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推开书房门，烛火已经燃尽，只余一缕青烟。他将陈铭的推荐信放在书桌上，没有打开。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夜色浓得化不开。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宰相府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棂，发出规律的轻响。前世记忆在脑海中翻涌——赵成被陷害下狱，林风战死沙场，新法推行后民不聊生。这一世，这些都必须改变。他转身从书架暗格里取出一本空白册子，提笔写下第一个名字:林风。墨迹在纸上晕开，像一滴化不开的血。
天刚蒙蒙亮，林羽便起身了。
老仆林福端来热水时，看见自家少爷已经穿戴整齐，正站在院子里望着东方泛白的天际。晨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带着初春特有的湿润凉意，院墙边的老槐树抽出嫩绿的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发出清脆的啁啾声。
“少爷今日这么早？”林福将铜盆放在石桌上。
“出去走走。”林羽接过布巾，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
他需要摆脱那些监视者。陈铭派来的人昨夜虽然暂时离开，但今天肯定会继续跟踪。林羽换上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将官服叠好放在床头，又从抽屉里取出几枚铜钱揣入怀中。出门前，他特意从后院的矮墙翻出去——那里连着一条僻静的小巷，平时很少有人经过。
巷子里弥漫着隔夜雨水的气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林羽贴着墙根快步行走，拐过两个弯后，来到一条稍宽些的街道。这里已经有些早起的摊贩开始摆摊，蒸包子的白汽在晨雾中升腾，油锅里炸油条的“滋滋”声伴随着诱人的香气飘散开来。
林羽在一家卖豆浆的摊子前停下，要了一碗热豆浆，两个馒头。他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看似随意地观察着四周。
果然，在街道对面的巷口，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男人正假装挑选菜摊上的萝卜，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那人身材矮壮，动作干练，正是昨夜跟踪他的其中一人。
林羽不动声色地喝完豆浆，付了钱，起身往东市方向走去。
东市是京城最繁华的商业区，店铺林立，人流如织。林羽混入人群中，时而驻足看看货摊上的瓷器，时而走进绸缎庄询问布料价格。跟踪者始终保持着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经过一家药铺时，林羽忽然拐了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甘草的甜香和黄连的苦味。柜台后的老掌柜正在用铜秤称量药材，几个抓药的伙计忙忙碌碌。林羽快步穿过前堂，径直走向后门。
“客官，后门不通——”一个伙计想要阻拦。
林羽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借过一下，急事。”
伙计愣了一下，林羽已经推开后门闪身出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放着废弃的药渣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他沿着巷子疾走，拐进另一条更小的胡同，七弯八绕之后，终于从一片民居区钻了出来。
回头望去，那条灰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林羽松了口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晨风吹过，带来远处茶馆飘来的茶香。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城南的茶馆街。这条街上有七八家茶馆，从早到晚都坐满了喝茶聊天的客人，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他选了街角一家名为“清心阁”的茶馆。这家茶馆位置相对僻静，二楼有临街的雅座，适合观察街景而不易被人注意。
茶馆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一楼大堂里，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争论着什么，声音时高时低；角落里，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面前摊开一本账册；靠窗的位置，一位老者独自品茶，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
林羽上了二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二很快端来一壶碧螺春，茶汤清澈透亮，热气蒸腾，带着清新的花果香气。他倒了一杯，慢慢啜饮，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农妇挑着担子叫卖，货郎摇着拨浪鼓招揽生意，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屋檐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林羽的思绪开始整理。
