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岗站的清晨,冷得像个冷笑话。
林一木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时,一股寒风迎面扑来,像是有人把整个西伯利亚的冷空气打包扔到了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腰部传来一阵刺痛,提醒他那个该死的肌肉拉伤还没好。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
车站广场不大,稀稀拉拉几个人。大多是裹着厚棉袄的当地人,步履匆匆,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远处有几辆出租车在等客,司机们靠在车边抽烟,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明明灭灭。
林一木站在广场中央,有点茫然。
说好的红色外套呢?说好的举牌子呢?
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任何穿红衣服举牌子的人。掏出手机想联系那个“鹤岗房产小苏”,却发现电量只剩5%,屏幕上跳动着“低电量警告”的红色图标。
“完美。”他苦笑。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不是轿车那种温顺的呜呜声,而是某种更粗犷、更有力的声音,像是野兽的低吼。
林一木抬头,看到一辆皮卡从街角拐进来。
墨绿色的车身,轮胎上沾着泥,车斗里放着几个纸箱。车子稳稳停在广场边上,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人跳下来。
红色外套。
不是那种正红色的时髦羽绒服,而是工装风的红色棉袄,有点旧,袖口磨得发白。但确实是红色。
穿红棉袄的是个女孩——不,女人。目测身高至少175,腿很长,牛仔裤塞进厚实的马丁靴里。短发,没化妆,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很高,眼睛很大,眼神直接,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清亮但有点冷。
她手里没举牌子,只是站在车边,目光扫过广场上寥寥几个人,最后落在林一木身上。
两人对视了三秒。
女孩走过来,步伐很大,很稳。走到林一木面前,开口,声音比电话里低一些,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但不土,反而有种干脆利落的劲儿:

“林先生?”
林一木点头:“你是……小苏?”
“苏晴。”女孩伸出手,“晴朗的晴。”
手很大,手指很长,掌心有薄茧。握手时力道很足,但不至于疼。
“车在那边。”苏晴指了指皮卡,然后很自然地接过林一木的行李箱,“我帮你拿。”
“不用——”林一木话还没说完,苏晴已经拎起箱子,像拎个空包似的,走向皮卡。他赶紧跟上。
苏晴把行李箱扔进车斗——是真的扔,哐当一声。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吧,外面冷。”
林一木爬上车。车内空间很大,座椅是那种老式的绒布座,有点旧,但干净。驾驶台上摆着一个毛线织的平安符,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苏晴也上了车,关上门,发动引擎。车子发出低沉的轰鸣,暖气口开始吹出热风。
“安全带。”她说。
林一木系上安全带。车子驶出车站广场,拐上主路。
鹤岗的早晨,街道很宽,车很少。路两旁是五六层的老式楼房,阳台上挂着衣服、腊肉、干辣椒。有些店铺已经开门了,早餐摊冒着白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在买煎饼。
空气中有煤烟的味道,不重,但确实有。林一木摇下车窗一点,冷风灌进来,但很快又被暖气压下去。
“冷就关窗。”苏晴说,眼睛看着前方,“鹤岗早上零下五度。”
“还好。”林一木说,其实他已经开始发抖了,但不想显得太矫情。
“你从北京来?”苏晴问。
“嗯。”
“第一次来东北?”
