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的诞生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涟漪荡开,改变了每一道波纹的轨迹。
那把锄头在众人手中传递,每个人都摸一摸那冰凉的刃口,掂一掂那沉实的重量。触感是真实的,希望也就有了形状。但陆启很快发现,有了铁,新的问题也接踵而至。
首先是分配。
锄头只有一把,谁先用?按照“按劳分配”的新规,开采矿石、建窑鼓风最出力的,理应优先。但刘三手下那七个矿工和汉子,几乎包办了所有重活,若按此论,锄头该归他们。
可赵砺手下那些原边军和老弱们,负责警戒、狩猎、采集野菜,同样不可或缺。李老栓带着几个妇人孩子,过滤烧水、照顾伤员、煮饭,也是劳力。
“要我说,锄头先给刘三哥他们,”一个原边军汉子闷声道,“他们出力最大,有了好家伙,挖矿更快,出铁更多。”
“那咱们巡哨的就不重要了?”另一个反驳,“没咱们守夜,窑早让人端了!”
“都别吵!”赵砺低喝一声,看向陆启。
陆启正用一根炭条,在一块稍平整的石板上划拉着。他头也不抬:“锄头不是用来争的,是用来产的。有了第一把,就能有第二把、第十把。现在争谁先用,不如想想,怎么尽快打出第二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王师傅,打出第二把锄头,需要多久?”
王瘸子蹲在火堆旁,正小心地清理一块熟铁,闻言抬头:“熟铁够,家伙趁手,一天能打两把。但现在就我一个会锻打的,还得教人。”
“教。”陆启斩钉截铁,“二狗,还有你们几个年轻手稳的,”他点了刘三手下两个矿工和赵砺那边一个机灵的少年,“从今天起,跟着王师傅学打铁。白天学,晚上自己拿废料练。学会的,每天多分半勺粮食。”
学技术有额外口粮!几个被点到的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
“那……那锄头到底先给谁用?”最初挑起话头的汉子还是有些不服。
陆启拿起那把锄头,走到人群中央:“这把锄头,不归任何人。它是‘公器’。”他顿了顿,见众人不解,解释道:“就是大家共有的家伙。今天,用它去郭家堡换粮的人用;明天,开荒垦地的人用;后天,可能需要它防身。谁用,登记,用完了交还,损坏要说明缘由。以后所有重要的铁器,都照这个规矩。”
公器公用,损坏问责。简单的规则,暂时平息了争议。但陆启知道,更深层的矛盾在于:铁,代表力量。而力量的分配,从来都是最敏感的事。
他必须在更多的人学会锻打、产出更多铁器之前,建立起更牢固的制度和认同。
其次的问题是交易。
郭家堡的粮炭只赊了三天量。第三天一早,陆启、赵砺和刘三,带着那把公用的锄头、两把用生铁粗磨的短刀胚,再次前往郭家堡。
这一次,堡主郭茂才的态度微妙了许多。他仔细检验了锄头,又看了看刀胚,点点头:“铁是好铁,手艺也扎实。但……”他话锋一转,“你们那灰浆,什么时候能送来?堡墙可等不起。”
陆启早已料到。“灰浆需要石灰石煅烧,我们已派人去寻合适的石灰岩。最迟五天,第一批灰浆必定送到。此外,”他示意刘三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精心挑选的、含铁量更高的矿石样品,“郭堡主,除了换粮炭,我们还想换一样东西。”
“什么?”
“废铁。任何废旧铁器、铁片,我们都收。一斤废铁,换半斤生铁,或者帮贵堡打造一件指定的小件铁器。”
郭茂才眼中精光一闪。废旧铁器各家各户都有一些,破损的犁头、锈蚀的锅、断掉的刀,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若能换新生铁,或者打造成新物件,那是稳赚不赔。
“此话当真?”
