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陆启赵砺免费阅读免全文无弹窗_铁血1630：华夏重启录（陆启赵砺）全文免费阅读无弹窗

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三十几人已站在了溪流上游的河床断崖前。

断崖裸露着层层叠叠的岩土，像被巨斧劈开的年轮。一道暗红色的条纹，宽约三尺，自崖顶斜贯而下，如凝固的血管，在灰黄色的岩层间触目惊心。

刘三的独眼死死盯着那道红，喉结上下滚动。他抓起一块从崖脚挖出的碎石，石头沉手，断面在晨光下闪着暗淡的金属光泽。他用粗糙的手指捻了捻石粉，放在舌尖尝了尝。

“铁锈味……”他喃喃道，猛地抬头看向陆启，“真是赤铁矿！品位不低！”

人群骚动起来。矿工们挤到崖前，用手抠，用断镐敲，亢奋的低语声在河谷回荡。“是矿！真有矿！”“这下有救了……”

陆启却显得异常冷静。他忍着左臂的疼痛，用右手仔细勘察矿脉走向、围岩性质，又蹲下检查河床堆积物。

“矿脉露头好，易于开采。”他站起身，“但问题有三个：燃料、黏土、人力。”

“煤好说！”刘三指向东北方向，“往那儿走十里，有个废窑，早年小煤窑，塌了，但边上还能挖出煤矸石，能烧！”

“黏土遍地都是。”赵砺插话，用脚蹭了蹭河滩上灰白色的泥地。

“人力呢？”陆启看向众人，“开矿、碎矿、建窑、鼓风、锻打……每一样都要人，要持续地出力。我们现在每天的口粮，只够勉强走动。全力开矿，体力消耗更大，粮食撑不住。”

亢奋的气氛顿时凉了几分。现实像一盆冷水，浇在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那就先找粮！”一个年轻矿工红着眼道，“我知道往南三十里有几个庄子，还没被祸害完……”

“抢？”赵砺冷声道。

“那还能咋？等死吗？”

陆启抬手止住争论。“不抢。”他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抢一回，我们就和那些溃兵没区别，迟早死得更快。”

“那你说咋办？！”有人急了。

陆启走到那堆从溃兵身上搜来的杂物前，蹲下翻捡。几把残缺的刀，几支断箭，一些铜钱，最显眼的是一副还算完整的皮甲，以及几个水囊和铁皮壶。

他拿起皮甲，又捡起一块赤铁矿石，目光在两者间移动。

“我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缓缓道，“手艺，和这矿。往南二十里，我记得有个叫‘郭家堡’的屯子，堡墙塌了一段，一直没修。堡里有粮，有存柴，也有铁匠铺，但缺铁，更缺会修墙的人。”

赵砺眼睛一亮：“你是说……以工换粮？”

“以铁换粮，以工换粮。”陆启道，“刘三带矿工留下，勘测矿脉，准备开采。赵叔带几个身手好的，跟我去郭家堡。我们带上一副皮甲、两个水囊，作为样品和诚意。我们要换的不仅是粮食，还有建窑必需的陶土、木炭，如果可能……再换两个会看火候的老窑工。”

计划，在绝境中艰难地挤出缝隙。

当天下午，陆启、赵砺，加上一个叫李三娃的机灵少年，三人出发前往郭家堡。陆启的左臂用布条紧紧固定在胸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痛，但他步伐很稳。

二十里路，走了三个时辰。日落时分，郭家堡黑黝黝的轮廓出现在土垣上。堡墙果然塌了丈余长的缺口，用乱七八糟的木栅临时堵着。堡头有人影晃动，看见他们，立刻敲响了梆子。

“站住！什么人？”堡墙上传来喝问，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赵砺上前，抱拳：“逃难的乡亲！不是兵，也不是匪！有事求见堡主！”

