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回到书房，将请柬放在书桌上。烛火摇曳，在“陈铭”两个字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赵成、王谦、李文渊……然后又一一划掉。现在还不是时候。他需要先弄清楚，陈铭到底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窗外夜色渐浓，宰相府的宴会即将开始。林羽换上官服，铜镜中的年轻人眼神深邃，再也找不到前世那个单纯书生的影子。这一去，可能是机遇，也可能是深渊。但他没有选择。
宰相府位于京城东侧，距离皇城仅一街之隔。林羽乘着租来的马车抵达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府门前两座石狮在灯笼映照下显得格外威严，朱红大门敞开，门楣上悬挂着御赐的“忠勤辅国”匾额。林羽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前世，陈铭就是用这块匾额做掩护，在皇帝眼皮底下掏空了国库。
“林御史到——”门房高声通报。
林羽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府内灯火通明，回廊两侧悬挂着数十盏琉璃宫灯，将整个庭院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合着远处传来的丝竹声和笑语声。仆人们端着托盘穿梭往来，托盘上摆着精致的瓷器和银器，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他被引到正厅。厅内已经坐了二十余人，大多是年轻官员，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林羽快速扫视一圈，认出了其中几个面孔——户部主事周明，工部郎中李成，翰林院编修张远……都是朝中颇有潜力的年轻才俊。
陈铭坐在主位，身穿紫色蟒袍，头戴玉冠，五十余岁的年纪保养得极好，脸上几乎看不到皱纹。他正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官员说话，神态从容，笑容温和，完全看不出是那个在刑场上冷眼旁观他赴死的权臣。
“林御史来了。”陈铭放下酒杯，目光投向林羽。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林羽身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林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他面色平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林羽，拜见宰相大人。”
“不必多礼。”陈铭抬手虚扶，声音温和，“早就听闻林御史才学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来，坐这边。”
陈铭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那个位置原本应该留给更重要的客人。厅内响起轻微的吸气声，几个年轻官员交换了眼神。
林羽心中警铃大作。陈铭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如果他真的坐过去，今晚就会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但如果拒绝，又会拂了宰相的面子。
“宰相大人厚爱，下官惶恐。”林羽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此位当留给德高望重的长辈，下官资历尚浅，不敢僭越。”
他说话时声音平稳，既不显得卑微，也不显得倨傲。陈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林御史倒是懂得分寸。也罢，那就坐周主事旁边吧。”
周明是户部主事，正六品，比林羽高一级。林羽走到周明身旁的空位坐下，周明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宴会继续进行。侍女们端上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鹿筋、翡翠虾仁、蜜汁火腿……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林羽却食不知味。他的注意力全在陈铭身上，也在观察厅内的每一个人。
前世他死前，这些人里有多少参与了陈铭的阴谋？有多少是真心为朝廷效力？又有多少只是随波逐流？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官员们开始谈论朝政，话题从漕运改革转到边疆军务，又从赋税征收说到官员考核。林羽大多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有人问及时才简短回应。
“林御史，”陈铭突然开口，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我读过你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见解独到。不过其中提到‘裁撤冗余关卡，统一税赋标准’，实施起来恐怕阻力不小。你可有具体对策？”
来了。试探开始了。
林羽放下筷子，整理了一下思绪。前世他确实写过这样一份奏折，但当时只是纸上谈兵，缺乏实际经验。重生后，他结合前世记忆，对漕运弊病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回宰相大人，”林羽声音清晰，“下官以为，漕运改革的关键不在‘如何改’，而在‘谁来改’。如今漕运衙门上下，从总督到小吏，多数与地方豪绅、关卡守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们自己改革，无异于让贼抓贼。”
