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迁往葫芦峪的第三日清晨,变故骤生。
天刚蒙蒙亮,谷口放哨的李三娃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来了!好多人!从西边、南边都有!起码……起码上百!”
陆启猛地起身,左臂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他强自镇定,登上谷口土坡。
晨雾中,黑压压的人影正在逼近。不像前日那伙人还有所试探,这群人散得很开,行进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躁动与贪婪。破烂的衣衫,五花八门的武器——粪叉、柴刀、削尖的扁担,但也有几十杆明显是军械的长矛和腰刀。队伍里甚至夹杂着几辆抢来的驴车,上面堆着鼓鼓囊囊的包袱。
“是流寇。”赵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冰冷的凝重,“瞧见中间那面破黄旗没?绑在矛杆上那个……是王嘉胤的溃散部众,错不了。前些日子听说他们在府谷被官军打散了,没想到窜到了这里。”
王嘉胤。陆启心中一沉。明末早期农民军重要首领之一,其部众虽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绝非寻常饥民或溃兵可比。
“冲我们来的?”刘三握紧了手里的铁镐。
“不像。”陆启仔细观察,“他们队形散乱,东张西望,像是在找落脚地或抢掠目标。但……”他心往下沉,“河谷有烟,我们有窑,他们看见了。”
果然,流寇队伍前端,几个头目模样的人停下,指着河谷方向,激烈地比划着。很快,一支二三十人的前锋脱离大队,径直朝谷口快步逼来。
“来不及撤了。”赵砺咬牙,“老弱刚走半天,带着那么多东西,走不快。我们一跑,他们追上去,全得完。”
陆启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强迫思维高速运转。打,是绝路;逃,更是死路。
“不能退。”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退,就什么都没了。赵叔,按第二套预案,死守谷口!刘三哥,带你的人,把所有能烧的东西堆到窑口和工棚,准备火油!”

“火油?”刘三一愣。
“对,火油!郭家堡换来的那罐桐油,全用上!听我号令!”陆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其他人,所有能拿动武器的,上谷口!女人孩子,往东边山崖裂缝里躲,用石头把缝口堵上!”
命令下达,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人们像上了发条,疯狂行动起来。赵砺带着二十几个能战的汉子——包括刚学会握矛的少年——在谷口那道天然形成的狭窄土坎后列队。五杆新打好的铁矛头被紧急装上木杆,分给最强壮的几人,其余人拿着削尖的木矛、柴刀、锄头。
陆启站在土坎后,看着越来越近的流寇前锋。对方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队形松散,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直奔谷口而来。
五十步,三十步……
“弓!”流寇中有人喊了一声,五六张简陋的猎弓举起。
“低头!”赵砺大喝。
几支骨箭、铁头箭稀稀拉拉飞来,大多数落在土坎前,一支箭擦着陆启的头皮飞过,钉在后面土里。
二十步!
“起矛!”赵砺嘶吼。
土坎后,二十几杆长短不一的矛猛地竖起,斜指前方。那五杆装着崭新铁矛头的长矛,寒光凛冽。
流寇前锋明显顿了一下。他们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居然敢列阵,还有像样的铁矛。但箭在弦上,为首的刀疤汉子吼了一声:“冲进去!抢粮抢铁!”
十几个人嚎叫着扑上来。
“刺!”