“第一次来鹤岗。之前去过哈尔滨。”
“那还行,不算完全没准备。”苏晴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街,“不过鹤岗比哈尔滨冷,也……更破。”
她说“破”字时很坦然,没有任何自嘲或难为情,就像在说“今天阴天”一样自然。
林一木看向窗外。小街两旁是更低矮的平房,有些墙面斑驳,有些门窗破旧。但街边有老太太在扫雪,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有早餐摊的油锅滋滋响。生活气息很浓,浓得像一锅熬了很久的汤。
“那套房子在向阳区,老城区,但生活方便。”苏晴继续说,“六楼顶楼,没电梯。不过你年轻,爬楼应该没问题。”
林一木想说“我腰不好”,但没说出口。
“价格三万,房主急用钱,所以便宜。”苏晴看了他一眼,“但我得说清楚,便宜有便宜的道理。房子是老楼,1995年建的,管道老化,冬天暖气还行,但夏天可能漏雨。这些房主都说了,不隐瞒。”
坦诚得让林一木有点不适应。在北京,中介永远只说好话,缺点要你自己发现,发现了就是你眼瞎。
“你……不劝我买?”林一木问。
苏晴奇怪地看他一眼:“劝你买干嘛?房子是你的,钱是你的,生活也是你的。我负责把情况说清楚,你自己决定。”
“那你靠什么赚钱?”
“中介费啊。”苏晴理所当然地说,“成交了收3%,这套房三千块钱。你买,我赚三千。你不买,我白跑一趟。就这么简单。”
逻辑清晰,毫不掩饰。林一木突然觉得,这个女孩很……舒服。不绕弯子,不搞套路,有什么说什么。
车子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七层红砖楼前。楼确实老,墙皮有脱落,但整体还算整齐。楼前有棵大树,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天空。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座上盖着塑料布。
“到了。”苏晴熄火,拔钥匙,“六楼,601。”
林一木下车,仰头看。六楼,没电梯。他的腰已经开始预警了。
苏晴从车斗里拿出行李箱,又掏出一串钥匙:“走吧,看看房。”
楼道很窄,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大半。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家电维修”“租房信息”。空气里有饭菜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煤烟味。
爬到三楼时,林一木已经开始喘了。腰部的疼痛变得尖锐,他不得不扶着墙。
“你腰不好?”苏晴在前面回头。
“嗯,前几天闪了。”
苏晴停下脚步,走下来:“箱子给我。”
“不用——”
“给我。”语气不容拒绝。
林一木把箱子递给她。苏晴一手拎着自己的包,一手拎着林一木的箱子,继续往上走,步伐依然稳健。
林一木看着她宽阔的肩膀,突然有种……被保护的感觉。这感觉很奇怪,他一个三十岁的大男人,被一个看起来比他小的女孩照顾。
终于爬到六楼。苏晴掏出钥匙,打开601的门。
“请进。”
林一木走进去。
第一印象:亮。
虽然是老楼,但窗户很大,朝南,早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整个客厅都沐浴在金色的光里。地板是那种老式的水磨石,有点旧,但擦得很干净。墙面刷了白,没什么装饰,但也不脏。
客厅大约二十平米,摆着一套布艺沙发,一个玻璃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沙发是米色的,有点褪色,但铺着干净的沙发巾。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空的。
“这边是卧室。”苏晴领他往里走。
卧室大约十五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床上有床垫,没铺被褥。衣柜是木头的,样式很老,但看起来结实。书桌上什么也没有,桌面有点划痕。
“这边是次卧,小一点。”
次卧大概十平米,空着,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废纸箱。
厨房是独立的那种,有灶台,有水池,有一个老式冰箱。卫生间很小,有马桶、洗手池、淋浴喷头。热水器是电的,看起来有点年头。
“暖气在这儿。”苏晴走到客厅墙角,拍了拍那片银色的暖气片,“老式铸铁的,笨重,但热。你摸摸。”
林一木伸手摸上去。温的,不烫,但确实有热量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鹤岗供暖从十月到四月,整整半年。”苏晴说,“暖气费一平米26块,你这套80平,一年两千出头。”
林一木在心里算:北京,他那个70平的房子,自采暖,一个冬天燃气费至少三千。这里,80平,半年供暖,两千。
“水电气都通,网线也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安装。”苏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视野不错,能看到那边的山。”
林一木走过去。六楼的高度,在这个老城区算是制高点。远处确实有山,不高,覆盖着稀疏的树木和未化的雪。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屋顶,烟囱冒着白烟,阳台上挂着衣服被褥。
“怎么样?”苏晴问。
林一木没说话。他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手指划过墙面,划过窗台,划过暖气片。
这套房子,比他想象的好。
好太多了。
他在网上看照片时,以为会是一个破败的、阴暗的、散发着霉味的老屋。但实际上,它干净、明亮、温暖。虽然旧,但旧得踏实,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棉袄,不时尚,但舒服。
三万块。在北京连一平米都买不到的钱,在这里能买下八十平的空间,能买下早晨的阳光,能买下温热的暖气,能买下远处有山的视野。
荒诞。极致的荒诞。
但荒诞得让他想笑。
“林先生?”苏晴看着他。
林一木转过身,看着她:“房主在哪儿?现在能签合同吗?”
