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时间,在药香与寂静中被拉得很长。
君玄衍自那日取回木匣后,与尹鹤尘之间便隔了一层更微妙的沉默。他依旧每日送药、照料,动作细致如初,话却更少了。那双深黑的眸子偶尔与尹鹤尘对上,会极快地移开,里面翻涌着尹鹤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有千言万语被强行按下,只余一片沉静的深潭。
尹鹤尘心中的疑云,却在这沉默中疯狂滋长。
“北荒往事”……君玄衍提及这四个字时的沉痛眼神,像一根刺,扎在他记忆最混沌的角落。他越是努力回想,那场三百年前的大雪就越是模糊,唯有彻骨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怆,日益清晰。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间石室,观察君玄衍。
他发现,君玄衍对这里的熟悉,远远超出了一个“发现者”。他能精准地知道哪块地砖下藏着备用灵石,知道窗外迷阵在什么时辰会如何变化,甚至能闭着眼走到储藏药材的暗格前。那些旧物——墙上的字画、桌上的陶罐、甚至角落里一个磨圆了棱角的石墩——他似乎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稔。
这不是暂居,这是……归家。
这个认知让尹鹤尘心惊。一个在魔宫深处毫无存在感的“病弱族弟”,为何会对冷渊绝地中的一处古老石室,有如此深厚的归属感?
这日,君玄衍外出归来,身上带着比平日更重的寒意,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外围阵法有异。”他将新采的几株莹蓝色草药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东北角,辰时三刻,有细微的探知灵波扫过,非天然形成。”
尹鹤尘心下一紧:“君玄彬?”
“十之八九。”君玄衍走到窗边,望着永恒翻滚的灰白雾海,“他疑心重,不会轻易信你已死。这种大范围、低强度的感应术法,最是难防,也最耗耐心。他在撒网。”
“我们被发现了?”
“暂时没有。”君玄衍摇头,“阵法自有干扰之能,那灵波一触即溃。但此处已暴露在探查范围内,非久留之地。”
尹鹤尘沉默。这短暂的安宁,果然如镜花水月。
“要离开冷渊?”

“不。”君玄衍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静的决断,“离开冷渊,等于自投罗网。我们要去一个……连他都想不到,也绝对探查不到的地方。”
他走到石室一面看似浑然天成的岩壁前,指尖凝聚灵力,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轻点了几处毫不起眼的石纹。灵力注入的瞬间,石壁内部传来低沉的、仿佛齿轮转动的嗡鸣,表面如水波荡漾,缓缓向内凹陷,显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阴冷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更浓郁的、来自地底深处的陈旧土腥味和一种……奇异的空间波动感,扑面而来。
尹鹤尘瞳孔微缩。这绝非普通的密道。
“这是……”
“冷渊之下,别有洞天。”君玄衍的声音在通道的回响中显得空旷,“三百年前那场大战,撕裂的不止是大地,还有空间。这条密道,通往一处相对稳定的‘隙间’。那里,曾是我……”他顿了顿,改口道,“是一处绝佳的避世之所。”
他递过来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布料上绣着暗淡的银色符文。“下面更冷,渊煞侵体。跟紧我,无论发生什么,莫离开我周身三尺。”
尹鹤尘接过斗篷披上。符文触体微温,散发出与君玄衍灵力同源的、温润的守护之力。他心中的疑窦更深:这般精心炼制的防护法器,绝非临时可用。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幽深的通道。
石壁在身后无声合拢,将最后的光线与暖意隔绝。通道内并非全然黑暗,岩壁上生着一些散发幽蓝冷光的苔藓,映得脚下的石阶湿滑阴森。空气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冰碴,带着腐朽与一种近乎“虚无”的寒意。
君玄衍走在前面,手中托着一盏古朴的青铜灯。灯焰是温暖的鹅黄色,光晕稳定,柔和地撑开一片方圆三尺的领域。那些从黑暗深处不时窜出的、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旋(渊煞),触及光晕便如雪消融。
他的步伐稳健而熟悉,在每一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方向,甚至能提前预判何处会有隐蔽的空间乱流,提前以灵力抚平。这绝不是第一次走,甚至不是第十次、第一百次。这是刻入骨髓的路径。
尹鹤尘紧跟其后,目光落在前方那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峭的背影上。疑问如同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君玄衍,你到底是谁?你真的只是一个“族弟”吗?你和这冷渊深处,究竟有何渊源?
