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三月十二日,卯时三刻。
林羽站在御史台衙门前,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石阶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狮身上的露水折射着初升的日光,泛出细碎的金色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青苔气息,混合着远处传来的早市叫卖声。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官服。这是七品御史的服饰,布料普通,针脚细密,袖口处绣着象征监察的獬豸纹样。前世他也曾穿着这身衣服,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时光,最终却落得含冤而死的下场。
“林御史?”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羽转身,看见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官员正打量着他。那人身材微胖,面色白净,穿着一身深蓝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孔雀图案——这是五品官员的标志。
“下官林羽,见过大人。”林羽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中年官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本官是御史中丞周文远,负责监察御史的日常事务。陈相已经打过招呼,说你今日会来报到。”
周文远的眼神在林羽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
林羽心中一凛。周文远——这个名字他记得。前世此人表面中立,实则早已被陈铭收买,在御史台内为陈铭监视百官,排除异己。正是他在林羽调查陈铭时,暗中向陈铭通风报信。
“下官初来乍到,还请周大人多多指教。”林羽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指教谈不上。”周文远转身朝衙门内走去,“御史台有御史台的规矩,你既然是陈相推荐的人,更该谨言慎行,莫要给陈相丢脸。”
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林羽的“背景”,又暗含警告。
林羽跟在周文远身后,跨过高高的门槛。
御史台衙门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肃穆。正堂宽阔,地面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梁柱的影子。两侧摆放着红木桌椅,桌上整齐陈列着文房四宝和卷宗。空气中飘散着墨香和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樟木香——那是用来防虫的樟脑丸味道。
堂内已有七八名官员在忙碌,有的在翻阅卷宗,有的在书写奏章。当林羽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还有毫不掩饰的排斥。
“诸位。”周文远拍了拍手,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这位是新来的监察御史林羽,从今日起在御史台任职。林御史年轻有为,是陈相亲自举荐的人才,大家要多加照应。”
“陈相举荐”四个字被刻意加重。
堂内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有人点头示意,有人继续低头做事,还有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林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林御史,你的位置在那里。”周文远指向大堂西侧靠窗的一个位置。
那是个不起眼的角落,桌椅比其他人的都要陈旧些,桌面上甚至有几道明显的划痕。窗外的光线被一株老槐树遮挡了大半,使得那个位置显得格外阴暗。
“谢大人。”林羽平静地走向自己的位置。
经过一张桌子时,他听见一声轻微的冷哼。那声音来自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官员,那人正低头整理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嘴角向下撇着。
林羽没有停顿,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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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御史台开始正式办公。
林羽翻开桌上堆放的第一份卷宗。那是关于京城粮仓管理的例行监察报告,内容枯燥,数据繁杂。他仔细阅读着,手中的毛笔在纸上轻轻勾画,做出批注。
前世他在御史台三年,对这些流程早已烂熟于心。但他现在必须表现得像个新人——认真,但不够熟练;谨慎,但缺乏经验。
“林御史。”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羽抬头,看见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站在桌前。老者身材瘦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袖口处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的脸上布满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下官林羽,请问大人是……”林羽起身行礼。
“老夫姓郑,单名一个直字,和你一样是监察御史。”老者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老夫看你批注这份粮仓报告,有几个地方处理得不错。”
郑直。
林羽心中一动。前世御史台里,郑直是少数几个敢直言进谏的官员之一。他为人刚正不阿,从不趋炎附势,也因此被周文远等人排挤,在御史台坐了二十年冷板凳,始终不得升迁。新法推行后,郑直上书反对,被陈铭以“诽谤朝政”之罪打入大牢,最终病死在狱中。
“郑大人过奖了,下官初学乍练,还请郑大人多多指点。”林羽诚恳地说。
郑直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放在桌上:“这份是去年工部修缮皇陵的账目核查,里面有些问题。你若有空,可以看看。”
林羽接过卷宗,翻开第一页。
工部修缮皇陵,拨款五十万两白银。账目上记载的各项开支看似合理,但林羽前世经历过类似案件,一眼就看出其中的猫腻——材料价格虚高,人工费用重复计算,还有几笔款项去向不明。
“这账目……”林羽欲言又止。
“看出问题了?”郑直压低声音,“但这案子不能查。”
“为何?”
