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木在哈尔滨西站转车时,才意识到自己带了多少没必要的东西。
那个24寸的行李箱,在北京家里收拾时觉得“已经精简到极致了”,现在放在候车室脏兮兮的地面上,显得笨重又多余。他蹲下来——动作很慢,腰部还在抗议——拉开拉链,重新检视里面的内容:
三件衬衫,两件毛衣,一件羽绒服,三条裤子,五双袜子,内衣若干。
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充电器,一个移动电源。
洗漱包,毛巾,拖鞋。
一瓶没开封的维生素,一盒止痛膏药(昨天在高铁站药店买的),一本看到第三页就睡着的畅销书。
还有,压在箱底的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的学位证书、职业资格证书、获奖证明——这些他一度以为最重要的东西,现在看起来像是上个世纪的遗物。
“我带这些干嘛?”林一木蹲在行李箱前,自言自语。
去鹤岗,一个据说三万元就能买房的地方,需要学位证书吗?需要职业资格吗?需要那些印着烫金字的获奖证明吗?
他盯着文件袋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到候车室的垃圾桶旁。垃圾桶是分类的,他犹豫了一下,把文件袋扔进了“可回收”那一侧。
纸张而已,回收了还能再造。
就像他,离开了那个系统,或许也能再造。
做完这个动作,他感觉心里某块地方轻了一点。但紧接着又觉得有点傻——万一以后要用呢?算了,真要用的时候再说,大不了补办。现在,他只想轻装上阵。
开往鹤岗的绿皮火车要晚上九点才发车,现在是下午六点,还有三个小时。林一木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打开手机。微信“前世”分组里又多了几十条消息,他一条没看,直接清空了聊天列表。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笔记,标题:“鹤岗生存指南”。
第一条:买套房。
第二条:找点事做。
第三条:……还没想好。
他盯着屏幕发呆。直到现在,这趟旅程的真实感才慢慢涌上来。不是那种“我要去旅行”的兴奋,也不是“我要开始新生活”的憧憬,而是一种……空荡荡的茫然。像是跳下了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现在站在铁轨旁,看着列车呼啸远去,而自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兄弟,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思绪。林一木抬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泡面、火腿肠和矿泉水。
“没人。”林一木往旁边挪了挪。
年轻人卸下登山包,咚的一声放在地上,然后一屁股坐下,长舒一口气:“累死我了,这包得有四十斤。”
林一木看了眼那个鼓鼓囊囊的包:“旅游?”
“算是吧。”年轻人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大口,“去鹤岗。”
林一木眉毛一挑:“巧了,我也去鹤岗。”
“真的?”年轻人眼睛亮了,“你去干啥?买房?”
“你怎么知道?”
“这阵子去鹤岗的,十个里有八个是买房的。”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也是。我在网上看了套房子,两万八,五十平。我在杭州送外卖,攒了三年钱,刚好够。”
送外卖。三年。两万八。
林一木在心里快速计算:在杭州送外卖,一个月算八千,三年二十八万,他攒了两万八,也就是说,他花了二十五万在生活上,平均每月接近七千。
而自己,在北京,年薪百万,每个月开销多少?房贷一万八,吃饭三千,交通一千,社交两千,买衣服买东西杂七杂八……一个月至少两万五。
三年,他花了九十万。
而这孩子,花了二十五万,攒下了两万八,就能买套房。
这个对比让林一木说不出话来。
“大哥,你呢?”年轻人问,“你看的房多少钱?”
“三万。”林一木说,“八十平。”
“哇,那更划算!”年轻人眼睛更亮了,“你从哪儿来?”
“北京。”
“北京?!”年轻人音量提高,“北京工资高啊!你干啥工作的?”
“以前……做互联网的。”
“互联网好啊!我在杭州也送过外卖给那些互联网公司,半夜一两点还亮着灯,吓人。”年轻人摇摇头,“不过工资是真高。大哥你辞职来的?”
“嗯。”
“有魄力!”年轻人竖起大拇指,“我就佩服你们这些说走就走的。我在杭州送了三年外卖,每天睁眼就想,今天要送多少单才能攒够钱。现在够了,我就跑了,店长打电话骂我,我说‘老子不伺候了,我要去鹤岗当房东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有种孩子气的得意。林一木看着,突然有点羡慕。这个年轻人,目标明确,行动果断,攒够了就跑,毫不留恋。而自己呢?犹豫了十年,等到一次乌龙的心绞痛才下定决心。
“车来了!”候车室广播响起,人群开始骚动。
年轻人噌地站起来,背上那个四十斤的包,动作轻快得像没重量:“大哥,走吧!新生活在等着咱们呢!”
