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落下的瞬间,林羽看见了陈铭的笑容。
那笑容藏在监斩台后方的阴影里,只有一丝微光勾勒出宰相大人嘴角上扬的弧度。午时三刻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林羽偏偏看得清清楚楚——陈铭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得逞后的得意,还有一丝对蝼蚁的怜悯。
“林羽,私通敌国,罪证确凿,即刻问斩!”
监斩官的声音在刑场上空回荡,像钝刀割在石头上。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有百姓,有官员,有他曾经的同僚。有人掩面不忍看,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面无表情。这就是他为之尽忠的朝廷,这就是他用性命守护的江山。
脖子贴在冰冷的木砧上,能闻到木头被无数鲜血浸透后散发的铁锈味。林羽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三个月前,他在御史台整理卷宗时,发现了户部账目中的异常。一笔三百万两的军饷,在运往北疆的途中凭空消失。他顺着线索追查,查到了宰相陈铭的门生,查到了陈铭的侄子,最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那位权倾朝野的宰相本人。
他连夜写奏折,收集证据,准备在朝会上当众弹劾。
然后他就被下了大狱。
罪名是私通北狄,证据是几封伪造的书信,还有两个“证人”的指认。审判只用了三天,定罪只用了一天。皇帝甚至没有召见他,只是批了“斩立决”三个朱红大字。
“午时三刻到——”
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林羽猛地睁开眼睛,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陈铭!你祸国殃民,残害忠良!我林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刀光落下。
剧痛从脖颈传来,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但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他听见了陈铭压低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人群,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林御史,下辈子记得,有些事不该管。”
……
“啊——!”
林羽从床上弹坐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脖子。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冷汗浸透了单衣。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炸开。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白。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这是……哪里?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桌,熟悉的书架,熟悉的青布帐幔。墙上挂着他中进士那年老师送的题字:“铁骨铮铮”。书桌上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旁边是半干的墨砚,还有几张写满字的宣纸。
这是他在京城的住所。三年前,他刚进御史台时租下的小院。
林羽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子。皮肤完好,没有伤口,没有血痂。他跌跌撞撞地爬下床,冲到铜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清秀,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只是此刻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
这不是他被斩首时的模样。那时他已经二十八岁,在狱中受了刑,脸上有伤,鬓角有了白发。
“重生了……”林羽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重生了……”
他扑到书桌前,颤抖着手翻找日历。宣纸最下面压着一份朝廷邸报,日期清清楚楚:永昌十七年,三月初五。
永昌十七年。
林羽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记得这个年份。永昌十七年三月,皇帝在宰相陈铭的怂恿下,颁布了“均输平准新法”。表面上是平抑物价、调节物资,实际上给了陈铭一党操控全国商贸的权力。新法推行后,民间商贾破产无数,物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而陈铭及其党羽,却通过倒卖物资、垄断市场,敛财超过千万两。
更可怕的是,新法推行半年后,北疆军饷再次出现亏空。这次不是三百万两,而是五百万两。北狄趁机南下,边关告急,大将军赵成苦战三月,最终战死沙场。朝廷不得不割地赔款,国力大损。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是永昌十七年三月初八——三天后,皇帝将在朝会上正式颁布新法。
“三天……”林羽跌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还有三天时间。”
月光静静地流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房间里弥漫着墨香和旧书的味道,这是他曾以为再也闻不到的气息。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陈铭的笑容,监斩官冷漠的脸,台下百姓麻木的眼神,还有那句“下辈子记得,有些事不该管”。
不该管?
林羽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这一世,他不仅要管,还要管到底。
他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里的黑暗。书桌上摊开的《资治通鉴》正好翻到《汉纪》部分,上面有他做的批注:“权臣当道,国将不国。为臣者当以死谏,以血醒君。”
前世他就是这么做的。结果他死了,陈铭还活着,新法还是推行了,北疆还是失守了。
“愚蠢。”林羽轻声说,不知道是在说前世的自己,还是在说这句话。
他撕下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然后铺开新的宣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阻止新法,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如登天。
他现在只是御史台一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人微言轻。而陈铭是当朝宰相,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连皇帝都对他言听计从。前世他收集了那么多确凿的证据,最终还不是被反咬一口,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直接上书反对?恐怕奏折还没送到皇帝面前,就会被陈铭的人截下。到时候打草惊蛇,反而会让自己再次陷入险境。
当朝进谏?以他现在的官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就算侥幸能见到皇帝,空口白牙说新法有问题,皇帝会信吗?陈铭三言两语就能把他驳得体无完肤。
需要证据。需要能让皇帝不得不信的证据。
林羽闭上眼睛,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仔细梳理着每一个细节——新法推行后哪些官员获利最大,哪些商贾最先破产,物资调运的路线,账目造假的痕迹……
突然,他睁开眼睛。
“张记粮行。”
永昌十七年二月底,也就是几天前,京城最大的粮商张百万突然暴毙。对外说是急病,但前世林羽后来查证,张百万是因为不肯配合陈铭的侄子陈文远操控粮价,被毒杀的。张百万死后,他的粮行被陈文远以极低的价格收购,成为新法推行后第一个被吞并的大商号。
如果现在去查张百万的死因……
林羽的心跳加快了。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张百万已经死了好几天,尸体恐怕早就下葬。没有确凿证据,仅凭猜测根本无法撼动陈铭。
而且时间太紧了。三天,只有三天。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林羽盯着那影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许……他不需要证明新法有问题。
也许他只需要让皇帝暂时不颁布新法。
只要拖过三月初八,拖到他能收集更多证据,拖到他能找到盟友,拖到他能布下一个更大的局。
可是怎么拖?