陈铭的拉拢是陷阱还是真心？那封推荐信该不该用？新法还有两天就要颁布，他该如何阻止？前世，新法推行后，朝廷以“整顿吏治”为名，大幅增加赋税，美其名曰“养廉银”，实则中饱私囊。地方官员趁机层层加码，百姓苦不堪言，最终引发多地民变。而陈铭则借此机会，以“平定叛乱”为名，调动军队，进一步巩固权力。
必须阻止这一切。
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和地位，想要直接面见皇帝进言，几乎不可能。就算见到了，皇帝也未必会听一个低级御史的话。他需要盟友，需要证据，需要……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打断了林羽的思绪。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桌椅被撞倒的嘈杂。茶馆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的路？”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
林羽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向下望去。
一楼大堂里，一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指着对面一个年轻人的鼻子骂。那中年男人身材微胖，面色红润，腰间挂着一块羊脂玉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林羽认得他——户部郎中王德海，陈铭的心腹之一，前世曾参与陷害赵成的阴谋。
而站在王德海对面的，是一个身穿戎装的年轻将军。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挺拔，剑眉星目，一身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脊背挺得笔直。即使面对王德海的辱骂，他的脸色依然平静，只是眼神中闪过一丝怒意。
“王大人，末将只是正常行走，是你的人撞上来的。”年轻将军的声音沉稳有力。
“放屁！”王德海唾沫横飞，“明明是你故意冲撞本官！你知道本官这身袍子值多少钱吗？还有这玉佩——”他指着地上碎裂的玉佩，声音更加尖利，“这可是御赐之物！你赔得起吗？”
年轻将军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眉头微皱:“末将愿意赔偿。”
“赔偿？你拿什么赔？”王德海冷笑，“就凭你那点军饷？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本官要上奏朝廷，告你一个冲撞朝廷命官、损毁御赐之物的罪名！”
茶馆里的客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看得出来，王德海这是在故意找茬。那年轻将军虽然穿着戎装，但明显品级不高，而王德海是正五品的户部郎中，又是陈铭的心腹，真要闹起来，吃亏的肯定是将军。
林羽的目光落在年轻将军的脸上。
那张脸……他记得。
前世，在刑场赴死前，他曾见过这张脸。那时，这位年轻的将军被五花大绑押上刑场，银甲破碎，满脸血污，但眼神依然坚毅。监斩官宣读罪状:大将军赵成之子林风，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判处斩立决。
林风。
赵成唯一的儿子，禁军副统领，年仅二十四岁便战功赫赫。前世，他在父亲被陷害下狱后，率亲兵冲击刑部大牢，想要救出父亲，结果被早有准备的陈铭派人拿下，扣上谋反的罪名，与父亲一同问斩。
林羽的心脏猛地一跳。
就是现在。
他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两人面前。
“王大人，林将军，何事如此喧哗？”林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
王德海转过头，看见林羽，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他是昨晚在宰相府宴会上被陈铭赏识的那个年轻御史。他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原来是林御史。你来得正好，给评评理！这林风冲撞本官，还损毁了御赐玉佩，你说该当何罪？”
林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玉佩碎片。他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王德海:“王大人，这玉佩……真是御赐之物？”
“当然！”王德海挺起胸膛，“这可是去年陛下赏赐的！”
“那就奇怪了。”林羽站起身，将碎片放在桌上，“御赐之物，按律应当妥善保管，不得轻易佩戴外出。王大人今日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玉佩戴在身上？而且——”他拿起最大的一块碎片，指着边缘，“这断裂处，似乎有旧痕。”
王德海的脸色变了。
林羽继续道:“再者，御赐玉佩都有内务府的印记。这块玉佩的碎片上，印记模糊不清，倒像是……仿制品。”
“你胡说什么！”王德海的声音有些发虚。
“是不是胡说，王大人心里清楚。”林羽放下碎片，转向林风，“林将军，方才之事，你可有证人？”
林风看了林羽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头道:“有。我的两名亲兵就在门外，他们可以作证，是王大人的人先撞上来的。”
“那就好办了。”林羽对王德海拱手，“王大人，此事若是闹大，恐怕对谁都不好。不如这样——玉佩之事，林某就当没看见。至于冲撞之事，林将军愿意道歉赔偿，王大人也大人大量，就此揭过，如何？”
