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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的面试比顾凌峰想象中简单。

周二下午没课，他按照布告栏上写的时间，来到图书馆三楼的办公室。负责面试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周，戴着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

“顾凌峰？临床医学一班的？”周老师翻看着他的申请表，“高中当过学习委员？为什么想来图书馆勤工助学？”

顾凌峰坐得笔直：“想利用课余时间，也……想省点生活费。”

话说得直白，周老师却笑了：“诚实。图书馆的工作不复杂，就是整理书架，归置图书，打扫卫生。但要求细心，有耐心。你能保证每周至少工作十小时吗？”

“能。”

“那行。”周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填一下个人信息，办个临时工作证。明天下午两点，来流通部报到。”

从办公室出来，顾凌峰松了口气。他看了眼手里的表格，右上角要贴一寸照片。他摸了摸裤兜——还有二十块钱，够去校门口照相馆拍一版。

他没急着走，而是在图书馆里转了起来。三层的建筑，比他高中那个只有两间屋子的图书室大得多。一楼是报刊阅览室和社科类，二楼是自然科学，三楼是医学专业书和期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隐约的霉味——老建筑都这样。

他沿着二楼的书架慢慢走。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书架很高，顶天立地，需要爬梯子才能够到最上层。有人在书架间安静地穿梭，脚步声很轻，翻书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走到哲学类书架附近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的光线暗一些，窗外有棵大梧桐树，枝叶几乎贴到玻璃上。书架前站着几个学生，其中一个女生侧对着他，正在取一本厚厚的书。

浅蓝色的衬衫，马尾辫，挺直的背。

顾凌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下一秒他就看清了——不是林静。那女生转过头，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戴着厚厚的眼镜。

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会是林静呢？她在京城，在一所很好的师范大学，离这里一千多公里。

可刚才那一瞬间的错觉如此真实。就像高二那年，在图书馆第一次看见她时那样。

那是2000年的秋天，县一中的图书馆。

其实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图书馆，只是教学楼西侧的两间旧教室打通了改的。书不多，大多破旧，书架是木头的，漆都斑驳了。但那里安静，周末开放，是顾凌峰常去的地方。

他喜欢在靠窗的位置看书，那里光线好。某个周六下午，他正埋头做物理题，忽然感觉有人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下。

抬头，是林静。

她抱着一摞书，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坐下，翻开最上面那本。整个过程很安静，像一片叶子飘落水面。

顾凌峰认得她。高二年级有名的“学霸”，总是考前三名。她和他一个年级不同班，但因为成绩好，偶尔会在年级大会上作为学生代表发言。他听过她发言，声音清亮，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这么近距离地看见她，还是第一次。

她看书的姿势很专注，微微低着头，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手指按着书页，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把她半边脸也照亮了，能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顾凌峰赶紧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物理题。但那些公式和符号突然变得陌生起来，他盯着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整个下午，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谁也没说话。但顾凌峰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她翻书时轻微的沙沙声，她偶尔用笔在纸上写字的唰唰声，她起身去换书时衣料的摩擦声。

四点半，图书馆要关门了。顾凌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静也合上了书。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在门口，林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也常来这里？”她问。

“嗯。”顾凌峰点头，“这里安静。”

“是挺安静的。”林静说，“我以后……可能也会常来。”

“哦。”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一起走下楼梯。秋天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台阶上重叠又分开。到一楼时，林静往左走，他往右。

“再见。”她说。

“再见。”

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对话。很短，很平常，但顾凌峰记了很久。

后来，他们果然常在图书馆“偶遇”。通常是周六下午，她坐在他对面，或者旁边的桌子。他们很少说话，最多就是点头示意，或者接过时说声“谢谢”。但有一种默契在悄悄生长——顾凌峰会把她常坐的桌子擦干净，她会多带一瓶水放在桌上（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给他留的）。

有一次，林静在书架前找书，够不着最上层的那本。顾凌峰刚好在旁边，就帮她拿了下来。

“谢谢。”她接过书，是一本《居里夫人传》。

“你也看这个？”

“嗯。”林静翻开扉页，“想看看……伟大的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这话说得很轻，但顾凌峰听懂了。高三压力大，每个人都有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你能坚持下来的。”他说。

林静抬头看他，眼睛很亮：“你也是。”

还有一次，是下雨天。顾凌峰没带伞，在图书馆门口犹豫要不要冲回宿舍。林静从里面出来，看见他，把自己的一把蓝色折叠伞递给他：“借你。”

“那你呢？”

“我爸一会儿来接我。”

那把伞很旧了，伞面上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顾凌峰打着伞回宿舍，雨很大，伞不大，他半边肩膀都湿了，但心里是暖的。

后来他把伞洗干净还给她，她说不用还了，送他了。

“为什么？”他问。

林静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顾凌峰记了很久。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的珍珠，在他记忆里闪闪发光。没有轰轰烈烈，甚至没有说过几句完整的话，但那种淡淡的、干净的喜欢，在那个灰扑扑的高中时代，是他心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同学，麻烦让一下。”

一个声音把顾凌峰从回忆里拽出来。他发现自己还站在哲学类书架前，挡了别人的路。

“不好意思。”他侧身让开。

回到现实。这里是江海医科大学的图书馆，不是县一中的图书室。窗外是梧桐树，不是老槐树。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多了甲醛溶液和消毒水的味道，那是医学院特有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在书架尽头，他看见一张长桌，几个学生在那里看书。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浅色的衣服，背对着他。

又是一个瞬间的恍惚。

但他很快清醒过来。不是林静。怎么可能是呢？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校园里人来人往，梧桐树叶开始泛黄。秋天了，这是他在江海市的第一个秋天。

不知道京城的秋天是什么样子。林静在信里写过——她考上了京城第一师范大学，学教育学。她说京城的银杏叶很漂亮，秋天的时候，整条街都是金黄色的。

信是暑假收到的，在他去江海市之前。林静不知道他家的具体地址，把信寄到了学校，班主任转交的。信不长，就一页纸，说了她的近况，问了问他考到哪里。他在回信里写了自己被江海医科大学录取，学临床医学。

后来就再没联系了。

顾凌峰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勤工助学的申请表，看着右上角要贴照片的位置。他忽然想，如果林静知道他现在在图书馆勤工助学，会说什么？

大概会笑着说：“挺好的。”

他收起表格，转身离开图书馆。下楼时，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一楼大厅，他看见墙上贴着大幅的中国地图。他走过去，找到江海市的位置——在东部沿海。又找到京城——在北方，很远。

两个点之间，隔着大片大片的空白。

就像他们的未来，注定要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各自生长。

顾凌峰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推开图书馆厚重的玻璃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路还长。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青春里一场安静的小雨，下过了，湿了地面，留下一点水渍，然后慢慢蒸发，了无痕迹。

但那些水渍曾经真实存在过。这就够了。

（第三章·完

字数：约2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