苏晴愣了一下:“你……不再考虑考虑?要不要看看别的房源?附近还有几套——”
“不用了。”林一木打断她,“就这套。”
“可是——”
“三万块,对不对?”林一木从口袋里掏出钱包——这个动作又牵扯到腰,他咧了咧嘴,“我现在就付定金。”
苏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点……担忧?
“林先生,你真的想好了吗?”她问,语气比之前温和了一些,“这不是小事。你从北京来,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来鹤岗可能会不适应。这里没有星巴克,没有外卖随时到,没有24小时便利店。冬天冷得出不了门,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工作机会少,娱乐场所更少。你可能会觉得……无聊。”
她说这些时,眼睛一直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林一木也看着她,然后笑了:“苏晴,你知道吗?我在北京,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挤一个小时地铁去上班,晚上九点下班是早的,经常凌晨才回家。我住在五环外,房子月供一万八,每天通勤四小时。我年薪百万,但我算过,时薪其实不高,因为我的时间全卖给公司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我没有时间喝星巴克,没有时间等外卖,没有时间去便利店。北京的冬天有暖气,但我的心是冷的。夏天有空调,但我喘不过气。工作机会多,但我像头拉磨的驴,一直在转圈。娱乐场所多,但我累得只想睡觉。”
他转过身,看着苏晴:“你说无聊?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无聊。我想要大把的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我想要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想要简单,简单到一天只有三件事:吃饭、睡觉、发呆。”
苏晴沉默了。
“三万块。”林一木重复,“在北京,这是我一个月的房贷。在这里,这是一套房,一个家,一种新生活的可能。哪怕只有一年,哪怕我待不下去,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了。”
他又笑了一下,这次有点苦涩:“而且,我可能也没得选了。我把工作辞了,邮件群发了全公司,现在回去,会成为业内最大的笑话。”
苏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好。我联系房主。”
她走到客厅,掏出手机打电话。林一木听不清她说什么,只看到她侧脸的轮廓,线条分明,下颌线很清晰。
挂断电话,苏晴走回来:“房主一小时后到。我们先去楼下吃点东西?你还没吃早饭吧。”
“行。”
两人下楼。六层楼,林一木走得很慢,苏晴也不催,跟他并肩往下走。
楼下就有家早餐店,很小,四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娘是个胖胖的大姐,系着围裙,正在炸油条。
“苏晴来啦!”老板娘嗓门很大,“带朋友吃饭?”
“嗯,王姨,来两碗豆浆,四根油条,两个茶蛋。”苏晴很熟络地说,然后领林一木在角落里一张小桌坐下。
桌子油腻腻的,但擦得很干净。凳子是不锈钢的,冰凉。
“这儿的豆浆是现磨的,油条现炸,比你们北京的好吃。”苏晴说,语气里有种淡淡的骄傲。
林一木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北京吃什么?”
“猜的。”苏晴也笑了,这是林一木第一次看到她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突然柔和了很多,“你们北京人不都吃那种塑料袋装的豆浆吗?”