王德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林羽，又看看林风，最后咬牙道:“好！今天看在林御史的面子上，本官不与你计较！但若有下次——”
“不会有下次。”林风平静地说，“末将向王大人赔罪。”
他抱拳行礼，动作标准，但脊背依然挺直。
王德海冷哼一声，甩袖离去。他的随从连忙跟上，一行人匆匆离开茶馆。
茶馆里恢复了平静，但客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羽和林风身上，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林风转向林羽，郑重地抱拳:“多谢林御史解围。”
“举手之劳。”林羽还礼，“林将军若不嫌弃，上楼喝杯茶如何？”
林风看了看林羽，点头:“好。”
两人上了二楼，在林羽原来的位置坐下。小二重新上了一壶茶，又端来几碟茶点。林羽给林风倒茶，茶汤倾入白瓷杯中，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林御史如何认得末将？”林风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喝，而是问道。
“林将军少年英杰，谁人不识？”林羽微笑，“去年北疆大捷，将军率三百轻骑夜袭敌营，烧毁粮草，生擒敌将，事迹早已传遍京城。”
林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林御史对军务也如此了解？”
“略知一二。”林羽抿了口茶，“将军今日为何来此？”
“路过。”林风放下茶杯，“本来要去兵部衙门，见时间还早，想喝杯茶歇歇脚，没想到遇到这种事。”
他的语气平淡，但林羽能听出其中的无奈。王德海是陈铭的心腹，而林风的父亲赵成与陈铭素来不和。今日之事，恐怕不是偶然。
“王德海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林羽缓缓道，“将军日后还需小心。”
林风看了林羽一眼:“林御史似乎对朝中局势很了解。”
“身在朝堂，不得不了解。”林羽放下茶杯，“将军的父亲赵大将军，是国之栋梁。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朝中奸佞当道，忠良难为。”林羽的声音压低了些，“新法即将颁布，将军可知道其中内容？”
林风摇头:“军务繁忙，未曾关注。”
“新法名为‘整顿吏治’，实则增加赋税，美其名曰‘养廉银’。”林羽道，“一旦推行，百姓负担加重，恐生民变。而某些人，则可借此机会，以‘平定叛乱’为名，调动军队，巩固权力。”
林风的脸色凝重起来:“林御史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林羽直视林风的眼睛，“将军，令尊手握兵权，又是朝中少数敢与陈铭抗衡的重臣。新法推行后，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就是赵大将军。”
茶馆里突然安静下来。
楼下的喧闹声仿佛隔了一层，只有茶壶在炭火上发出的轻微“咕嘟”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林羽和林风之间投下一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林风的手握紧了茶杯，指节微微发白。
许久，他才开口:“林御史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看不惯。”林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看不惯忠良被害，看不惯奸佞横行，看不惯百姓受苦。我虽人微言轻，但既食君禄，当报君恩。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林风盯着林羽，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心底。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那张严肃的脸柔和了许多。
“林御史，我信你。”林风说，“父亲常说，看人要看眼睛。你的眼睛很干净。”
林羽心中一动。
前世，林风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刚入御史台，因为直言进谏被同僚排挤，只有林风愿意与他结交。两人在将军府的后院喝酒，林风醉眼朦胧地说:“林兄，你的眼睛很干净，像我们北疆的雪山。”
可惜，那份干净最终害死了他们。
“将军过奖。”林羽垂下眼帘。
“不必称我将军。”林风道，“我字子谦，林兄若不嫌弃，可以此相称。”
“子谦兄。”林羽拱手，“在下字文远。”
两人相视一笑，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他们聊了很多。从北疆战事到朝堂局势，从兵法谋略到治国之道。林羽发现，林风虽然年轻，但见识不凡，对军务了如指掌，对朝政也有独到见解。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颗赤子之心，正直勇敢，嫉恶如仇。
而林风也对林羽刮目相看。这个看似文弱的御史，不仅熟知经史，对军务、政事、民生都有深刻的理解，言谈间透出的智慧和胆识，远非寻常年轻官员可比。
茶续了三壶，日头渐渐升高。
林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忽然道:“文远兄，明日午时，兵部有一场军事会议，讨论北疆防务。你可有兴趣参加？”
林羽心中一震。
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