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石室里缓慢流淌,像窗外永不止息的浓雾。
尹鹤尘的伤势在药物的调理和君玄衍精纯灵力的温养下,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恢复着。灵脉断裂的剧痛已转为绵长的钝痛,丹田的空洞感依旧,但那股温润的暖流始终护着他摇摇欲坠的根基,像一道堤坝,阻挡着深渊寒气的侵蚀,也隔绝了来自魔宫方向那阴冷的共鸣。
他依然无法调动丝毫灵力,形同凡人。但至少,他活了下来。
君玄衍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带来温热的汤药、清淡的粥食,以及替换的干净衣物。他话不多,行动间却有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换药时指尖稳定,喂药时温度恰好,就连整理被褥的褶皱都一丝不苟。
多数时候,他只是静静坐在窗边的竹椅上,翻看那些旧书卷,或是望着窗外出神。玄色的身影融在石室昏暖的光线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
尹鹤尘起初满腹疑虑与戒备,但君玄衍除了那日提及“北荒往事”外,再未多言。他不再追问,只默默观察。他发现君玄衍的“病弱”实在可疑——那看似单薄的躯体下,蕴藏着如山如岳般的沉稳气度;那双总是低垂的眼帘后,偶尔掠过的锐光,绝非久病之人能有。
更关键的是,君玄衍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石室的每一处角落,阵法机关的每一个节点,甚至窗外迷阵的变化规律,他都了如指掌。这绝非临时寻得的避难所。
“这石室,”一日喝药时,尹鹤尘终于开口,状似随意地问,“是你发现的?”
君玄衍正用一方素帕擦拭药碗边缘,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是。”他答得简短。
“前人遗居?”尹鹤尘追问,目光落在壁上一幅笔力苍劲的山水画上,墨色古旧,意境萧索,“看这字画陈设,不似寻常修士洞府。”
君玄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片刻。“是一位故人所留。”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追忆,“他……喜静,不喜外人打扰,故在此僻静处建了这处居所。”
“故人?”尹鹤尘心中微动,“看来这位故人与你关系匪浅。”
君玄衍没有回答,只是将擦净的药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雾光中显得有些冷硬。
“师伯,”他忽然开口,打断了尹鹤尘的试探,“好好养伤。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又是这样。将真相悬在眼前,却又用一层薄雾遮住。
尹鹤尘不再言语,只是将碗中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疑云。
君玄衍口中的“故人”,是谁?这石室处处透着一种被时光沉淀的“居住感”,绝非临时落脚点。他与这石室的主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对这里如此熟悉,甚至能启动和维护那些精妙的阵法?
这些疑问像藤蔓,悄然缠绕上尹鹤尘的心。
又过了几日,尹鹤尘已能勉强下榻,在石室内缓步行走。身体依旧虚弱,但总算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废人。
君玄衍见他恢复了些许气力,便不再整日守在室内。他开始频繁外出,有时一去便是半日,回来时衣角常带着湿冷的雾气,身上那缕冷梅淡香也沾染了外间罡风的凛冽。
尹鹤尘猜测,他是在加固外围的阵法,或是探查冷渊附近的动静。
君玄彬,绝不会轻易相信他就此陨落。追杀,迟早会来。
这日午后,君玄衍又出去了。
石室里只剩下尹鹤尘一人。炭火静静燃烧,窗外雾气翻滚,室内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缓慢的心跳。
他倚在榻边,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室内陈设。这些日子,他已将这间石室的每个细节看了无数遍。简单,整洁,却处处透着一种被精心维护的“旧”。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矮柜上。
那柜子与其他家具一样,是普通的沉木所制,样式古朴。但尹鹤尘注意到,君玄衍每次擦拭房间时,都会在那个柜子前多停留片刻,动作也格外轻柔。
鬼使神差地,他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走了过去。
矮柜没有上锁。他伸手,轻轻拉开了柜门。
柜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功法秘籍。只有几件叠放整齐的旧衣,一些打磨光滑的石头,几卷用丝线仔细捆好的画轴,以及……一个蒙尘的、巴掌大的木匣。
尹鹤尘的目光落在木匣上。
那匣子做工粗糙,像是随手削制而成,边角已磨得圆润。匣盖上没有任何纹饰,只刻着一个字——
“衍”。
刻痕很深,笔画稚拙,像是很久以前,一个孩子用尽全力刻下的印记。
君玄衍的“衍”。
尹鹤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匣。就在他即将揭开匣盖的瞬间——
“师伯。”
君玄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门口响起。
尹鹤尘手一颤,猛地回头。
君玄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玄色的衣袍几乎与门外的阴影融为一体。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黑的眸子,此刻却像结了冰的寒潭,定定地望着尹鹤尘,和他手中那个木匣。
室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尹鹤尘从未见过君玄衍这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冷。
“我……”尹鹤尘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君玄衍一步步走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却像踩在尹鹤尘的心上。
他走到矮柜前,目光扫过被拉开的柜门,最终定格在尹鹤尘手中的木匣上。
“这不是你该碰的东西。”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伸出手,从尹鹤尘微微颤抖的手中,取回了那个木匣。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指尖甚至没有碰到尹鹤尘的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木匣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对不起。”尹鹤尘低声道,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慌乱和……愧疚。他窥探了别人的秘密,一个被深埋、被珍视、或许带着伤痛过往的秘密。
君玄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尹鹤尘以为他会转身离开,或是说出更冰冷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尹鹤尘,落在窗外沉沉的雾霭上。那眼神里的冰冷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疲惫与……痛楚。
“这里,”他开口,声音沙哑,“是我长大的地方。”
尹鹤尘蓦然睁大了眼睛。
“三百年前,我重伤濒死,被一位前辈救下,带回此处疗伤。”君玄衍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后来前辈离去,我便独自一人,在这里住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住下去。”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匣粗糙的表面。
“这些旧衣,是前辈留下的。这些石头,是我小时候在崖边捡的。这些画……是我后来画的。”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低一分,“这个匣子,是我刻的。里面……是一些不值钱的旧物,和一点……我以为早已遗忘的念想。”
他转过头,看向尹鹤尘,眼神里带着一种尹鹤尘看不懂的、近乎灼热的复杂情绪。
“师伯,你不是第一个问我为何救你的人。”他缓缓道,“但我希望,你是最后一个,需要问这个问题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尹鹤尘心上。
他不是第一个?还有谁问过?君玄衍还救过谁?又或者……这话另有所指?
