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十七年三月二十日,辰时。
林羽将最后一点纸屑投入火盆,看着它在炭火中化作一缕青烟。书房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清晨潮湿的空气,形成一种令人警觉的气息。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院门外。
“林御史在吗?”
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羽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书房门。院子里站着一名身材魁梧的军士,穿着禁军制式的皮甲,腰间挎着横刀,脸上带着风霜之色。军士见到林羽,抱拳行礼:“林将军请林御史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林羽心中一动。
林风——将军府的人终于来了。
“有劳带路。”林羽回礼道。
两人走出小院,门外停着一辆朴素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车夫,正低头整理缰绳。军士掀开车帘,林羽登上马车,车厢内铺着简单的草席,空气中飘散着皮革和马匹的气味。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
林羽透过车窗缝隙向外望去。清晨的京城已经苏醒,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开门,伙计们正在卸下门板,发出“哐当”的碰撞声。早点摊前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炸出“滋滋”的声响和诱人的香气。行人匆匆而过,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赶着上朝的官员,还有背着书箱的学子。
一切看似平静。
但林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来到城西的将军府。府邸占地广阔,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前立着两尊石狮,比御史台门前的更加威猛,狮眼圆睁,仿佛随时会活过来。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镇国将军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
军士上前叩门,铜环敲击在厚重的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门开了。
一名老仆探出头来,见到军士,点了点头,将大门完全打开。林羽走下马车,踏入将军府。
府内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庭院宽阔,地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两侧摆放着兵器架,上面陈列着刀枪剑戟,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空气中弥漫着铁器的味道,还有淡淡的马粪气息——那是从后院马厩飘来的。
正堂前,一名青年正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材挺拔,穿着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脚蹬黑色长靴。他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正是林风。
“林御史,久仰。”林风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有力。
“林将军客气了。”林羽还礼,“不知将军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
林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打量了林羽片刻。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骨子里的东西。林羽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神色平静。
“跟我来。”林风转身朝内院走去。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偏厅。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地图,周围坐着五六名将领,个个身穿甲胄,面色凝重。空气中飘散着汗味和皮革味,混合着炭火盆里木炭燃烧的焦香。
“诸位,这位是御史台的林羽林御史。”林风介绍道,“今日请他来,是想听听文官对军务的看法。”
将领们纷纷看向林羽,目光各异。
有好奇,有怀疑,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文官,懂什么军务?
林羽没有在意这些目光,他的视线落在了桌上的地图上。
那是一幅边境防务图,上面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密密麻麻的驻军标记。地图一角,用朱笔圈出了一片区域——北境三镇。
林羽的心脏猛地一跳。
北境三镇——前世导致赵成被陷害的军粮案,就发生在这里。
“林御史请坐。”林风指了指桌旁的空位。
林羽坐下,目光在地图上扫过。那些熟悉的标记,那些前世让他痛心疾首的漏洞,此刻清晰地呈现在眼前。他记得,永昌十七年三月下旬,兵部会下达一道军令,要求将北境三镇的军粮调配权从地方官府收归兵部统一调度。
这本是加强中央控制的举措。
但陈铭在其中做了手脚。
他安插在兵部的心腹,会在调配方案中留下一个致命的漏洞——将三镇中最重要的雁门关的军粮储备点,设在了一个易受攻击的山谷中。前世,匈奴骑兵正是利用这个漏洞,突袭了粮仓,导致雁门关守军断粮三日,最终失守。
事后追责,陈铭将全部罪责推给了赵成,说他“调度失当,贻误军机”。
赵成被削职下狱,将军府一蹶不振。
而此刻,地图上那个山谷的位置,已经被画上了一个红圈。
“诸位。”一名中年将领开口,声音粗哑,“兵部昨日传来文书,要求重新拟定北境军粮调配方案。这是初步草案,请大家过目。”
他拿出一卷文书,摊开在桌上。
林羽凑近看去。
文书上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但当他看到雁门关粮仓选址时,瞳孔骤然收缩。
就是那里。
那个前世葬送了赵成和数万将士的山谷。
“这个方案有问题。”林羽突然开口。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将领都看向他,那名中年将领更是皱起眉头:“林御史有何高见?”
林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雁门关乃北境门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粮仓选址在此处——”他的手指沿着山谷的走向移动,“这个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看似隐蔽,实则一旦入口被堵,粮仓就成了瓮中之鳖。”
他顿了顿,继续道:“匈奴骑兵擅长突袭,若他们派出一支轻骑,趁夜突入山谷,只需百余人,就能堵住入口。届时粮仓内的守军出不来,外面的援军进不去,不出三日,雁门关必断粮。”
厅内鸦雀无声。
炭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那名中年将领的脸色变了变,他重新审视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林御史所言……”他声音有些干涩,“确有道理。”
林风走到林羽身边,目光在地图和林羽之间来回移动。他的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转为凝重,最后变成赞赏。
“那依林御史之见,粮仓该设在何处?”林风问道。
林羽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一处:“这里。”
那是一个高地,背靠悬崖,前方视野开阔,两侧有天然屏障。更重要的是,高地后方有一条隐秘的小路,直通雁门关内城。
“此地地势高峻,易守难攻。匈奴骑兵若要强攻,必须下马步行,失去骑兵优势。”林羽解释道,“且后方有小路,万一前线吃紧,粮仓守军可迅速撤回关内,不至被围。”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勾勒出几条防线:“在此处设瞭望塔,此处布置弓弩手,此处挖掘壕沟。粮仓外围形成三道防线,纵使匈奴大军来犯,也能坚守十日以上。”
将领们围拢过来,仔细看着林羽的标注。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还有人低声讨论。
“妙啊!”一名年轻将领拍案而起,“林御史这番布置,简直比我们这些武夫还要精妙!”
