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学第一次小测验的成绩,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顾凌峰挤在基础楼二楼的公告栏前,从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87分。全班第9。他松了口气,肩膀的紧绷感稍微放松了些。及格线是60,但辅导员吴老师说过:“学医的,85分才算入门。”
转身离开时,他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议论:“沈文斌又是第一,94分。真厉害。”
“人家高考分数就比录取线高五十多分呢。”
顾凌峰没停留,抱着课本下楼。傍晚的阳光把楼梯间的窗户染成橘红色,一格一格的光影投在水泥台阶上。他想起自己高考分数——比江海医科大学的录取线高27分。在县城中学算是拔尖,到了这里,只是中上。
回到宿舍时,孙建国正对着电话傻笑——是他高中同学,也在江海市念书,是个女生。赵海涛在擦他的篮球,韦向东捧着一本厚厚的《有机化学》愁眉苦脸。沈文斌戴着耳机在听英语,李中原已经去图书馆占座了。
“凌峰,多少分?”韦向东抬头问。
“87.”
“可以啊!”孙建国挂断电话凑过来,“我才78,差点没及格。”
“多看看书,老师划的重点挺准的。”顾凌峰把书包放在床上,从床底拖出那个编织袋,摸出母亲炸的芝麻饼。已经有点硬了,但掰开后,里面的香味还在。
他分给每人一块。孙建国咬了一大口:“唔,香!咱妈手艺真好。”
“是我妈。”顾凌峰纠正。
“一样一样。”孙建国含糊地说,又拿起电话拨号:“喂?我刚才说的那个重点……”
看着孙建国眉飞色舞的样子,顾凌峰想起了2000年的春天。他高三,林静也是高三,不同班。那是四月的一个周末,县一中组织高三学生去县医院参观——算是“职业体验”。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和几十个同学一起,在医院走廊里排队等着进手术室观摩。
人很多,挤挤挨挨。他站在队伍中间,忽然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回头,是林静。她也来了——作为学生会的干事,来协助维持秩序。
“顾凌峰?”她有些不确定地问。
“嗯。”
“你们班……人齐了吗?”
“齐了。”
简短的对话后,又是沉默。但这次林静没走开,而是站在他旁边,一起等着。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混合着人群的汗味。窗外是县医院的老院子,几棵玉兰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
“你以后……想学医吗?”林静忽然问。
顾凌峰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还没认真想过。父亲希望他学医,因为“稳当”。他自己呢?
“可能吧。”他说,“你呢?”
“我想学教育。”林静说,“当老师。”
“为什么?”
林静沉默了一会儿。队伍慢慢向前移动,他们跟着挪步。快走到手术室门口时,她才轻声说:“我觉得……知识能改变一些东西。像光一样。”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顾凌峰听懂了。他想起林静的家庭——父亲是教育局干部,母亲是小学老师。她是在“知识的光”里长大的孩子,和他不一样。
手术室的观摩很短暂。隔着玻璃,他们看见无影灯下穿绿衣服的医生在忙碌,器械碰撞发出冰冷的金属声。有女生小声惊呼,被老师制止了。顾凌峰盯着看,心里没什么波澜。倒是林静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出来时,天空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同学们四散跑开找地方躲雨,顾凌峰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回学校,一把蓝色的折叠伞撑在了他头顶。
是林静。
“一起走吧。”她说。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水珠。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街道湿漉漉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他们走得很慢。路过新华书店时,林静忽然停下:“我想进去看看。”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林静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书架,抽出一本《教育学原理》,翻看起来。顾凌峰在旁边漫无目的地逛,转到财经类书架时,他的目光被一本书吸引了。
《股市入门与实战技巧》。封面是红绿相间的K线图,像心电图。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全是术语:涨停板、跌停板、成交量、MACD……像天书。但他被那些曲折的线条吸引了——它们有种奇怪的韵律感,上升,下降,盘整,爆发。像河流,像山脉,像某种生命的轨迹。
“看什么呢?”林静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顾凌峰下意识想把书藏起来,但又觉得没必要。“随便看看。”
林静瞥了一眼封面:“股票?我爸妈偶尔说这个,说是赌博。”
“可能吧。”顾凌峰把书放回书架。
但那根K线的形状,却印在了他脑子里。
从书店出来时,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浅蓝,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们把伞收起来,林静拿在手里甩了甩水珠。
“谢谢你的伞。”顾凌峰说。
“不客气。”林静把伞递给他,“送你了。”
“为什么?”