皇帝对陈铭信任有加,满朝文武大半都是陈铭的人。谁能说动皇帝?谁有那个分量?
林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突然,他停下了动作。
大将军赵成。
前世赵成战死北疆,但那是新法推行半年后的事。现在的赵成,应该还在京城。这位老将军战功赫赫,性格耿直,向来看不惯陈铭一党的做派。更重要的是,赵成手握兵权,是少数几个陈铭不敢轻易动的人。
如果能让赵成出面……
林羽迅速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赵成、户部尚书王谦、礼部侍郎李文渊……这些都是前世没有依附陈铭的官员,有些后来被排挤出朝堂,有些被陷害下狱。
但现在的他,一个从七品的小御史,凭什么去见大将军?凭什么让这些高官相信他的话?
“得有个理由。”林羽喃喃道,“一个他们不得不听的理由。”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三刻,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天快亮了。
林羽吹灭油灯,走到窗前。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京城的街巷。这座他曾经热爱又最终绝望的城市,此刻安静得像个沉睡的巨人。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头脑更加清醒。
这一世,他不会再莽撞行事。这一世,他要学会隐忍,学会布局,学会在权力的缝隙中生存,直到有足够的力量扳倒那个奸臣。
“陈铭,”林羽对着渐亮的天光轻声说,“这一局,我们慢慢下。”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开始整理思绪。首先,他需要确认一些关键的时间点。前世新法草案是在三月初六,也就是明天,由内阁呈递给皇帝预览。皇帝会在三月初七召见几位重臣商议,三月初八正式颁布。
如果能提前看到草案内容……
林羽摇了摇头。内阁的文书他根本接触不到。
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北疆军报。
前世新法推行前,北狄其实有过一次小规模的骚扰,但被边军击退。军报传到京城时已经是三月初十,没有引起太多重视。但如果现在就把这件事捅出来,强调北疆局势不稳,此时推行涉及全国物资调配的新法风险太大……
也许能争取到几天时间。
林羽迅速拟了一份奏折草稿,以监察御史的身份,建议朝廷暂缓新政,先稳固边防。写完后他仔细读了一遍,然后苦笑着撕碎了。
太直白,太急切,反而会引人怀疑。
他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晨光完全照亮了房间。林羽洗漱更衣,换上了御史的青色官服。镜子里的人影挺拔清瘦,眼神却比前世多了几分深沉。前世他就是太过单纯,以为只要证据确凿就能扳倒奸臣,却不知朝堂之争从来不只是对错之分。
“大人,该用早膳了。”
门外传来老仆林福的声音。林福是他在老家的远房亲戚,为人老实本分,前世他被下狱后,林福变卖了所有家产想救他,最后流落街头。
“进来吧。”林羽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福端着粥和小菜进来,看见林羽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大人昨夜没睡好?可是公务太繁重了?”
“做了个噩梦。”林羽接过粥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温暖了手心,“林福,今天是什么日子?”
“三月初五啊。”林福奇怪地看着他,“大人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林羽低头喝粥,热流顺着食道滑下,让冰冷的身体渐渐回暖,“我只是觉得,今天会发生一些事。”
吃完早膳,林羽准备出门。他今天要去御史台点卯,然后……他还没想好以后该做什么。直接去找赵成?太冒失。去查张百万的死因?没有权限。
也许他应该先静观其变。
就在他走到院门口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快马停在院门外,马上的骑士穿着禁军的服饰,翻身下马,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请问是林羽林御史的府上吗?”
“正是。”林羽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骑士将锦盒递上:“奉宰相大人之命,特来送请柬。宰相大人今晚在府中设宴,邀请林御史赴宴。”
锦盒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刻着精美的云纹。林羽接过盒子,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木面,前世刑场上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封烫金的请柬,还有一块玉佩作为信物。请柬上的字迹工整俊秀,落款是三个字:陈铭。
“宰相大人说,他读过林御史前几日关于漕运改革的奏折,十分欣赏林御史的才学。”骑士恭敬地说,“今晚宴请的都是年轻有为的官员,还请林御史务必赏光。”
林羽盯着请柬,脑海中一片空白。
陈铭邀请他赴宴。
前世根本没有这回事。前世的他直到弹劾陈铭前,都从未和这位宰相有过直接接触。陈铭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他这么个小御史存在。
为什么这一世变了?
是因为他重生后某些细微的改变,引起了蝴蝶效应?还是……陈铭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让林羽浑身发冷。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可能。如果陈铭也重生了,第一件事应该是杀了他,而不是邀请他赴宴。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林御史?”骑士见他迟迟不答,出声提醒。
林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请回复宰相大人,下官今晚一定准时赴宴。”
“是。”骑士行礼上马,绝尘而去。
林羽站在院门口,手中的请柬重若千钧。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这座京城依旧繁华热闹,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陈铭注意到了他。这位前世害死他的仇人,这一世却对他表现出了赏识。
是陷阱?还是真的只是欣赏他的“才学”?
林羽低头看着请柬,目光落在“陈铭”两个字上。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仿佛又看见了刑场上那个藏在阴影里的笑容,听见了那句轻飘飘的“下辈子记得,有些事不该管”。
“这一世,”林羽轻声自语,将请柬紧紧攥在手中,“该记得的人,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