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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昱澄去海上基地的第三天，沈未溪收到了他的第一条消息。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画面有些模糊，看得出是在剧烈颠簸中抓拍的。深灰色的海，铅灰色的低垂天空，一座巨大得超出想象的、正在建造中的银白色建筑模块，像史前巨兽的骨骼，横亘在波涛之上。构图毫无美感，甚至有些混乱，但一种野蛮的、充满力量感的冲击力，扑面而来。

下面附着一行字：

陆昱澄：模块三号吊装前。风浪七级。通讯窗口：约5分钟。

沈未溪正在“珀伽索斯”珠宝廊的柜台后，对着这张照片，怔了好一会儿。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他穿着厚重的防护服，在狂暴的海风中紧紧抓着栏杆，顶着被咸涩水汽瞬间打湿终端的风险，拍下这张照片，只为了在短暂的通讯窗口里，发给她看。

一种混杂着心疼和骄傲的情绪，轻轻攫住了她。这就是陆昱澄。他不会说“想你”，也不会描述海上落日有多壮美。他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分享他正在征服的“世界”——一个由风浪、钢铁和绝对理性构成的世界。

她回复：

沈未溪：注意安全。很震撼。

陆昱澄：安全 protocol 完善。震撼源于结构体量与自然力的对抗。很壮观。

沈未溪：晚饭吃了吗？

陆昱澄：营养配给餐，已摄入。热量与蛋白质达标。味道变量：忽略不计。

沈未溪忍不住笑了。隔着屏幕，她几乎能看见他一本正经地汇报“摄入”情况的样子。那份严谨背后的笨拙，让她觉得……很可爱。

这种“可爱”的感觉，在接下来的几天不断发酵。

他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伴随着“通讯窗口即将关闭”、“信号不稳”的预警。内容也千奇百怪：

一张标注了应力分析图的预制板照片（“新型节点，效率提升12%”）。

一段只有海浪呼啸和金属撞击声的、长达十秒的音频（“背景音：东南向涌浪。识别为白噪音，有助集中。”）。

一张他安全帽放在临时办公桌上的照片，旁边是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杯清水（“今日工作进度：103%。能量补充：必要。”）。

没有情话，没有思念。只有他身处那个极端环境里，最真实、最琐碎的切片。但这些切片，拼凑出了一个让沈未溪心动的形象：专注，坚韧，在绝对的理性和秩序中，依然保留着一丝与她分享的、近乎笨拙的意愿。

他甚至会在难得的稳定通讯时段，发起视频请求。画面卡顿，他的脸在像素格里时隐时现，背景是简陋的舱室和闪烁的指示灯。

“未溪。”他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但很清晰。

“嗯，我在。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按计划推进。就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描述一个非技术性问题，“海水含盐量对电子设备接口的腐蚀速率，比模型预测高了0.3个百分点。需要调整封装方案。”

“……哦。”沈未溪不知道该如何接这个话头，心里却软成一片。他连抱怨（如果这算抱怨）都如此硬核。

“还有，”他补充，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沈未溪似乎捕捉到他眼神闪了一下，“基地的合成食物，变量控制过于严格。想念鼎泰丰的小笼包。”

沈未溪笑出声：“等你回来，我们去吃。”

“好。”他点头，很认真，“摄入计划已加入。”

通讯窗口再次逼近时限。在画面即将中断的前一秒，沈未溪忽然问：“昱澄，你那里……能看到星星吗？”

琉璃城的天幕永远完美，真实的星光是一种奢侈。

视频那头，陆昱澄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移动终端，对准了舱室那扇小小的、布满水渍的圆形舷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和海浪颠簸造成的模糊光晕。

“现在看不到。云层覆盖率100%，光污染等级：海面作业灯，极高。”他客观地陈述，然后，就在信号彻底中断的“滋滋”声响起前，他的声音又快又稳地传来，“但根据天文数据和此刻坐标，猎户座腰带三星，应该就在舷窗正面，仰角35度方向。”

画面黑了。

沈未溪握着终端，站在珠宝廊冷白的灯光下，周围是璀璨却冰冷的钻石。舷窗外那片虚无的墨黑，和他最后那句话里精准的星辰坐标，却奇异地在她心里点燃了一小簇温暖的火苗。

他很可爱。

可爱得不近人情，可爱得极其认真，可爱得……让她觉得，在这座琉璃城里，能遇到这样一个用应力分析图想念她、用天文坐标为她描述星空的人，真是一件值得坚持、甚至值得庆幸的事。

她开始期待他回来。不是期待浪漫的约会，而是期待看到他完成挑战后，那双清晰眼睛里的笃定；期待听他毫无波澜地讲述如何解决了那0.3个百分点的腐蚀问题；甚至期待他再次“优化”她的选择——只要那种优化的背后，是这种笨拙的、全力以赴的认真。

她想，等陆昱澄回来，一定要告诉他：“为了见你，真不容易。”

然后看看他会不会再次启动分析程序，认真思考如何优化“见面”这个项目的风险与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