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竖瞳,暗黄色,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冰冷的光。
林枫屏住呼吸,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
他慢慢后退,一步,两步,后背抵在冰冷的岩壁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黏腻的、湿漉漉的摩擦声。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条蛇。
不,不是普通的蛇。
它的身体有水桶那么粗,暗绿色的鳞片紧密地排列着,每一片都泛着幽暗的光泽。三角形的脑袋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嘶嘶”的声音。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在它额头的正中,还有一只眼睛,也是竖瞳,不过是血红色的,死死地盯着林枫。
三眼碧鳞蟒。
林枫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父亲留下的书里有记载,这是一种生活在阴湿洞穴中的低阶妖兽,剧毒,速度快,鳞片坚硬,寻常刀剑难伤。
成年体长可达三丈,眼前这条……至少有两丈多。
逃。
这是林枫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缓缓蹲下身,左手摸向地上那几株挖到一半的赤阳草——药材还在土里,只挖出了根部的一半。不能丢,这是小雨的命。
可就在他手指触碰到草叶的瞬间,碧鳞蟒动了。
它没有扑过来,而是张开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
毒雾在空中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林枫脸色一变,立刻屏住呼吸,身体朝旁边一滚!
嗤——
毒雾落在他刚才站的位置,地面上的岩石立刻冒起白烟,发出腐蚀的声响。
好险!
林枫心有余悸,可还没等他爬起来,碧鳞蟒的尾巴已经扫了过来!
粗壮的蛇尾像一根铁鞭,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抽向他的胸口!
来不及躲了!
林枫咬紧牙关,双手握刀,刀尖朝外,硬生生迎了上去!
铛!
金铁交击的声音在洞穴里炸响!
短刀砍在蛇鳞上,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反倒是林枫,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开裂,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噗——
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咳咳……”
林枫挣扎着爬起来,胸口火辣辣地疼,肋骨至少断了两根。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刀——刀身已经弯曲,刀刃上崩出一个缺口。
不行,不能硬拼。
碧鳞蟒显然也被激怒了。它三只眼睛同时锁定林枫,身体弓起,准备下一次攻击。
林枫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洞穴很大,但能躲藏的地方不多。地下河很急,跳进去可能会被冲走。岩壁陡峭,爬上去需要时间……
等等。
林枫的目光停在碧鳞蟒身后。
那里,岩壁上有一道裂缝,很窄,但足够一个人钻进去。裂缝深处,隐隐有风吹出来——说明后面可能还有空间。
如果能躲进裂缝里……
可裂缝在碧鳞蟒身后。要过去,必须绕过它。
不,不是绕过。
林枫的目光落在手里的火把上。
火焰跳跃,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胸口的剧痛,慢慢站直身体。
碧鳞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身体缓缓蠕动,堵住了通往裂缝的路线。
三只眼睛,六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洞穴里只剩下水声,和碧鳞蟒“嘶嘶”的吐信声。
忽然,林枫动了。
他没有朝裂缝冲,而是猛地一扬手,将手里的火把狠狠扔向碧鳞蟒!
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扑蟒蛇的面门!
碧鳞蟒本能地一偏头,躲开了火把。火把撞在它身后的岩壁上,火星四溅。
就是现在!
林枫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了出去!
不是冲向裂缝,而是冲向地下河!
碧鳞蟒显然没料到他会往那个方向跑,愣了一下。而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林枫已经冲到了河边,弯腰,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穴深处扔去!
石头飞出去,撞在远处的钟乳石上,发出一声脆响。
碧鳞蟒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趁这个机会,林枫转身,朝着裂缝狂奔!
快!再快!
胸口的剧痛像火烧一样,每呼吸一次都像刀割。可他顾不上这些了,眼睛里只有那道裂缝,那道可能通向生路的裂缝!
碧鳞蟒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身体猛地一窜,追了上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几乎是眨眼之间,就追到了林枫身后!
腥风扑面!
林枫甚至能闻到它嘴里那股浓烈的腥臭味!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个侧身翻滚!
蛇头擦着他的肩膀撞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林枫来不及多想,左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继续往前冲!
十步!
九步!
八步!
裂缝越来越近!
碧鳞蟒再次扑来,这次它学聪明了,没有用头撞,而是用身体横扫,想用庞大的身躯把林枫拦下来!
来不及了!
林枫看着近在咫尺的裂缝,又看了一眼横扫而来的蛇身,眼神一狠!
他没有躲,而是双腿用力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踩着横扫而来的蛇身,借力向前一跃!
“砰!”
他重重撞在裂缝入口的岩壁上,肩膀一阵剧痛,骨头可能裂了。
但他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拼命往裂缝里钻!
裂缝很窄,岩壁粗糙,把他的衣服划得破烂不堪。但他硬是挤了进去!