林一木也起身,拖着行李箱跟上。人群涌向检票口,大多是务工返乡的模样,大包小包,神色疲惫但眼神期待。他和那个年轻人混在其中,像是两滴不同的水,汇入了同一条河流。
绿皮火车,硬卧车厢。
林一木的票是中铺。他把行李箱塞到床底下,然后爬上去。空间狭小,他躺下后几乎不能翻身,但意外地,他觉得很安心。这种被包裹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子宫——如果子宫有泡面味和脚臭味的话。
火车缓缓开动,哈尔滨的灯光渐行渐远。窗外彻底黑了,偶尔有零星的灯火掠过,像是散落在旷野的星星。
下铺是一对老夫妻,正在剥橘子,橘子皮的香味弥漫开来。对面下铺是个中年男人,已经脱了鞋躺下,鼾声如雷。那个年轻人睡在林一木对面的中铺,此刻正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林一木也拿出手机,但信号时断时续。他索性关掉,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腰还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这场逃亡的荒谬起点。但他不后悔。一点也不。他甚至觉得,就算昨天真的是心绞痛,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有些事,需要一个契机,而那个契机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终于敢了。
“咕——”
肚子叫了一声。林一木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爬起来,从行李箱侧袋摸出在哈尔滨站买的面包,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大哥,吃这个不?”
旁边递过来一包东西。林一木转头,是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包辣条,包装红彤彤的,上面写着“火爆鸡筋”。
辣条。林一木至少十年没吃过了。
“谢谢。”他接过,撕开包装,浓郁的香料味冲出来。他抽出一根,放进嘴里。甜、辣、油、筋道,混合成一种粗暴直接的味觉刺激。
“怎么样?”年轻人期待地问。
“好吃。”林一木笑了,是真的好吃。这种廉价的、不健康的、被无数家长禁止的零食,此刻吃在嘴里,有种叛逆的快感。
“我就说嘛!火车上就得吃辣条!”年轻人自己也撕开一包,两人就着面包,在摇晃的车厢里,沉默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林一木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家人们,猜猜我在哪儿?”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东北口音,但又不那么重。林一木循声望去,声音来自斜对面的下铺——刚才一直空着,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人。
那是个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女孩,短发,染成亚麻色,耳朵上挂着夸张的金属耳环。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直播界面。
“对,我在火车上,开往鹤岗的火车。”女孩对着手机说,笑容灿烂,“今天不是回老家嘛,想着路上无聊,就开个直播跟家人们唠唠嗑。”
屏幕上弹幕滚动得很快:
“小鱼儿回东北啦?”
“鹤岗是不是特别冷?”
“这次回去待多久?”
“小鱼儿素颜也这么好看!”
原来叫小鱼儿。林一木收回目光,继续吃辣条。他对直播没什么兴趣,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但小鱼儿的直播显然很热闹。她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鹤岗冷不冷?当然冷啊!现在晚上都零下了。不过屋里暖和,暖气给得足,比我在杭州冬天开空调舒服多了。”
“待多久?这次可能不走了。我在杭州做了三年直播,累了,想回家做点接地气的事儿。”
“做什么?还没想好,可能卖卖家乡特产,也可能就拍拍日常。你们不是老说我直播太商业化嘛,这次回归本真!”
弹幕里一片“支持”“期待”。
小鱼儿笑着回应,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调整一下手机角度。突然,她的目光扫过车厢,停在了林一木身上。
准确地说,停在了林一木手里的辣条上。
“诶,家人们,你们看对面那位大哥。”小鱼儿压低声音,但手机麦克风还是把她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深更半夜在火车上吃辣条,这得是多有情怀啊!”
林一木一愣,抬起头,正好对上小鱼儿的目光。她冲他眨眨眼,做了个“配合一下”的口型。
“大哥,辣条好吃不?”小鱼儿把手机转向他。
林一木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辣条:“好吃。”
“什么牌子的?”
“火爆鸡筋。”
“经典啊!”小鱼儿转回手机,“家人们,火爆鸡筋,童年的味道。我记得我上小学那会儿,五毛钱一包,每天放学买一包,边走边吃,到家前赶紧吃完,怕被我妈发现。”
弹幕里开始刷童年回忆:
“我吃卫龙!”
“北京烤鸭才是yyds!”
“唐僧肉!”
“小时候没钱,跟同学合买一包分着吃……”
林一木看着小鱼儿直播,突然觉得有趣。这个女孩,很自然,不造作,像是邻居家的小妹,跟你唠家常。她的直播没什么高大上的内容,就是聊天,但这种真实感,反而让人想听下去。
“大哥,你也是去鹤岗吗?”小鱼儿突然问他。
林一木点头:“嗯。”
“干啥去?探亲?旅游?”
