍,终究没好意思说。
后来她回了苏州,嫁了个当地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两人合开了一间社区诊所。朋友圈里偶尔发些花草、孩子和晚餐的照片,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他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时,手指碰到了那个BP机——他不知什么时候把它揣进了兜里。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找。在一堆旧名片和废弃的U盘里,找到一节七号电池——是无线鼠标的备用电池。他抠开BP机后盖,里面果然一塌糊涂,旧电池漏液,腐蚀了电池仓的弹簧片。他用钥匙刮掉绿色的腐蚀物,把新电池塞进去。
合上后盖。按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下,闪烁了几次,终于稳定下来。显示出一行字:“电量低”。但还能用。
他按了几下侧键,调出内存信息。只有一条,存了十八年。
“127-8855777.林静。”
顾凌峰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黑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墨蓝,久到东方明珠的灯都熄了一半。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线路还没断,电话费预付到了六月份——拨通了那个寻呼台号码。
“您好,这里是127自动寻呼台。请留言。”机械的女声,和十八年前一模一样,连那点轻微的电流杂音都没变。
他握着听筒,沉默。窗外的风灌进来,听筒里传出呼呼的杂音。
“请呼8855777。”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木头,“留言:我是顾凌峰。我……”
说什么?说我爆仓了?说我三十八岁,在P-X病毒引发的全球股灾里,成了那个裸泳的人?说我坐在陆家嘴58楼的办公室里,账户只剩八千块钱,却还要养两个弟弟,瞒着老家的父母?
“留言:我还在江海。”他最终说,喉结滚动了一下,“另外……”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说的话:
“另外,注意防护。这病毒……不是流感。”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窗外城市稀疏的灯火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晃动的、模糊的光斑。远处,那面用摩天楼灯光拼出的“坚韧·希望”还在,只是“希”字的左上角暗了一块,变成了“坚韧·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他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这个房间——散落一地的文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裂了屏的BP机,还有桌上那张父亲写的“走出这座山”。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坐直身体。
像一具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每一个关节都发出滞涩的声响。
他伸手,拉过键盘。打开一个新的Word文档。
空白页面在屏幕上展开,光标在左上角闪烁,一下,一下,像微弱的心跳。
他抬起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然后,落下。
标题行,他敲下四个字:
《见路不走》
第一段,他写:
“2001年9月,我拖着装满母亲炸的馓子和芝麻饼的编织袋,走进江海医科大学时,以为人生只有一条既定的路:学医,毕业,进医院,拿手术刀。那时我两个弟弟——凌川十五岁,凌谷十三岁——凌川已经辍学在家,跟着父亲在集市上摆摊。父亲对我说:‘你是老大,你要走正路’我那时不懂,所谓正路,不过是穷人眼里最不容易摔倒的那条泥巴路。我更不懂,当我真的走出那座山后,会发现山外有山,路外有路,而每一条路,都布满了父亲无法想象的陷阱。”
他停下,想起上周给家里打电话。母亲接的,背景音里能听到父亲和谁讨价还价的声音:“这布厚实,不能再便宜了……”母亲问他:“凌峰啊,最近电视上老说病毒,你们那边严重不?”他说:“还好,妈你们别出门,戴口罩。”母亲说:“我和你爸不出门,摊子也快摆不成了,街上没人。”他当时想说“妈,我给你们打点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账上确实还有钱,但那是公司的钱,动不了。现在,连公司的钱也没了。
他继续写:
“十九年后,我坐在陆家嘴58楼的办公室里,在P-X病毒笼罩全球的春天里,明白手术刀能解剖最复杂的人体结构,却剖不开命运的迷局。封控下的城市,空荡的街道像极了人生的真相——每个人最终都要独自穿过自己的荒原。而我的荒原上,还站着两个指望我带路的弟弟,和一对以为儿子在城里‘过得不错’的父母。”
他停下来,看向窗外。
夜色正在褪去,东方露出鱼肚白。黄浦江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江水是浑浊的土黄色。对岸外滩的建筑群熄了景观灯,露出原本灰扑扑的、真实的模样。那行“坚韧·希望”终于完全熄灭了,高楼恢复了沉默的巨物形态。
城市正在醒来。尽管醒得艰难,醒得疲惫。
顾凌峰收回目光,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
继续敲击。
天要亮了。
路,还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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