身后,碧鳞蟒巨大的头颅撞在裂缝口,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碎石滚落,灰尘弥漫。
但裂缝太窄了,它的头进不来,只能在外面疯狂地撞击、撕咬。

轰!轰!轰!
每一次撞击,岩壁都在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林枫咬着牙,继续往里爬。
裂缝很深,越往里越窄,到最后他几乎是贴着岩壁往前蹭。衣服被划破,皮肤被磨得血肉模糊,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身后的撞击声渐渐远了。
终于,他爬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地方——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顶上有一道缝隙,透进来微弱的天光。
林枫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胸口火辣辣地疼,肩膀也疼,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赤阳草——还好,油纸包得紧,没有掉。
七株。
够小雨用很久了。
他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缓了很久。
等呼吸稍微平复一些,他才开始检查伤口。肋骨至少断了三根,肩膀骨裂,虎口开裂,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擦伤、划伤不计其数。
他从怀里摸出那瓶金疮药,倒出一点粉末,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皮肉,传来一阵刺痛,但也带来一丝清凉。
处理完伤口,他才有心思打量这个石室。
石室很简陋,岩壁上长着一些发光的苔藓,勉强能视物。角落里堆着一些碎石,还有一些……白骨。
人的白骨。
林枫的心一沉。
他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那堆白骨旁边。
白骨已经腐朽得很厉害了,轻轻一碰就碎。从骨架上来看,应该是个成年男性。白骨旁边,散落着一些已经锈蚀的武器碎片,还有一个破旧的布袋。
林枫捡起布袋,抖了抖。
里面掉出几块已经风化的干粮,一把生锈的匕首,还有一块……玉牌。
玉牌是青色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林”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林岳,青云城林家。”
林枫的手,猛地一颤。
林岳。
这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死死盯着那块玉牌,眼睛一眨不眨。
父亲……来过这里?
他想起父亲当年重伤归来,浑身是血,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醒来后,对黑风涧里发生了什么绝口不提,只是从此修为尽废,身体每况愈下,两年后就去世了。
难道……父亲当年就是在这里受的伤?
林枫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白骨。
白骨很完整,没有明显的外伤,死因不明。但从骨头的颜色来看,至少死了十几年了——正好和父亲去世的时间对得上。
不,不对。
林枫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这具白骨是父亲的,那家里的那具尸体……是谁的?
他记得很清楚,父亲下葬时,他亲眼看着棺材入土。虽然那时候他还小,但那种记忆,绝不会错。
可眼前的玉牌,又该怎么解释?
林枫盯着玉牌,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块残玉,忽然烫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一疼。
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
残玉在发热,在颤动。
不仅如此,它还在……发光。
微弱的光,从衣衫的缝隙里透出来,幽蓝色的,像鬼火。
林枫愣愣地看着胸口的光,又看看手里的玉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把玉牌翻过来,仔细看背面的刻字。
“林岳,青云城林家。”
字迹很工整,是标准的楷书。
但他父亲……从来不会写楷书。父亲的字,是草书,飞扬跋扈,像他的人一样。
这不是父亲的玉牌。
那这是谁的?
为什么会有父亲的名字?
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枫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玉牌是谁的,至少说明一件事——父亲当年确实来过这里,而且可能在这里经历了什么。
他站起身,举着发光的残玉,在石室里慢慢走动。
残玉的光很微弱,只能照亮身前一小片区域。石室不大,他很快就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残玉的光,忽然变亮了一些。
不是整体的变亮,而是朝着某一个方向,光晕更集中。
林枫心里一动,顺着光晕指引的方向看去。
那是石室的一个角落,岩壁上爬满了藤蔓。藤蔓很厚,密密麻麻,看不清后面的岩壁。
他走过去,伸手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是一块光滑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一些图案。
不,不是图案。
是字。
很古老的字体,歪歪扭扭,像蝌蚪,又像符文。林枫一个也不认识。
但残玉的光,照在这些字上时,那些字……活了。
它们从石壁上浮起来,飘在空中,像一群蓝色的萤火虫,在空中旋转、排列,最后组成了一句话:
“血脉为引,残玉为钥,叩天门开。”
林枫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些字又变了。
它们重新排列,变成了一幅图。
一幅……地图。
地图很简单,只有几条线,几个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石室的深处。
林枫顺着箭头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是石室的尽头,岩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伸手在岩壁上摸索。
光滑,冰凉。
什么都没有。
他皱起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残玉。
残玉的光,正照在他面前的岩壁上。
忽然,岩壁动了。
不是整体的动,而是表面的岩石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的中心,出现了一个凹槽。
凹槽的形状……和他手里的残玉,一模一样。
林枫盯着那个凹槽,又看看手里的残玉。
血脉为引,残玉为钥。
他明白了。
他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残玉上。
血珠渗进玉身,消失不见。
然后,他把残玉,缓缓按进凹槽。
严丝合缝。
“轰——”
整个石室,震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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