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不断向下,向更寒冷、更死寂的深处延伸。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不一样的气息。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岩洞。洞顶倒悬着无数冰棱,地面却干燥得出奇。而在岩洞中央,空间呈现出一种肉眼可见的扭曲——像一层不断荡漾的、透明的水膜,隔开了两个世界。
“膜”的另一侧,景象朦胧,但依稀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天空”,荒芜的土地,以及……几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形似兰草的植物。
尹鹤尘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种草……他认得!名为“雪魄兰”,极寒之地偶有生长,但通常莹蓝。会散发如此纯净白光的雪魄兰,他只在一本极其古老的药典上见过插图,旁注写着:“唯本源至纯至净之灵力长期浸润,方可异变。”
是什么样的“本源灵力”,能滋养出这样的异种?
“就是这里。”君玄衍在“空间隔膜”前停下,回头看向尹鹤尘,眼神里有郑重,也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然,“穿过时或有拉扯眩晕之感,务必握紧我的手。”
他的手伸过来,手指修长,掌心向上。
尹鹤尘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层荡漾的“膜”,和“膜”后那奇异的世界。最终,他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触感微凉,但坚定有力。
君玄衍紧紧握住,另一手托灯,率先迈入“膜”中。
刹那间的天旋地转。仿佛被投入激流,无数光影碎片和嘈杂声响掠过意识,又被迅速甩开。唯有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是唯一的真实与方向。
短暂的失衡后,双脚重新踏上了实地。
他们已身处“膜”的另一侧。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空缝隙中的小小世界。天空是永恒的铅灰色,没有日月星辰,光线不知从何处弥漫开来。土地贫瘠,却奇异地没有冷渊那股蚀骨的死气。而那几株发光的雪魄兰,就在不远处静静生长,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旁边……
一间简陋,却异常完整的石屋。
石屋的样式,与冷渊上方的石室极为相似,只是更显古旧,门前台阶都被岁月磨得光滑。
尹鹤尘的目光,却被石屋旁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牢牢吸引。
那石头光滑如镜,约半人高,在雪魄兰的光芒映照下,表面隐约可见一些天然形成的、深浅不一的纹路。那些纹路……
尹鹤尘不由自主地走近。
纹路依稀勾勒出一个侧身而立、衣袖翩然的人形轮廓。姿态飘逸,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虽然粗糙,但那股神韵……
一股强烈的、尖锐的熟悉感,毫无预兆地刺入他的脑海!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闷痛骤生!
这影子……他一定在哪里见过!不,不是见过……是……
“这是‘映心石’。”君玄衍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平静无波,却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据说,能映照出触碰者心中最深刻的念想,或……残留于此地的最强烈的记忆烙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上影子上,声音轻得像叹息:“它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它就在。”
尹鹤尘猛地转头看他:“你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谁带你来的?”
君玄衍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石屋:“很久以前了。一位……前辈。”他不再多说,走向石屋,“进去看看吧,这里更安全,也有些旧物,或许……对师伯恢复有益。”
石屋的门虚掩着,被轻轻推开。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却处处透着曾被长期、精心使用的痕迹。一床、一桌、一椅,皆是以冷渊特有的黑石粗略打磨而成,边角圆润。床上铺着早已失去韧性的兽皮,桌上放着一套陶制器皿,碗边甚至有一个小小的、幼稚的刻痕,像是什么符号。
最引人注目的,是面对门口的那面石壁。
石壁上,刻着字。
字迹苍劲古朴,带着一股历经岁月冲刷的厚重感,并非尹鹤尘的笔迹。刻痕很深,显然刻字者灌注了极深的情感或灵力。
尹鹤尘一步步走近,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当他看清那几行字的内容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
“劫余一脉,渊底藏真。因果缠缚,皆系彼身。神力封存,孽债暗蕴。往生镜开,方见前尘。”
落款是:苍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尹鹤尘摇摇欲坠的认知上!