林静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显得格外干净。
走到学校门口时,他们该分开了。林静往左,他往右。
“那个……”顾凌峰忽然开口,“高考加油。”
“你也是。”林静说,“希望……我们能考上想去的学校。”
“嗯。”
然后她就走了。马尾辫在肩头轻轻晃动,浅蓝色的校服渐渐消失在放学的人流里。
顾凌峰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有余温的伞柄,站了很久。
“凌峰!”
孙建国的声音把顾凌峰从回忆里拽出来。芝麻饼已经吃好了,宿舍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
“想啥呢?叫你两声了。”孙建国泡了两包面,“吃不吃?给你一包。”
“不了,我去食堂。”顾凌峰站起身,把剩下的芝麻饼收好。
傍晚的食堂人不多。他打了份最便宜的一荤一素——土豆烧肉和炒白菜,三块五。坐在角落的桌子,慢慢地吃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吃完饭,他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图书馆。办了勤工助学证后,他每周二、四、六晚上要工作两小时,整理书架,归置图书。今天周六,是他第一次正式值班。
流通部的周老师给他分配了任务:整理二楼自然科学区被翻乱的书。他推着小车,在书架间穿梭,把放错位置的书找出来,按索书号重新排好。
工作枯燥,但他不觉得烦。相反,他喜欢这种安静。只有书本、书架和偶尔经过的学生的脚步声。像一条安静的河,缓缓流淌。
整理到财经类书架时,他的手顿住了。
这里有很多股票、投资类的书。《股市操练大全》《K线实战技巧》《巴菲特致股东的信》……他抽出一本《中国证券市场十年》,翻开。里面有很多图表和数据,记录了1990年到2000年沪市、深市的发展历程。
他看到1992年5月,沪市取消涨跌停限制,股指单日暴涨104%。看到1994年7月,政府救市出台“三大政策”,股指绝地反弹。看到1999年的“519”行情,网络股疯涨。
那些日期和数字,像密码一样排列在书页上。他看不懂全部,但能感受到那种汹涌的、野蛮生长的力量。和医学的严谨、精确完全不同,这里是另一个世界——充满不确定性,也充满可能性。
“同学,请问《投资学》在哪里?”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阅读。顾凌峰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面前,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不是林静,也不是陈璐,是一张陌生的脸,但眼睛很亮。

“在……那边。”他指了指方向。
“谢谢。”女生笑了笑,走开了。
顾凌峰合上书,放回书架。他看了眼手表,快九点了,该下班了。
离开图书馆时,夜空晴朗,能看见几颗星星。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书里看到的那些数字和图表。
那些K线图的走势,和他的人生轨迹,似乎有种奇妙的相似——都是曲折的,有高峰有低谷,有平静有爆发。只是K线图有规律可循,而人生,更像一条分岔的河床,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弯道会遇见什么。
回到宿舍,孙建国正在炫耀一张照片——是他和那个高中女同学的合照,两人站在江海市的某个景点前,笑得有点拘谨。赵海涛在写家信,韦向东还在和化学公式搏斗。
顾凌峰洗漱完,爬上床。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本子,就着床头灯微弱的光,写下:
“10月12日,生理学测验87分。图书馆工作第一天,看到股票历史。想起高三那年和林静在书店,第一次看见K线图。”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路开始分岔了。一条是医学,看得见摸得着;一条是金融,模糊但诱人。而林静……她在第三条路上,离我越来越远。”
合上本子,关灯。宿舍里其他人的台灯还亮着,在黑暗里撑开几小片光明的岛屿。
顾凌峰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声,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还有自己平稳的心跳。
1982年春天出生的他,今年十九岁。站在人生的河床上,看着水流分叉,流向不同的远方。
他不知道该选哪一条。也许,根本不需要选。也许每条路都要走一走,才知道哪条是自己的。
夜越来越深。而明天,还有新的课程,新的知识,新的选择在等着他。
(第四章·完
字数:约2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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