中年将领也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若非林御史提醒,我等险些酿成大祸。这方案若真按兵部草案执行,雁门关危矣!”
林风看着林羽,眼神复杂。
“林御史。”他缓缓开口,“你一个文官,为何对军事如此精通?”
林羽沉默片刻。
厅内的炭火燃烧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跳动而摇曳。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下官虽为文官,但也读过几本兵书。”林羽平静地说,“《孙子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军粮乃三军命脉,选址之事,关乎胜败,关乎生死,岂能不慎?”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他的军事知识来源,又彰显了他的谨慎态度。
林风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
“好一个‘得算多也’。”他拍了拍林羽的肩膀,“今日若非林御史,将军府恐怕要栽个大跟头。这份情,林某记下了。”
他的手掌宽厚有力,拍在肩上,带着武将特有的力道。

林羽能感觉到,那力道里包含着真诚。
“将军言重了。”林羽谦逊道,“下官只是尽本分而已。”
会议继续进行。
在林羽的建议下,将领们重新拟定了军粮调配方案。新的方案更加周密,考虑了各种可能的风险,尤其是雁门关粮仓的防御布置,比原方案完善了数倍。
午时,会议结束。
将领们陆续离开,厅内只剩下林风和林羽两人。
炭火盆里的木炭已经烧得通红,散发出灼人的热气。林风命人端来茶点,两人在桌旁坐下。
“林御史。”林风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林羽面前,“今日之事,林某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兵部那份草案,看似合理,实则暗藏杀机。”林风盯着林羽的眼睛,“你一个初次参与军务的文官,是如何一眼看出其中漏洞的?”
这个问题很尖锐。
林羽端起茶杯,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他轻轻吹了吹茶汤,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茶叶缓缓旋转。
“下官不敢隐瞒。”他放下茶杯,“其实,下官在御史台任职这些时日,发现朝中有些动向,颇为蹊跷。”
“哦?”林风挑眉。
“陈相举荐下官入御史台,表面上是栽培,实则是监视。”林羽缓缓说道,“御史台内,周文远、王明德等人,皆是陈相耳目。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不寻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前几日,下官收到一封匿名信,警告下官小心陈相。信中提及,陈相在朝中布下一张大网,军务、财政、人事,皆有他的棋子。”
林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说,兵部那份草案,是陈铭故意为之?”
“下官不敢妄断。”林羽谨慎地说,“但军粮调配关乎边境安危,任何疏漏都可能导致生灵涂炭。今日那份草案中的漏洞,若是无意为之,只能说拟定之人太过疏忽;若是有意为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林风已经明白了。
厅内的气氛陡然凝重。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与厅内的肃杀形成鲜明对比。炭火盆里的木炭又发出一声爆裂,火星溅到地上,迅速熄灭,留下一小撮灰烬。
“陈铭……”林风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下官不知。”林羽摇头,“但有一事可以肯定——陈相在朝中的势力,远比表面上看到的庞大。将军府手握兵权,早已成为他的眼中钉。”
这话说到了林风的心坎上。
他父亲赵成镇守北境二十年,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陈铭多次想拉拢赵成,都被严词拒绝。自此,将军府就成了陈铭的肉中刺。
“林御史。”林风突然站起身,朝林羽深深一揖,“今日之恩,林某铭记于心。从今往后,你我就是生死之交。将军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林羽连忙起身还礼:“将军折煞下官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林风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林羽的手掌温润,指节修长,是文人的手。但此刻,这两只手紧紧相握,传递着彼此的信任和决心。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林风松开手,朝厅外走去。
林羽跟上。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府邸深处的一处密室。密室入口隐藏在书房的书架后,推开暗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点着油灯,昏黄的光线在石壁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走下石阶,是一间不大的石室。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几把石凳。墙壁上挂着几幅地图,都是边境防务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标注。
空气中弥漫着石头的阴冷气息,混合着灯油的焦味。
“这里说话安全。”林风关上门,石室内顿时与外界隔绝,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林御史,既然你我已经是朋友,有些话,林某就直说了。”林风神色严肃,“家父镇守北境,这些年来,陈铭一直在暗中使绊子。军饷克扣,粮草拖延,兵器以次充好——这些事,屡见不鲜。”
他握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去年冬天,北境大雪,朝廷拨发的冬衣迟迟不到,将士们穿着单衣守关,冻伤者数百人。事后追查,竟是兵部‘疏忽’,将冬衣发往了南境。”
林羽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前世都知道。
但亲耳听林风说出来,那种愤怒和无力感,依然让他心头沉重。
“陈铭的野心,不止于权倾朝野。”林羽缓缓开口,“下官怀疑,他与外敌有勾结。”
林风猛地抬头:“什么?”
“这只是猜测。”林羽谨慎地说,“但将军想想,若是北境失守,匈奴铁骑长驱直入,朝廷必然震动。届时,谁能力挽狂澜?”
林风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铭手握京畿防务,若真到了那时,他便可‘临危受命’,总揽军政大权。”林羽的声音在石室内回荡,冰冷而清晰,“甚至……更进一步。”
石室内死一般寂静。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扭曲变形。
林风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从未想过这一层。
但林羽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为什么陈铭总是针对将军府?为什么总是在军务上做手脚?如果只是为了争权,何必如此处心积虑,甚至不惜损害国家边防?
除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