“当真。”陆启道,“但我们人手有限,换取的废铁,需要贵堡派人送来河谷,我们以铁器或生铁当场交换。”
郭茂才捻着胡须,盘算良久。这伙流民虽然古怪,但确实有真本事。与其结仇,不如合作。乱世里,多一个能提供铁器的渠道,就是多一份保障。
“好!灰浆的事,我再信你们一次。废铁交换,也可以做。但……”他盯着陆启,“你们到底有多少人?矿在哪里?我得心里有底。”
这个问题很致命。透露底细,可能引来觊觎;完全隐瞒,又无法建立信任。

陆启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们现有三十三人,老弱妇孺占一半。矿在附近,但具体位置,请堡主体谅,乱世之中,不得不防。我们能保证的是:与我们交易,贵堡绝不会吃亏。我们求的,只是一条活路,和一片能安心做工、换口饭吃的地方。”
他的坦诚反而让郭茂才有些意外。沉吟片刻,郭茂才道:“也罢。你们守信,我郭某人也非不通情理之人。这是五天的粮,”他示意家丁搬来几个袋子,“灰浆,五天后我来验收。废铁,我让人收集,三日后送去。”
第二次交易,在谨慎的试探与有限的坦诚中达成。 陆启知道,这只是脆弱的平衡。郭家堡的信任,建立在“有用”和“可控”之上。一旦他们觉得这伙流民过于壮大或难以掌控,态度随时可能转变。
带着粮食回到河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三个问题出现了——外部的目光。
李三娃,那个机灵的少年,在跟着王瘸子学打铁的间隙,被陆启派去周边高处瞭望。这天傍晚,他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色发白。
“陆、陆师傅!西边……西边来了一伙人!二三十个,带着家伙,朝咱们这边来了!不是郭家堡的人!”
所有人瞬间绷紧。刚刚因换回粮食而松弛的气氛,再度凝固。
赵砺立刻抓起长矛:“多远?什么装扮?”
“不到五里!打扮……像是逃难的,但……但队伍里有刀有枪,不像普通流民!”李三娃气喘吁吁。
刘三独眼一眯:“是闻到铁腥味了?还是郭家堡走漏了风声?”
陆启强迫自己冷静。五里路,很快。“所有人,立刻收拾紧要东西!伤员先往东边山沟里转移!赵叔,带能战的人,到谷口准备!刘三哥,带你的人,把炉火熄了,窑口用土掩上,矿石藏好!快!”
命令清晰果断,人群立刻行动起来。有了之前的组织,这次虽然慌乱,却不混乱。妇孺搀扶着伤员迅速撤离,男人们拿起简陋的武器奔向谷口,刘三带人泼水熄火,用枯枝浮土掩盖窑炉和新打的铁器。
陆启站在谷口高处,眺望西方。暮色渐浓,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群蹒跚移动的黑影。人数约莫三十,比他们略少,但行走间隐隐有队形,绝非乌合之众。
“像是……溃散的营兵。”赵砺经验老到,低声道,“也可能是结伙自保的逃荒大户,养着家丁。”
“能不打吗?”陆启问。
“看架势,很难。”赵砺摇头,“他们直冲这里来,要么是寻地过夜,要么就是冲着什么来的。咱们这谷口地形好,他们见了,不会放过。”
陆启心念电转。打,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刚刚起步的一切可能毁于一旦。不打……
“点火把。”他忽然道,“多点几堆,沿着谷口,隔十步一堆。”
赵砺一愣:“这是……”
“示强。”陆启道,“让他们看不清我们虚实,以为我们人多,有防备。”
很快,七八堆篝火在谷口点燃,火光照亮了半边坡地。陆启让赵砺选出十几个相对精壮的汉子,手持长矛或刀棍,在火光前来回走动,人影绰绰,显得人数不少。他自己则站在最显眼的一处火堆旁,左臂吊着,右手拄着一根削尖的长木棍,静静望着来人的方向。
那伙人果然在距离谷口一里多处停了下来。他们看到了火光,看到了晃动的人影。犹豫了片刻,派了两个人前来探问。
来的是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瘦高,一个矮壮,手里都拿着腰刀,眼神警惕。
“诸位,”瘦高汉子抱拳,声音沙哑,“我等是北边逃难来的乡亲,路过宝地,想借个方便,歇歇脚,讨口水喝。”
赵砺上前应答:“地方窄小,已经住满了。请诸位另寻他处吧。”
矮壮汉子眼睛往谷里瞟,看到了掩埋的窑炉和匆忙收拾的痕迹,又看了看谷口那些“守卫”,咧嘴笑了笑:“兄弟,都是逃难的,何必这么见外?我们人多,可以帮你们守夜,换顿饱饭就行。”
这话绵里藏针。陆启知道,对方看出他们人不多,在试探。
他走上前,声音平静:“饭没有多余的,水可以给一些。但谷里,确实进不去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是替郭家堡做活的,在这里烧窑取土。郭堡主说了,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抬出地头蛇的名号,有时比亮刀子管用。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果然露出忌惮之色。郭家堡在这一带,算是有点势力的地主武装。
“原来是郭堡主的人……”瘦高汉子语气软了些,“敢问烧的什么窑?”