赵砺的声音如同炸雷。最前排的五杆铁矛猛地刺出!噗噗的闷响,冲在最前的三个流寇被矛头贯穿,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收势不及,撞在尸体上,队形顿时乱了。
“二排,刺!”赵砺抓住机会。
后面持木矛的人从人缝中奋力捅刺。虽然木矛头不够锋利,但借着冲力和体重,依然戳翻了两个。
第一波接触,流寇丢下五具尸体,退了下去。谷口这边,也有两人被流寇的刀砍中,鲜血淋漓。
“止血!拖下去!”陆启一边喊,一边紧张地观察。对方只是前锋受挫,大队还在后面,一旦真正压上来……
果然,刀疤汉子退回去后,与后面头目说了几句。很快,流寇大队开始整体前压,黑压压一片,近百人。几杆真正的制式长矛被调到前排,后面跟着拿刀斧的亡命徒。
压力陡增。
“顶住!一步不能退!”赵砺眼睛红了,他知道,退一步就是崩溃。
第二轮冲击比第一轮凶猛得多。流寇仗着人多,从三个方向同时挤压。铁矛再次刺倒两人,但立刻被后面的人用刀砍断矛杆。一个持木矛的少年被砍中肩膀,惨叫着倒下。缺口瞬间出现,两个流寇嚎叫着冲过土坎。
“堵住!”刘三怒吼着,抡起铁镐砸翻一个。另一个被赵砺斜刺里一刀劈中脖颈,血喷出老高。
但缺口越来越多。谷口防线摇摇欲坠。人数、装备、战斗经验的差距,正在迅速转化为死亡。
陆启的心沉到谷底。他看到赵砺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看到二狗被人一脚踹倒,眼看就要被补刀……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刹那,陆启用尽力气嘶喊:“点火!放烟!”
早已守在窑口和工棚旁的刘三手下,立刻将火把扔进泼了桐油的柴堆。
“轰!”
火焰猛地窜起,浓黑的烟柱冲天而上。同时,几个矿工拼命拉动临时改造的皮囊风箱,将浓烟吹向谷口方向。
刺鼻的焦糊味和浓烟瞬间弥漫开来,顺风扑向流寇。不少人被呛得咳嗽流泪,攻势为之一滞。
“就是现在!”陆启抓起地上的一面破锣,用石头拼命敲击,同时让所有能喊的人齐声嘶吼:
“官军来了!官军杀过来了!!”
“南边!南边有骑兵!”
“快跑啊!!”
混乱、浓烟、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呐喊,让流寇阵脚大乱。他们本就是溃散之众,惊弓之鸟,对“官军”二字极度敏感。几个头目试图弹压,但烟雾中看不清虚实,只听到震天的锣声和喊杀声从谷中传来(其实是人们敲击铁器、木头发出的噪音),仿佛真有伏兵。
“中计了!撤!快撤!”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流寇前锋掉头就跑,冲乱了自家后队。一时间,百余人竟互相推挤踩踏,乱成一团,向着来路狼狈退去。
赵砺本想带人追击,被陆启死死拉住:“别追!救人!灭火!”
浓烟渐渐散去,谷口一片狼藉。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流寇的,也有自己人的。鲜血渗入黄土,变成暗褐色的泥泞。伤者的呻吟声、哭泣声交织在一起。
陆启踉跄着走到防线前。二狗被救了回来,肩膀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正在被李老栓用烧开的布按压止血。那个被砍断木矛的少年,胸口插着一支断箭,已经没了气息。他叫栓子,才十五岁,是李老栓的远房侄孙。
李老栓没哭,只是哆嗦着手,想把那截断箭拔出来,却怎么也拔不动。
陆启蹲下,帮他把箭杆折断。老人抱着侄孙渐渐冰冷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赵砺左臂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他清点着人数。能战的汉子,死了四个,重伤六个,几乎人人带伤。阵亡者里,有两个是刘三手下的矿工。
刘三独眼赤红,蹲在一个死去的矿工身边,用手合上他圆睁的眼睛。那矿工叫胡大胆,名字大胆,人却有点憨,之前还问过滤水有没有用。
“陆……陆师傅,”刘三抬起头,声音沙哑,“火……还要继续烧吗?”
陆启望向窑口。工棚烧塌了半边,窑体被烟熏得漆黑,但结构似乎无恙。火已扑灭,浓烟渐散。
“烧。”他斩钉截铁,“不仅烧,还要加柴,烧得更旺!让烟十里外都看得见!”