厅内响起几声轻笑，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陈铭脸上笑容不变:“那依林御史之见，该当如何？”
“当设立独立监察机构，由朝廷直接委派专员，不隶属漕运衙门，不受地方节制。”林羽说道，“专员有权查阅所有账目，调查所有人员，发现问题可直接上奏朝廷。同时，改革当分步实施，先选一两处试点，成功后再推广全国，如此可减少阻力，积累经验。”
“独立监察机构……”陈铭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倒是个新思路。不过，专员人选如何确定？如何保证他们不被收买？”
“专员任期三年，不得连任，期满调任他处。任职期间，家眷需留在京城，由朝廷统一安置。”林羽答道，“此外，可设两名专员互相监督，账目需两人共同签字方可生效。若一人有异，另一人可立即上报。”
周明在一旁低声说:“此法虽好，但实施起来恐怕……”
“周主事有何高见？”陈铭看向他。
周明连忙起身:“下官只是觉得，此法涉及人员众多，协调不易。”
“改革从来不易。”陈铭淡淡道，目光又转回林羽身上，“林御史对边疆军务可有见解？近日北狄频频犯边，朝中有人主张增兵，有人主张和谈，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更加敏感。林羽知道，陈铭的侄子就在北疆军中担任要职，每年经手的军饷数以百万计。前世那笔消失的三百万两军饷，就是通过这条线被贪墨的。
“下官以为，”林羽谨慎措辞，“北狄犯边，根源在于冬季粮草不足。与其增兵耗费国库，不如加强边境贸易，以粮食、布匹换取他们的马匹、毛皮。如此，北狄有了生计来源，犯边的动机自然减弱。同时，可挑选精锐组建快速反应部队，专司巡逻突袭，不必维持庞大常备军，节省军费开支。”
“边境贸易……”陈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倒是个有趣的想法。不过，与狄人贸易，朝中那些老古董恐怕要骂你‘资敌’了。”
“贸易可控，战争不可控。”林羽说道，“用粮食布匹换取和平，总比用将士的性命换取要划算。况且，贸易路线和规模可由朝廷严格控制，若北狄违约，随时可切断供应。”
陈铭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好一个‘贸易可控，战争不可控’。林御史，你这些想法，倒是与我不谋而合。”
厅内众人神色各异。宰相这句话，几乎等于公开表态支持林羽的观点。
“下官愚见，让宰相大人见笑了。”林羽躬身道。
“不必过谦。”陈铭举起酒杯，“来，诸位，敬林御史一杯。朝廷需要这样有见地、敢说话的年轻人。”
众人纷纷举杯。林羽也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琉璃灯的光芒。他仰头饮尽，酒液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期间陈铭多次将话题引向林羽，询问他对各种朝政的看法。林羽每次回答都谨慎而周全，既展现了自己的才学，又没有过于锋芒毕露。他能感觉到，陈铭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感兴趣。
终于，宴会接近尾声。官员们陆续告辞，林羽也起身准备离开。
“林御史留步。”陈铭叫住了他。
厅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侍立在角落的几名仆人。檀香的味道更加浓郁了，混合着酒气和食物的气味，让空气显得有些沉闷。
“宰相大人还有何吩咐？”林羽恭敬地问。
陈铭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林羽:“这是给御史台中丞王谦的推荐信。我看你在御史台做个七品御史，实在是屈才了。王谦是我的旧识，你拿这封信去找他，他会给你安排更合适的职位。”
林羽接过信。信封是上好的宣纸，封口处盖着陈铭的私印。他手指微微颤抖，不是激动，而是愤怒。前世，王谦就是陈铭在御史台的代理人，那些伪造他通敌证据的“证人”，就是王谦找来的。
“宰相大人厚爱，下官……不知该如何报答。”林羽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意。
“不必报答。”陈铭拍拍他的肩膀，动作亲切得像长辈对待子侄，“好好为朝廷效力，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有抱负的人。这朝廷啊，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敢想敢干的人。”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林羽将信小心收进怀中。
“去吧，天色不早了。”陈铭微笑道，“对了，三日后的大朝会，陛下可能要讨论新法推行之事。你若有什么想法，可以提前准备奏折。”
林羽心中一震。终于提到新法了。
“下官明白。”
离开宰相府时，已是亥时三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林羽没有叫马车，他想走一走，理清思绪。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海中反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陈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是真的赏识他？还是另有图谋？
如果是陷阱，目的是什么？试探他是否知道什么？还是想拉他入伙，让他成为陈铭党羽中的一员？