“你……”尹鹤尘喉咙发紧,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君玄衍却摇了摇头,将木匣轻轻放回矮柜,关上了柜门。动作珍重,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想起来。”他转身,走向门口,“而不是由我告诉你。”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日后,外围迷阵会有一个短暂的薄弱期。”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如果魔宫那边有所察觉,那是最可能的探查时机。师伯,这几日,请务必留在室内,不要出去。”
说完,他推门而出,玄色的身影再次融入浓雾之中。
石室内,只剩下尹鹤尘一人,对着紧闭的矮柜,和满室寂静。
他缓缓走回榻边,坐下,心绪翻腾。
君玄衍……是在这里长大的?那位救他的“前辈”是谁?他口中的“念想”……又是什么?
还有那句“需要你自己想起来”……
尹鹤尘闭上眼,努力在记忆的深渊中打捞。北荒雪原……三百年前……他救下君玄彬……
不,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记忆中那个攥着他衣角的少年,面容始终模糊。当时雪太大,血太多,他急于救人,并未看清对方长相,只记得那双盛满惊恐与泪水的眼睛,和微弱的气息。
后来君玄彬拿着信物找来,说自己是那个被救的少年,他便信了。因为气息……似乎是对的?不,时间太久,记忆已不可靠。
但如果……如果当年被救的,根本不是君玄彬呢?
如果君玄衍口中那个“重伤濒死,被前辈救下,带回此处”的孩子……才是真正的……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破冰的利刃,猝然刺入尹鹤尘的脑海!
他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难道……难道君玄彬从一开始就……
不,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可君玄衍的话,这石室的秘密,他对自己体内“烙印”的熟悉,还有他提及“北荒往事”时那种沉痛的眼神……
无数碎片在脑中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尹鹤尘按住抽痛的额角,只觉得一阵晕眩。
真相,似乎就隔着一层薄雾,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及。
而此刻,冷渊之外。
魔宫深处,君玄彬正听着属下的回报。
“尊上,冷渊附近已探查数次,罡风猛烈,渊煞浓郁,未发现任何生命迹象。”黑衣探子跪伏在地,声音谨慎,“鹤尘仙君他……灵脉尽断,落入此等绝地,断无生还可能。”
君玄彬把玩着手中的玉佩,神色莫测。
“是吗?”他轻哼一声,“本尊那个好族弟,最近有什么动静?”

探子顿了一下:“玄衍公子……依旧深居简出,未曾离开过他的院落。据眼线回报,他近日似乎旧疾复发,连院门都极少出。”
“旧疾复发?”君玄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这个病,倒是来得巧。”
他挥退探子,独自倚在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温润的边缘。
尹鹤尘……真的死了吗?
那个总是清冷疏离,却又在无人处对他流露出温柔纵容的师尊……
那个他恨了又爱,爱了又恨,最终亲手推入深渊的……替身。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毫无预兆。
君玄彬闷哼一声,捂住胸口,额角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
自从那日废了尹鹤尘修为后,他体内那股与尹鹤尘同源的力量,就时常出现这种莫名的躁动与反噬感。像是失去了平衡的跷跷板,另一端骤然空落,这一端便失控下坠。
他强行压下不适,看向乖巧偎在身边的阿月。
少年正用那双纯净如鹿的眼眸望着他,眼中是全然的依赖与仰慕。
这才是他应该珍惜的人。纯洁的,完美的,完全属于他的白月光。
至于尹鹤尘……一个替身罢了。
死了,也好。
他闭上眼,将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抽痛与空落,强行碾碎。
浓雾笼罩的冷渊侧峰,石室之内。
尹鹤尘倚在榻上,望着窗外永恒不变的灰白。
三日后……
他缓缓握紧了苍白的手指。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君玄衍是谁,无论君玄彬会不会追来……
他都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弄明白这一切。
才能知道,自己这三百年,到底活成了一个怎样的笑话。
又或者……才能抓住那迷雾中,唯一一丝真实的暖意。
窗外,浓雾深处,似乎传来极轻微的、阵法流转的嗡鸣。
风雨欲来。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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