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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远在折叠床上睁开眼。

天花板角落的水渍还在，颜色比昨天深了些。他坐起身，金属床架发出响声。值班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他的行李箱。桌上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

走廊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穿工装裤的小孙，手里端着盒饭。

“陆哥，赵主管让你去二号仓库。”小孙把盒饭放在桌上，“盘点表有问题。”

陆远看了一眼盒饭，塑料盖上有凝结的水珠。

“现在？”

“主管说现在。”小孙站在门口没进来。

门重新关上。

陆远掀开薄毯。他走到桌边翻开盘点表，找到最后几页。签字栏里有赵主管的名字，但有几处数字的墨迹深浅不一。他打开盒饭，用筷子拨开青椒肉丝，下面的米饭颜色发黄。

他把饭倒进垃圾桶，换上自己的夹克。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运转声。

二号仓库的铁门开着。

陆远走进去时，赵主管正站在货架前翻看文件。小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和笔。

“主管。”陆远说。

赵主管转过身，合上文件夹。“小陆，你看看这个。”他把文件夹递过来，“三号货架的电容器数量不对，盘点表上写的是三百个，实际只有两百七。”

陆远接过文件夹。记录显示上月盘点是三百个，本月他核对的也是三百个。但赵主管手里另有一张手写单，显示昨天抽检时少了三十个。

“少了三十个。”陆远说。

“对。”赵主管点头，“你是上周开始盘点的，签字确认数量正确。现在少了，你怎么解释？”

小孙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盘点时点过三遍。”陆远说，“如果少了，就是这几天发生的事。”

赵主管笑了：“仓库就这几个人，这几天只有你在值班室住着。小孙和李姐都是白班，下班就走。”他顿了顿，“我不是说你拿的，但账要对上。你是总公司派来协助的，现在出这种问题，我不好交代。”

陆远看着那张手写单。字迹是赵主管的，但纸张很新，没有折叠痕迹。

“抽检是谁做的？”

“我和小孙一起。”赵主管说，“昨天下午。”

“抽检记录需要双方签字。”陆远说，“单子上只有你一个人的签名。”

赵主管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小孙当时去拿标签了，回来我忘了让他补签。这有什么问题？”

“程序上需要补签。”陆远说，“现在就可以补。”

小孙抬起头，看了赵主管一眼。

“先不说这个。”赵主管抽回那张单子，“三十个电容器，单价八十。总共两千四。这个亏空要在月底前解决。”他盯着陆远，“你是继续盘点，还是回总公司说明情况？”

机器运转声从窗外传来，持续不断。

“我继续盘点。”陆远说。

“好。”赵主管把文件夹拍在他胸口，“所有货架重新盘一遍。这次仔细点。”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值班室的门锁坏了，后勤明天来修。今晚你睡觉时注意点。”

脚步声远去，小孙跟在他后面，关门时没看陆远。

仓库里只剩下陆远一个人。他走到三号货架前，电容器整齐码放在塑料箱里。他数了一遍，确实是两百七十个。但他上周数的时候，每个箱子都是满的三十个，一共十箱。

他蹲下来看地面。货架下方有灰尘拖拽的痕迹，很新鲜。痕迹延伸到货架背面，那里有一小片纸箱碎片，颜色和电容器包装箱一样。

陆远捡起碎片放进口袋。

他继续盘点其他货架，动作很慢。三点时李姐来了一趟，送了个苹果，说看他中午没吃饭。陆远说谢谢，把苹果放在一边。

“赵主管就那脾气。”李姐站在货架边说，“他对谁都这样。”

“理解。”陆远继续数零件。

李姐站了几分钟，走了。

五点下班铃响时，陆远盘完了五个货架。他把记录本锁进抽屉，钥匙自己拿着。

回值班室的路上，他遇到两个装卸工在抽烟。其中一个朝他点点头，另一个看向别处。

晚饭是食堂送来的，装在一次性餐盒里。陆远打开看了看，没动。他等天完全黑透后，把饭倒进塑料袋扎好，扔到外面的垃圾桶。

九点，厂区安静下来。

陆远坐在桌前，从行李箱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电脑侧面的接口有磨损，是长期插拔U盘留下的。他开机，打开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在总公司项目组时的工作备份。

其中一份文件名为“供应商名录-审核记录”。

他滚动页面，找到一家叫“鑫达电子”的公司。这是去年给仓库供应电容器的厂商，联系人姓赵。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付款记录。这批电容器的采购价是每个六十元，不是八十。

门锁突然响了一声。

陆远合上电脑，抬头看向门口。门把手转动了两下，停住。外面有轻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等了两分钟，起身走到门边。老式门锁的金属面板上有几道新鲜划痕，之前没有。

窗外，一辆车驶过厂区道路，车灯扫过值班室的窗户。

陆远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盘点表复印件。他翻到三号货架那页，在空白处画了个简图：货架位置、灰尘痕迹方向、纸箱碎片发现点。然后在旁边写下几个数字：300、270、60、80。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生锈螺栓，放在图纸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短信：“陆组长，听说你在仓库遇到麻烦了。需要帮忙吗？”

陆远盯着那条短信。十秒后，他回复：“哪位？”

“以前听过你讲方案的人。”对方回复，“电容器的事有蹊跷，建议查入库记录，特别是签收单。”

“为什么帮我？”

“欠你个人情。去年竞标会，你帮我指出过报价单的错误。”

陆远想起那件事。去年分公司竞标，有个年轻业务员的报价单小数点标错了，他在复核时发现并让对方修改，避免了一次重大失误。当时没问对方名字。

“怎么查？”

“签收单在仓库档案室，蓝色文件夹，2017-2023入库记录。但钥匙在赵主管手里。”

手机又震动：“档案室窗户的插销坏了，从外面能推开。”

陆远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档案室的位置，就在隔壁楼的二楼。楼下有盏路灯，灯光昏暗。

他关掉值班室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凌晨一点，厂区只有巡逻保安的手电光偶尔扫过。

陆远穿上深色外套，把手机调成静音。他轻轻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楼梯间的感应灯坏了，他摸黑下楼，从后院绕到隔壁楼。

档案室的窗户果然如短信所说，一推就开。他翻身进去，打开手机手电筒。

蓝色文件夹在第三个柜子里。他翻到电容器入库记录，找到签收单。签收人签的是“赵志刚”，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但验收栏的签名不是仓库的人，而是“李明”——分公司采购部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