“灰窑。”陆启面不改色,“替堡上修墙备料。”
矮壮汉子还想说什么,瘦高拉了他一把,对陆启道:“既然如此,我等就不打扰了。能否行个方便,给指个能过夜的地方,再讨点水?”
陆启示意赵砺给他们两个装满水的水囊,又指了指东南方向:“往那边走三里,有个破土地庙,可以容身。”
两人接过水囊,道了谢,转身回去。过了一阵,那伙三十余人果然转向东南,缓缓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谷口所有人才长长松了口气。许多人直接瘫坐在地,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
“他们……会回来吗?”二狗声音发颤。
“短期内不会。”陆启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但他们记住了这个地方,也记住了郭家堡。以后,我们得更小心。”
这次有惊无险的遭遇,给所有人上了一课:乱世之中,怀璧其罪。 仅仅是烧窑的烟火气,就可能引来饿狼。他们必须更快地武装自己,更隐蔽地发展。
夜深了,大部分人都已睡去。
陆启坐在火堆旁,就着火光,用炭笔在石板上记录:今日出熟铁五斤,打制锄头一把,短刀胚两把。耗粮……换粮……人员健康状况……
赵砺坐到他身边,沉默地添了根柴。
“陆兄弟,”良久,赵砺开口,“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咱们人少,底子薄,就像抱着金砖走夜路。郭家堡靠不住,刚才那伙人可能还会回来,说不定还有别的……”
“我知道。”陆启打断他,炭笔在石板上顿了顿,“所以我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尽快让更多的人学会打铁,不只是打农具,要开始尝试打矛头、打刀,哪怕粗糙点。第二,勘探地形,找一处更隐蔽、更易防守的地方,作为真正的据点。第三……”
他看向沉睡中的众人,目光落在那些疲惫却安详的脸上:“第三,得让所有人明白,我们为什么必须抱成团,为什么必须有自己的规矩和刀。光靠一口饭吃,聚不拢人心,也挡不住真正的风浪。”
赵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缓缓点头:“是这个理。那你打算……”
“等王师傅教会二狗他们打出第二批铁器,”陆启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等我们攒下一点家底,我们就离开这里。往更深的山里去,找一个能守能种、别人轻易找不到的地方。”
“那郭家堡的交易?”
“照做。但在那之前,我们要从郭家堡换来更多我们需要的东西——盐、布、药材,还有……人。”
“人?”
“对。郭家堡里,肯定有日子过不下去的佃户、匠户,或者不受待见的外姓人。我们要悄悄放出风声:跟我们走,有活干,有饭吃,按规矩来,不欺负人。”
赵砺深深吸了口气:“你这是……要挖郭茂才的墙脚?”
“不是挖,”陆启纠正道,“是给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多一个选择。乱世里,人多力量大,但必须是心齐的人。”
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两人沉思的脸。
远处的山峦隐在墨黑的天幕下,如同蛰伏的巨兽。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此刻,在这小小的、飘摇的篝火旁,一个关于生存与未来的、极其微小的计划,正在一点点成形。
土窑里炼出的,不仅仅是铁。
更是在这冰冷绝望的世道里,一点点煅烧、捶打、淬炼出来的——
人心与希望。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
第五章《长矛破夜围》:新据点的探寻遭遇意外,队伍被迫迎战一股更大的流寇。生死存亡之际,新锻造的铁矛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血火考验,队伍的内部凝聚力也将面临最残酷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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