一番盘查，吊篮放下，将他们拉上堡墙。堡主郭茂才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脸庞瘦削，眼神警惕。他扫过陆启吊着的手臂、赵砺的旧军袄，目光最终落在那副鞣制还算不错的皮甲上。

“皮甲哪来的？”

“路上捡的，溃兵丢的。”陆启实话实说。

“想换什么？”

“粮，陶土，木炭。若有老窑工，我们也需要。”

郭茂才冷笑：“一副破甲，换这么多？后生，你当我好糊弄？”

陆启不答，从怀里掏出一块赤铁矿石，放在桌上。矿石在油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郭茂才眼神一凝，拿起矿石，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

“赤铁矿……品相不错。你们有矿？”

“有。”陆启点头，“离此不远。但我们缺人手，缺粮食开矿。若堡主愿意，我们可以长期交易：我们用生铁、铁器，换贵堡的粮食、柴炭。我们还可以帮贵堡修补这段塌墙，用我们烧制的灰浆，比夯土结实。”

“灰浆？”郭茂才皱眉。

“石灰石混黏土，高温煅烧，加水成浆，凝固后坚如磐石。”陆启解释，“建窑也需要这个，顺手的事。”

郭茂才沉默良久，手指敲着桌面。堡里缺铁，更缺会修墙的匠人。这伙人虽然来历不明，但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乱世里，结个善缘，多条路，总是好的。

“先看看你们的‘灰浆’。”他终于道，“若能成，粮和炭，可以先赊你们一些。窑工……堡里老窑头王瘸子，可以跟你们去几天，但他得回来。”

第一笔交易，在彼此的谨慎与需求中达成。

当晚，陆启三人带着两袋杂粮、一车木炭和陶土，以及默不作声的王瘸子，返回河谷营地。粮食不多，但够三十几人吃三天稀的。希望，第一次有了具体的重量。

接下来两天，河谷里热火朝天。

刘三带人开采矿石，用最原始的方法：镐刨、锤砸、手拣。赵砺组织人手挖黏土、伐木烧炭。王瘸子一到，就跛着脚勘察地形，最终选定在背风、靠近水源的坡地建窑。

“陆……陆后生，”王瘸子说话有些漏风，缺了两颗门牙，“你这窑图，跟俺见过的不一样。”

陆启在地上画的，是一个简易的竖窑草图。窑体用耐火黏土夯筑，内壁要抹上石英砂和黏土的混合物，以提高耐温。鼓风用的是皮橐——他们从死马和溃兵尸体上剥下皮，草草鞣制，缝制成囊状，连接木制风管。

“王师傅，传统的窑，热损失大，出铁率低。”陆启指着图解释，“我们加高窑身，改进风道，让热气在窑里多走一段，矿石就能烧得更透。”

王瘸子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这法子……有点像古书里提过的‘高炉’，但更简单。后生，你师承哪里？”

陆启顿了顿：“家传野路子，让师傅见笑了。”

王瘸子深深看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指挥人挖窑基去了。

建窑的过程异常艰辛。没有模具，全靠手工夯筑。耐火黏土要反复捶打，去除气泡。风箱连杆需要直木，他们找了半天，才伐到一棵合适的硬木。没有轴承，陆启设计了木质滑轨，涂上仅有的动物油脂润滑。

第二天傍晚，窑体初成。像个敦实的土包，一人半高，腹大口小。所有人围在窑前，沉默地看着。希望与怀疑，凝固在每一张沾满泥灰的脸上。

“点火吧。”陆启说。

刘三将火把塞入窑底的引柴口。干柴噼啪，火焰顺着煤层向上爬。王瘸子亲自指挥两个汉子拉动皮橐，风灌入窑，火苗猛地蹿起，由红转黄，最后变成炽白。

热浪扑面而来，人群不由后退几步。

陆启紧盯着火焰颜色，不断调整鼓风节奏。太急，燃料消耗过快；太缓，温度不够。他左臂的疼痛在高温烘烤下变得灼热，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窑顶先冒青烟，继而是黄烟，最后是带着浓重铁腥味的红烟。