郑直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堂东侧。
那里坐着三个官员,正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林羽认得,是监察御史王明德,前世就是陈铭在御史台的重要棋子之一。另外两人虽然面生,但从他们与王明德熟稔的态度来看,显然也是一丘之貉。
“工部侍郎李崇,是陈相的门生。”郑直的声音几不可闻,“这账目就是他经手的。去年也有人想查,结果被调去了岭南。”
林羽明白了。
这就是御史台的现状——陈铭的势力已经渗透到各个角落,正直的官员被排挤打压,敢说真话的人没有好下场。
“多谢郑大人提醒。”林羽将卷宗合上。
郑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官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已经磨损的鞋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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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御史台官员陆续去用饭。
林羽没有急着离开,而是继续翻阅桌上的卷宗。他需要尽快熟悉御史台的人员结构和派系关系,找出哪些人是可以争取的,哪些人是必须提防的。
大堂里只剩下三四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官员,约莫二十五六岁,正埋头书写着什么。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飞舞,发出“沙沙”的急促声响。偶尔他会停下来,皱眉思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林羽记得这个人。
张清,字子澄,进士出身,为人正直但性格急躁。前世张清曾弹劾过陈铭的一个门生,结果反被诬陷“诬告上官”,差点丢了官职。后来他变得沉默寡言,在御史台混日子,直到新法推行后辞官归乡。
“张御史还不去用饭?”林羽走到他桌前。
张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林御史?哦,我这份弹劾奏章还差一点写完,写完再去。”
“弹劾奏章?”林羽瞥了一眼桌上的纸张。
“是关于京兆府尹刘大人纵容家奴强占民田的事。”张清语气愤慨,“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这次定要让他受到惩处!”
林羽心中暗叹。
张清说的这个案子,他前世也知道。京兆府尹刘璋确实是陈铭的人,纵容家奴作恶也是事实。但张清不知道的是,刘璋手里握有陈铭的一些把柄,陈铭绝不会让他倒台。前世张清这份奏章递上去后,不仅没有扳倒刘璋,反而被反咬一口,说他“收受原告贿赂,构陷朝廷命官”。
“张御史。”林羽斟酌着用词,“这案子……可否让下官看看证据?”
张清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叠文书推了过来。
林羽仔细翻阅。地契、证词、画押……证据链看似完整,但有一个致命漏洞——最重要的那份地契转让文书,上面的印章模糊不清,难以辨认。
“这印章……”林羽指着文书上的红印。
“刘璋那老贼狡猾,用的是一方旧印,印泥也特意调得稀薄,就是为了让人难以辨认。”张清咬牙切齿,“但其他证据足够充分,这印章模糊也不影响定案。”
“若是刘璋反咬一口,说这文书是伪造的呢?”林羽问。
张清愣住了。

“御史台有规定,弹劾奏章所附证据必须清晰可辨。”林羽缓缓说道,“印章模糊的文书,可以作为辅助证据,但不能作为主证。若刘璋以此为由反诉,张御史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张清的脸色变了。他盯着那份文书看了许久,手指微微颤抖。最后,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将笔扔在桌上。
“难道就这样算了?”他的声音里满是不甘。
“未必。”林羽压低声音,“刘璋家奴强占民田,涉及的不止这一处。张御史可否将其他案子的卷宗也给我看看?”