“买房。”
这两个字一出,小鱼儿眼睛瞪大了。弹幕也瞬间爆炸:
“又是买房的!”
“鹤岗房价是真火啊!”
“这大哥看起来不像买三万块房的人啊!”
“人不可貌相!”
小鱼儿把手机又转向林一木:“大哥,我能采访你一下不?为啥要去鹤岗买房?”
林一木犹豫了一秒。他不太想暴露自己,但看着小鱼儿期待的眼神,还有旁边那个年轻人也投来的目光,他想了想,简单地说:“累了,想换个地方生活。”
“从哪儿来?”
“北京。”
“北京?!”小鱼儿音量提高了,“北京多好啊!干嘛来鹤岗?”
这个问题,林一木今天被问了很多遍。他原本有很多答案:压力大、房价高、节奏快、身体垮了……但此刻,他看着小鱼儿,看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看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突然说了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北京什么都好,就是不好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车厢里瞬间安静了。连对面打鼾的中年男人都停了半拍。
小鱼儿愣住了,屏幕上的弹幕也停了一瞬,然后井喷:
“扎心了!”
“说出了多少北漂的心声!”
“北京不好活+1”
“上海也不好活”
“深圳也不好活……”
“哪里都不好活,只是鹤岗便宜”
小鱼儿回过神,看向林一木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大哥,你以前在北京做啥的?”
“互联网。”
“年薪得有个几十万吧?”
林一木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小鱼儿深吸一口气,对着手机说:“家人们,听到了吗?这位大哥,北京互联网精英,年薪几十万,现在要去鹤岗买三万元的房子。这是什么?这是觉醒!这是反抗!这是……”
她卡壳了,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林一木替她说了:“这是逃跑。”
小鱼儿看着他,突然笑了:“逃跑怎么了?逃跑不可耻,可耻的是明知道快死了还不跑。”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林一木。他也笑了:“对。”
“那大哥,我能直播你买房的过程吗?”小鱼儿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这是个特别好的题材。逃离北上广,去小城市寻找新生活。很多人想,但不敢。你做了,我想记录下来,给那些犹豫的人看看。”
林一木想了想:“可以。但别拍脸。”
“行!”小鱼儿爽快答应,“我就拍拍过程,不暴露你隐私。”
她又转向手机:“家人们,咱们有眼福了!接下来几天,我会直播这位‘逃离北上广精英’的鹤岗买房全过程!想看的扣1!”
弹幕瞬间被“111111”刷屏。
林一木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这场逃亡,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对了大哥,怎么称呼?”小鱼儿问。
“姓林。”
“林哥。”小鱼儿点头,“我叫于小鱼,大家都叫我小鱼儿。杭州做了三年美妆直播,现在回老家重新开始。”
“欢迎回家。”林一木说。
小鱼儿笑了,这次笑得很温柔:“嗯,回家。”
火车继续向北,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规律而催眠。林一木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腰还在疼,肚子还有点饿,车厢里味道复杂,但他心里很平静。
他听到小鱼儿继续直播,声音轻轻的:
“家人们,你们有没有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才是好的?以前我觉得,在大城市,赚很多钱,买很多包,就是成功。但现在我觉得,能安心吃一顿饭,能踏实睡一觉,能自由地呼吸,就是成功……”
“林哥选择来鹤岗,不是放弃,是选择。选择一种更简单,但可能更真实的生活……”
“我也选择回来。杭州很好,但我总觉得自己像个浮萍,飘着,没有根。鹤岗再小,再破,再冷,但这里有我的根……”
声音渐渐模糊,林一木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在跑,一直跑,身后有无数人在追。他跑进一栋楼,上到顶楼,推开天台的门,发现外面不是高空,而是一片田野。田野中间有栋红砖房,房前有棵大树,树下有个女孩在吃辣条。
女孩回头,是小鱼儿。她冲他招手:“林哥,快来,房子给你留着呢!”
他走过去,问:“多少钱?”
小鱼儿笑了:“不要钱。只要你敢来,就给你住。”
林一木也笑了:“我敢。”

然后他醒了。
火车还在开,窗外有了微光。天快亮了。
斜对面,小鱼儿也睡着了,手机掉在枕边,屏幕还亮着,显示直播已经结束,最后的画面是满屏的“晚安”。
那个年轻人也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辣条包装袋。
下铺的老夫妻相拥而眠。
鼾声依然此起彼伏。
林一木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节车厢像一个小小的世界,载着一群各自逃亡的人,驶向一个未知但充满可能的黎明。
他摸出手机,开机。信号满格。
打开备忘录,“鹤岗生存指南”。
在第三条后面,他打字:
“第三条:认识新朋友。”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第四条:允许自己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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