“也有现磨的。”
“贵。”
“确实贵。”
豆浆端上来了,热气腾腾,装在白色瓷碗里。油条金黄酥脆,茶蛋酱色均匀。
林一木喝了一口豆浆。醇厚,有豆香,不太甜。他咬了一口油条,外酥里软,配着豆浆,简单的美味。
“好吃。”他说。
苏晴点点头,自己也吃起来。她吃相很干脆,不矫情,但也不粗鲁。
“你干中介多久了?”林一木问。
“两年。”苏晴说,“之前在上海读研,毕业回来照顾我妈。”
“你妈……”
“尿毒症,每周透析三次。”苏晴说得很平静,“我在上海找了个工作,月薪两万,但不够请护工,也放不下心。干脆回来,一边照顾她,一边干点能自由安排时间的活儿。”
林一木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昨天还在为闪了腰辞职而觉得悲壮,现在听着苏晴的故事,突然觉得自己那点事,算个屁。
“你呢?”苏晴问,“为什么真的来鹤岗?网上很多人说想来,但真来的没几个。”
林一木想了想,把咖啡喷出来的事、闪了腰的事、群发辞职邮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苏晴听完,没笑,也没同情,只是点点头:“腰闪了是好事。”
“啊?”
“如果不是腰闪了,你可能还会忍,忍到真心梗的那天。”苏晴看着他说,“身体比脑子聪明,它会用疼痛告诉你:该停了。”
林一木怔住了。
这句话,比所有心理医生、所有鸡汤文、所有朋友的劝慰,都更直击要害。
是啊。如果不是身体出了状况,他可能还会继续忍。忍着熬夜,忍着压力,忍着那种温水煮青蛙般的窒息感,直到某一天,真的倒下。
腰闪了,是警报。是身体在最后关头拉响了警铃。
他应该感谢这场乌龙。
“谢谢。”他说。
苏晴摇头:“不用谢我,是你自己选的。”
吃完早饭,房主也到了。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李,说话带口音,但人很实在。合同是苏晴准备好的,条款清晰,没有陷阱。林一木仔细看了一遍,签了字,从背包里数出三万现金——他特意在哈尔滨取的,厚厚三沓。
李大爷接过钱,数了数,点点头,把钥匙递给他:“小伙子,房子交给你了。好好住。”
“谢谢李叔。”
手续办完,李大爷走了。苏晴也要走:“中介费等你安顿好了再说,不着急。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苏晴走到门口,又回头:“暖气阀门在卫生间,往左拧是开大,往右拧是关小。晚上要是冷,可以开大点。”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顿,“欢迎来鹤岗。”
林一木笑了:“谢谢。”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安静。
彻底的安静。
没有车流声,没有地铁声,没有邻居吵架声,没有楼上装修声。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轻微“咔嗒”声,还有窗外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的狗叫声。
林一木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然后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
床垫有点硬,但平整。他躺上去,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些细微的裂缝,像地图上的河流。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
暖气片的温度逐渐升高,整个房间暖烘烘的。林一木穿着羽绒服,有点热了。他坐起来,脱掉外套,又躺下。
温暖。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温暖。
在北京,他那个精装修的房子,冬天要开地暖,但总觉得脚底发凉。墙壁太薄,窗户漏风,暖气永远不够热。他经常在半夜冻醒,然后裹紧被子,继续睡。
而这里,这套三万块的老房子,暖气热得让人想裸奔。
林一木闭上眼睛,深深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十年的疲惫,有凌晨三点的PPT,有地铁里的拥挤,有房贷的压力,有老板的催促,有同事的竞争,有自己的不甘和焦虑。
现在,都呼出去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突然说了一句:
“这才叫生活。”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然后消失。
窗外,鹤岗的太阳升得更高了。阳光洒满整个房间,暖气和阳光一起,把这个简陋但干净的空间,烘烤得像一个刚出炉的面包。
林一木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他睡着了。
睡得沉,睡得香,连腰疼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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