林羽更倾向于后者。陈铭现在权势滔天，但朝中反对他的声音也不少。他需要培养自己的势力，需要拉拢有潜力的年轻人。而林羽的奏折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的才学，所以抛出橄榄枝。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
他不能直接拒绝陈铭，那会引来杀身之祸。但也不能真的投靠陈铭，那等于助纣为虐。他必须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微妙的平衡，既不让陈起疑，又不违背自己的原则。
还有那封推荐信……
林羽从怀中取出信，借着月光仔细端详。封口的蜡印完好无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信封。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是说林羽“才学出众，堪当大任”，请王谦“酌情提拔”。落款是陈铭的亲笔签名。
看起来只是一封普通的推荐信。但林羽知道，这封信一旦收下，就等于打上了陈铭的烙印。以后在朝中，所有人都会把他看作陈铭的人。
他该怎么做？
正思索间，林羽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街道很安静，只有风声。但他就是觉得不对劲，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前世在狱中，他练就了敏锐的直觉。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他太熟悉了。
林羽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但脚步放慢了些。经过一条小巷时，他借着拐弯的瞬间，用眼角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巷口阴影里，确实有个人影。
跟踪者。
林羽心中冷笑。果然，陈铭不会这么轻易相信他。这场宴会，这封推荐信，都是试探的一部分。而现在，陈铭要看看他离开宰相府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他继续向前走，大脑飞速运转。不能直接回家，那样太简单了，反而会引起怀疑。也不能去任何敏感的地方，比如赵成的将军府。
有了。
林羽改变方向，朝城西走去。那里有一家茶馆，通宵营业，是许多官员下朝后喝茶聊天的地方。他去那里坐一会儿，合情合理。
跟踪者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三十步的距离。林羽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如芒在背。但他面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意散步。
快到茶馆时，林羽忽然想起一件事。宴会结束时，陈铭身边还站着一个人，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官员。那人四十岁左右，面容瘦削，眼神阴鸷，一直沉默地站在陈铭身后，像一道影子。
当林羽接过推荐信时，那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林羽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那人是谁？陈铭的心腹？还是……
“林御史？”
一个声音打断了林羽的思绪。他抬头，看见茶馆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翰林院编修张远，今晚也在宴会上。
“张编修。”林羽拱手行礼。
“这么晚了，林御史还在外面？”张远笑道，“我刚从朋友家出来，想着来喝杯茶醒醒酒。一起？”
“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走进茶馆。茶馆里人不多，只有三四桌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林羽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龙井。张远坐在他对面。
“今晚宴会，林御史可是大出风头啊。”张远意味深长地说，“宰相大人对你青睐有加。”
“宰相大人抬爱，下官惶恐。”林羽给张远倒茶，“倒是张编修在翰林院，接触的都是经史典籍，令人羡慕。”
“经史典籍……”张远苦笑，“不过是做些整理校对的活儿罢了。比不得林御史，能在朝政上有所建言。”
两人闲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朝中局势。张远看似随意，但每句话都在试探林羽的政治立场。林羽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激进，也不显得保守。
大约两刻钟后，张远起身告辞。林羽又坐了一会儿，才结账离开。
走出茶馆时，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消失了。跟踪者可能以为他只是来喝茶聊天，已经回去复命了。
林羽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放松。他沿着街道往家走，夜更深了，月光被云层遮住，街道陷入一片昏暗。
快到家时，他忽然又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街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远处屋檐上，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那身影很熟悉，很像宴会结束时站在陈铭身边的那个神秘官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