赵砺一怔:“还烧?万一……”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陆启望着流寇退走的方向,眼神冰冷,“他们以为我们被吓破了胆,会立刻逃跑。我偏要告诉他们,我们没走,我们还在。而且,我们有能力点火放烟,就有能力做更狠的事。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时,我们被动;现在,我们要让他们猜不透。”
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悲伤弥漫的众人,提高声音:“今天,我们死了四个兄弟,伤了十几个。流寇退了,但他们可能还会来,王嘉胤的人,或者其他什么狼虫虎豹,都会来。”
“我们怎么办?”有人带着哭腔问。
“怎么办?”陆启重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躺下等死?还是像今天这样,每次都用兄弟的血去填?”
人群沉默。
“从今天起,活着的每个人,都要学会两件事。”陆启一字一顿,“第一,怎么杀人。第二,怎么让人杀不了你。”
他走到那几杆沾满血污的铁矛前,拔起一杆。矛头的寒光映着他苍白却坚毅的脸。
“赵叔,从明天开始,所有青壮,每天抽两个时辰,不是挖矿,不是打铁,是操练!练队列,练刺杀,练听令进退!刘三哥,带人加固谷口工事,挖陷坑,设绊索。王师傅,铁匠铺优先打矛头、打刀,农具往后排!”
他的声音在血腥的空气里回荡:“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葫芦峪不是一块肥肉,是一块崩掉牙的铁疙瘩!想啃,就得拿命来换!”
悲伤,在绝境中迅速转化为一种更为坚硬的东西——一种混合着仇恨、恐惧与求生欲的决绝。
人们开始默默行动起来。埋葬死者,救治伤员,加固工事。篝火再次点燃,比以往更亮。铁匠炉的火也重新燃起,叮当的打铁声,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节奏。
陆启坐在火堆旁,看着木板上新添的四个名字。炭笔很重。
赵砺走过来,坐下,良久才道:“陆兄弟,你今天……赌得很大。”
“没办法。”陆启看着跳跃的火苗,“实力不如人,只能赌人心,赌他们更怕死,更乱。”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总靠赌。赵叔,操练的事,全靠你了。不用练成百战精兵,但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怎么站在一起,怎么把矛一起刺出去。”
“我晓得。”赵砺重重点头,“以前在营里,最基础的鸳鸯阵,可以改改,适合我们现在的人手和家伙。”
“好。”陆启目光投向黑暗中,“另外,派两个最机灵腿脚快的,连夜去追老弱队伍,告诉他们这边的事,让他们在葫芦峪加快布置。再派一个人,摸去郭家堡方向看看,流寇有没有往那边去,顺便……看看郭茂才的反应。”
他必须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血战,会给脆弱的贸易和潜在的关系,带来什么变数。
夜深了,谷中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伤者偶尔的呻吟。
陆启毫无睡意。左臂的疼痛,心中的沉郁,对未来的焦虑,交织在一起。今天他们侥幸赢了,或者说,没输光。但代价惨重。下一次呢?
他想起死去的栓子,想起胡大胆,想起那些受伤者眼中的恐惧与痛苦。
力量。 他从未如此刻般渴望纯粹的力量。不是一个人的勇力,而是能让这群乌合之众真正凝聚起来、令行禁止、敢于死战也能有效杀敌的组织力量。
这比炼铁难十倍、百倍。
但必须做。
他拿起炭笔,在记录物资的石板背面,开始勾勒新的东西——不是窑炉图,不是工具图,而是一个极其简易的编制表:几人一伍,几伍一队,谁负责矛,谁负责刀,谁负责远程和支援……
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夜幕中,沉默而巨大。但谷中这点微弱的火光,这次惨胜后愈加顽强的打铁声,却仿佛在黑暗中,倔强地刻下了一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印记。
这一夜,血与火锻打出的,不只是铁器。
还有这支队伍,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根脊梁。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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