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澄的“见面”项目,从登上前往海上基地的交通艇那一刻,就已启动。
项目目标:在基地工作期间,与沈未溪保持有效联系,并在条件允许时,实现一次高质量(定义:信号稳定、沟通内容非纯事务性)的远程互动。
项目挑战:
基地通讯受限,每日仅数个不稳定窗口。
海上环境恶劣(风浪、盐蚀、高湿度),对设备和人员注意力均是考验。
工作强度极大(模块化建筑吊装精度要求误差小于2毫米),需保持绝对专注。
项目风险:通讯完全中断,导致目标无法达成。
他制定了详细计划。
首先,信息采集与传输。他利用每次短暂的通讯窗口,发送关键信息切片。照片(结构体、工作环境)、音频(环境音,可分析其情绪状态是否平稳)、文字简报(工作进度、个人状态量化数据)。内容需具备信息量,以证明联系的必要性与价值;同时需包含少量非技术性变量(如“想念小笼包”),以符合“高质量互动”定义中“非纯事务性”的要求。发送时机需精确计算,避开网络拥堵期。
其次,环境适应性调整。他改进了个人终端的防水防震封装(基于对海水腐蚀速率的实时监测),并调整了在颠簸环境中拍摄的姿势与参数,以提高信息采集质量(照片清晰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备用方案制定。
当主通讯线路因恶劣天气预计中断36小时时,陆昱澄启动了预案B。
他仔细研究了交通艇时刻表、基地补给船航线、以及琉璃城沿岸公共交通网络。计算显示,最可靠的方案是:搭乘凌晨4点出发的物资补给船(航程2.5小时)返回港口,换乘城市轨道(1小时),再步行至沈未溪公寓楼下(预计25分钟),总耗时约4小时15分。之后需立即搭乘下午1点的交通艇返回基地,以确保不影响当日关键节点的吊装监督。
此方案优势:时间可控,路线可靠。
此方案劣势:耗时较长,需牺牲个人休息时间,且见面窗口期仅约20分钟(考虑她可能未起床或已外出)。
但综合评估,此方案成功率高达87%,远超等待不确定的通讯恢复(成功率低于30%)。
执行日。
海上风浪未息,补给船颠簸得厉害。陆昱澄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闭目计算着吊装流程的微调参数。身体因缺乏睡眠和剧烈摇晃而疲惫,但逻辑中枢运行稳定:见面是既定目标,此方案是达成目标的最优路径,执行即可。
当他站在沈未溪公寓楼下,凌晨的清冷空气扑面而来,楼宇的灯光在琉璃城恒定的“晨间模式”中次第亮起。他看了一眼时间:比预计提前3分钟。很好。
他没有联系她。根据他对沈未溪作息规律的了解(基于有限但有效的先前数据),此时她有92%的概率仍在睡眠中。直接联系会导致其睡眠中断,不符合“高质量互动”原则(高质量应包含积极情绪变量)。
他选择等待。利用这20分钟,他可以复核一遍下午吊装的应急预案。
当沈未溪睡眼惺忪地出现在楼下,看到他,脸上瞬间绽开的惊讶与喜悦,像一道无法被现有模型量化的强光,击中了陆昱澄的感知系统。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心率上升1.2%,呼吸节奏改变,语言预处理模块延迟了0.5秒。
“你……你怎么回来了?”她声音里带着刚醒的软糯。
“通讯中断36小时,概率过高。启动备用方案,确保见面目标达成。”他陈述,目光快速扫过她的脸,评估其状态:健康,情绪积极。
“就为了……见一面?”她眼睛睁得很大,那里面闪烁的变量太过复杂,他暂时无法完全解析,但初步判断为正向。
“是。此方案综合成功率最高。”他点头,同时注意到她穿着单薄的家居服,“晨间温度较低,建议增加衣物变量。”
沈未溪笑了,那个笑容的幅度和持续时间,再次超出了他日常观测数据的基准范围。她突然上前一步,轻轻抱了他一下。很短暂,但他防护服(他未来得及换下)表面的冰冷与潮湿,似乎瞬间被隔离了。传感器传来压力、温度和一种难以定义的数据波动。
“傻子。”她把脸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
这个词不在他的词汇库里,但结合语境与她的情绪输出,他将其归类为一种非贬义的、表达亲密度的特殊称谓。
“项目时间剩余14分30秒。”他提醒,声音因传感器数据的持续异常而略显生硬。
“那你快回去吧!海上风大!”她退开,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嗯。吊装完成后,通讯应可恢复。”他转身,走向轨道站。走了几步,回头。她还站在原地,用力朝他挥手。

在返回海上的交通艇里,陆昱澄调出刚才短暂会面的数据记录。心率异常波动,体温感知系统出现0.3度的偏差,逻辑中枢在“项目完成”的评估之外,生成了一个额外的、低优先级的后台进程,反复调用“她笑容幅度”和“拥抱压力数据”进行浅层分析,无法得出有效结论,但持续占用少量系统资源。
他关闭了分析进程。
但那份无法被立刻归类的数据包,并未被删除,而是被标记为“待深入解析”,悄悄存储在了核心内存的某个区域。
窗外,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陆昱澄想,这次“见面”项目,总体评估:成功。
虽然过程变量(如拥抱、非标准称谓)超出预期,但核心目标(维持联系、传递存在感、观察其积极情绪反馈)均已达成。
至于那些无法被量化的变量……
他想,或许可以留待下次“高质量互动”时,作为新的观察样本。
交通艇破开海浪,向着那巨大的、未完成的银色模块驶去。
陆昱澄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系统开始进行吊装前的最终模拟演算。
而在演算的间隙,那个被标记为“待深入解析”的数据包,偶尔会闪烁一下,像海面上遥远灯塔的、微不可察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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