“加料！”陆启嘶声道。

刘三带人用简陋的木斗，将破碎的矿石、石灰石、煤分层投入加料口。每加一层，火焰便暗下去，随即又更猛烈地翻腾起来。

等待。漫长的等待。

夕阳沉入西山，窑温达到顶峰。离窑十步，热辐射烤得人脸皮发烫。陆启示意减缓鼓风。

“开窑！”

堵住出铁口的耐火泥被长铁钎捅开。

先是亮黄色的熔渣流出，嘶嘶作响，在预先挖好的沙槽里凝固成黑色的琉璃状物质。然后——

一道金红色的溪流，炽热、粘稠、缓慢，却无可阻挡地，从窑口淌出。

铁水。

赤红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张脏污的脸。几个老矿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窑口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刘三的独眼被铁水映得通红，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话。

王瘸子拄着拐，身体前倾，缺牙的嘴咧开，无声地笑。

陆启长长地、彻底地吐出一口气。那股一直绷在胸口的气，随着铁水流淌，终于松了下来。左臂的疼痛此刻清晰无比，但他感到的却是虚脱般的轻松。

成了。

铁水在沙模里缓缓凝固，颜色由金红变暗红，最后成为一块沉甸甸的、表面粗糙的暗灰色生铁块。

等它完全冷却，已是深夜。陆启让人把铁块抬到火堆旁。他蹲下，用锤子敲下一角，查看断口。

灰白色，晶粒较细。

“是生铁，能用。”王瘸子凑过来，下了判断。

陆启点点头，开始准备下一步。他让人搭起一个小炭炉，炉上放着厚陶罐做成的简易坩埚。生铁被敲碎，放入坩埚，加上木炭，用一个小风箱鼓风重熔。

这是炒钢法的简化版，通过碳的氧化，降低铁中的含碳量，得到更柔软、更适合锻造的熟铁。

又忙了半夜。当陆启用长钳从坩埚中夹出一块烧红的熟铁，放在临时找来的青石砧上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锤子举起，落下。

“铛！”

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划破了河谷的寂静。

一锤，又一锤。烧红的铁块在锤击下变形、延展、折叠、再烧红、再锤击。陆启的右臂机械地挥舞着，左臂的疼痛早已麻木。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在晨风中结成盐霜。

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围在周围。没有人说话，只有规律的锤击声，和炭火噼啪的轻响。

当日头完全跃出地平线时，一把锄头的形状，终于在陆启锤下显现。刃口薄而匀，装柄的銎管方正。最后一次烧红后，他将锄头埋入草木灰中，进行退火处理，消除应力。

等待冷却的时间，格外漫长。

终于，陆启将完全冷却的锄头拿起，递给刘三。

刘三接过，沉甸甸的。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然后走到一株碗口粗的枯树前，挥臂砍下。

“嚓”的一声轻响，树皮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刃口完好，甚至没留下明显的卷痕。

刘三转过身，独眼看向陆启，看了很久。然后，这个粗悍的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黑面饼——他最后的口粮。

“你的。”他把饼递过来。

陆启接过。饼硬得像石头，但他知道，这是刘三能给出的最大诚意。

“以后，”刘三的声音干涩，却异常清晰，“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拍起了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起初稀疏，继而连成一片，在河谷中回荡。

赵砺走到陆启身边，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什么也没说。

王瘸子拄着拐，看着那把锄头，又看看陆启，喃喃道：“后生……你这不是野路子。你这路子，正得很。”

陆启握着那半块硬饼，望着晨光中一张张疲惫却焕发着生气的脸。左臂疼，浑身散架般的累，但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他们炼出了铁。

他们在这绝境里，第一次，凭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第四章《土窑煅人心》：第一把铁器带来的不仅是希望，还有新的考验。郭家堡的后续交易引发猜忌，队伍内部出现分歧，而更远处的威胁，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