“劫余一脉”……是指大战后的幸存者?是君玄衍?还是……其他?
“渊底藏真”……真相藏在冷渊之底?就是这里?
“因果缠缚,皆系彼身”……所有的因果,都系于“彼身”!这个“彼身”是谁?!是他尹鹤尘吗?还是……君玄彬?!
“神力封存,孽债暗蕴”……这分明指向他体内那被封印的、带来反噬的隐患力量!
“往生镜开,方见前尘”……直接点出了关键——“往生镜”!和君玄衍之前暗示的完全一致!
而落款“苍黎”……这个名字,尹鹤尘有印象!那是仙魔古籍中记载的、一位活跃于更早年代、神秘莫测的散修大能的名号,据说精研时空因果之术,早已不知所踪!
这样一位传说中的人物,为何会在这里留字?这字,是留给谁的?是留给君玄衍的?还是……留给可能来到这里的、特定的人?
无数线索、疑问、可怕的猜想,在这一刻疯狂交织、碰撞!
三百年前……北荒雪原……被救的孩子……君玄彬的冒领……自己体内的隐患……阿月的出现……君玄衍的守护……“往生镜”的指引……还有眼前这“苍黎”的留字!
这一切,绝不是孤立的事件!
它们被一条看不见的、名为“因果”的线,死死地缠绕在一起!而线的中心,那个“彼身”……
尹鹤尘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石壁,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一个他几乎不敢去触碰、却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的猜想,如同深渊的凝视,攫住了他——
如果……如果当年他付出巨大代价救下的人,根本不是君玄彬呢?
如果君玄彬所拥有的一切——那所谓的“救命之恩”、那份独享的宠爱、那成为他力量根基的起点——全都是……偷来的呢?
如果眼前这个沉默的、守护着他的君玄衍,才是那个真正的……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颤抖,试图说服自己,可石壁上的字,映心石上的影,君玄衍所有的异常,还有体内那与君玄衍灵力微妙共鸣的隐患……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那个可怕的、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事实!
君玄衍一直静静站在门边,看着尹鹤尘脸上血色尽褪、眼神剧震的崩溃模样。他看着尹鹤尘从震惊到怀疑,再到近乎恐惧的抗拒。他知道,那层包裹着真相的坚冰,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急于解释。他只是等到尹鹤尘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那双涣散的眼眸重新聚焦,看向自己时,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三百年的重量:
“师伯,”他说,“现在,您愿意相信……有些事情,错了吗?”
尹鹤尘看着他,看着这个可能被自己遗忘、被窃取了人生、却依然在深渊里向他伸出手的青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沙砾,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相信?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都是错觉,是阴谋,是君玄衍的误导。
可灵魂深处,那被触动的一丝本源共鸣,那字字泣血般的留言,那呼之欲出的熟悉感……都在残忍地告诉他:你最恐惧的猜想,或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
“苍黎……是谁?”他最终问出了这个问题,声音嘶哑。
君玄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来到这里时,只有这留字。但‘往生镜’……我知道它在哪里,也知道它或许能告诉我们一切。”
他走上前,第一次主动地、轻轻地扶住尹鹤尘微微颤抖的手臂。
“师伯,真相很重,足以压垮人。”他直视着尹鹤尘的眼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澄澈与坚定,“但在被压垮之前,我们至少应该知道,压在我们身上的……究竟是什么。”
“您需要时间接受,需要力量面对。而这里,是您现在最安全的地方。等您准备好了,等您体内的隐患稍稳,等我们有能力应对可能的风暴……”
“我带您,去找‘往生镜’。”
尹鹤尘闭上了眼睛。
石屋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和那萦绕不去的、跨越了三百年的谜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活在君玄彬编织的谎言里。眼前这个沉默的青年,也不再仅仅是君玄彬那个背景模糊的“族弟”。他成了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疑问,一个可能颠覆一切的关键,一个……让他感到沉重愧疚与莫名牵引的存在。
前路迷雾重重,真相如同藏在雾后的嶙峋山崖,冰冷而残酷。
但身边这只扶着他的手,却是此刻唯一的、真实的温度。
(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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