张清疑惑地看着林羽,但还是从抽屉里取出另外几份卷宗。
林羽快速翻阅着。前世他记得,刘璋的家奴在京城周边强占了至少七处田产,其中有三处涉及人命。但张清收集的证据只涉及其中两处,而且都不够完整。
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份证词上。
那是城外王家村一个老农的供述,说刘璋的家奴打死了他的儿子,强占了他家十亩良田。证词后面附了一份清单,列出了当时在场的几个证人。
其中一个名字让林羽心头一震——赵四。
赵四,刘璋府上的一个马夫,前世在刘璋倒台后曾出面作证,指认刘璋多项罪行。但那是三年后的事了。现在赵四应该还在刘璋府上,而且因为一次醉酒误事,正被管家责罚,关在后院的柴房里。
这是一个机会。
“张御史。”林羽指着那份证词,“这个赵四,是关键证人。”
“我知道。”张清苦笑,“但他是刘璋府上的人,怎么可能为我们作证?”
“如果他现在处境艰难呢?”林羽说,“我听说刘府管家最近在责罚一个马夫,好像就是因为醉酒误了事。若是我们能找到他,许他一些好处……”
张清的眼睛亮了起来:“林御史有办法找到他?”
“可以试试。”林羽没有把话说满,“但需要时间。”
“时间我有!”张清激动地抓住林羽的手,“林御史,若真能拿到赵四的证词,这案子就有希望了!”
林羽点点头,心中却另有打算。
他不仅要帮张清拿到证词,还要利用这个机会,在御史台立下第一功,赢得一些同僚的认可。更重要的是,他要借此试探周文远和王明德等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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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林羽白天在御史台处理公务,晚上则暗中调查赵四的情况。
他换上一身粗布衣服,扮作货郎,在刘府后门附近的巷子里转悠。那里弥漫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墙角堆着废弃的马车零件,铁锈混合着泥土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傍晚时分,刘府的下人会从后门进出,倒垃圾、打水、搬运货物。
林羽观察了两天,终于摸清了规律。
刘府的马夫每天酉时三刻会从后门出来,将马厩里的粪土运到城外的农田。通常会有两三个人一起,推着一辆木板车,车上堆着高高的草料和粪土。
第三天酉时,林羽提前等在巷子拐角处。
夕阳西斜,将巷子的墙壁染成橘红色。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悠长而沉重,惊起屋檐上一群麻雀,“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果然,酉时三刻,刘府后门开了。
三个马夫推着板车走出来,车上堆满了粪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其中一人身材矮壮,脸上有一道疤,正是赵四。
林羽等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悄悄跟上。
板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颠簸着前进。粪土从车缝里漏出来,在路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污迹。
走到一处僻静的巷子时,林羽加快了脚步。
“几位大哥,请留步。”
三个马夫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林羽。
“你是何人?”一个年长的马夫问。
“小弟是赵四哥的同乡。”林羽拱手行礼,从怀中掏出一小坛酒,“听说四哥最近受了委屈,特意来看看。”
赵四愣住了:“同乡?我哪来的……”
“四哥忘了?王家村的赵老三,是我表叔。”林羽打断他的话,同时使了个眼色。
赵四虽然粗鲁,但不傻。他看了看林羽,又看了看那坛酒,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先走,我跟这位兄弟说几句话。”赵四对另外两个马夫说。
那两人对视一眼,推着板车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们走远,赵四才压低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能帮你的人。”林羽将酒坛递过去,“听说四哥因为醉酒误事,被管家责罚,关了三天柴房?”
赵四的脸色阴沉下来:“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管家扣了你三个月的工钱,说要赔那匹被你喂坏的马。”林羽继续说,“四哥家里还有老母要养,这三个月恐怕不好过吧?”
赵四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养活老母,还能离开刘府,另谋生路。”林羽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在手中掂了掂,里面发出银两碰撞的清脆声响。
“条件是什么?”赵四盯着钱袋。
“指证刘璋纵容家奴强占民田,打死人命。”林羽一字一句地说。
赵四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是官府的人?”
“御史台,监察御史林羽。”林羽亮明身份,“四哥,刘璋作恶多端,迟早要倒台。你若是现在站出来,不仅能拿钱走人,还能将功赎罪。若是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