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针孔再现
南方的雨季,绵长得让人生出错觉,仿佛天空漏了,时间也跟着发了霉。这座叫“清江”的小城,司法鉴定中心在一栋半旧的五层楼里,我的办公室兼临时解剖室在三楼最东头,窗户对着一条僻静的后巷,常年湿漉漉的,墙根长满墨绿的青苔。
王主任推门进来时,我正在写一份交通事故的尸检报告。空气里有淡淡的福尔马林和潮湿灰尘混合的味道,墙角排水管偶尔发出细微的嗡鸣。
“小周,”王主任五十多岁,头顶微秃,说话带着本地口音,“刚送来一个,派出所转过来的,河里捞上来的,女尸。初步看像是意外落水,但家属有点疑心,想让咱们给个准话。你手头不急的话,先看看?”
我放下笔:“好。”
跟着他去了隔壁的临时停尸间。不大的房间,冷气开得很足,中间的不锈钢推车上,盖着白布。王主任掀开衣角。
是个年轻女人,面容被水浸泡得有些浮肿苍白,但五官轮廓依然能看出生前的娟秀。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身上穿着普通的棉质连衣裙,已经脏污不堪。典型的溺水尸体征象。
“在城西老河道排污口附近发现的,泡了估计有两三天了。”王主任在旁边说,“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财物身份证都没找到。派出所排查了最近的失踪人口,暂时没对上号。”
我戴上手套,走上前,开始初步体表检查。眼睑结膜有出血点,口鼻腔周围有蕈样泡沫,指甲缝里有泥沙,符合溺水特征。我检查她的四肢,关节处有轻微的擦伤和皮下出血,可能是落水时撞击或挣扎所致。
一切似乎都指向意外。
然后,我习惯性地、几乎是机械地拨开了她左侧耳后的湿发。那里通常很干净,除了水渍和一点点淤泥。
我的手指,在触碰到某一点时,蓦地僵住了。
冰冷,滑腻的皮肤下面,一个极其细微、但触感清晰的凸起。一个已经愈合的、芝麻粒大小的点状疤痕。位置精准地隐藏在发际线边缘,左侧耳后。
针孔。
熟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头顶,血液仿佛在耳膜里轰鸣。福尔马林的气味突然变得无比浓烈,几乎让我窒息。
“小周?”王主任察觉到我的异常,“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我猛地回过神,强迫自己手指不要颤抖,迅速而自然地将头发重新拨回原位,掩盖住那个痕迹。“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带着点职业性的淡漠,“就是觉得这姑娘挺年轻,可惜了。我做个详细解剖吧,排除一下其他可能。”

“行,你仔细看看。有结果告诉我。”王主任不疑有他,又看了一眼推车上的女尸,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停尸间里只剩下我,和台上这具带着致命印记的尸体。冷气机的噪音变得无比清晰。
我站在原地,看着白布下那模糊的轮廓,足足有一分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冰碴。
针孔。耳后。发际线内。
“涅墨西斯”的标记。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清江这个小城?出现在一具看似普通的溺水女尸身上?
是巧合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愈合旧痕?不,不可能。那个位置太特殊,太具有指向性。这绝不是意外或普通医疗注射留下的。
她是“标记”对象。和仓库里那个男人一样。和圣心康复中心里那个差点被“调控”的病人一样。
她死了。溺水。
是意外?还是又一次“静默调控”?伪装成意外的情除?
我的手慢慢握紧,指甲掐进掌心。新生活才刚开始,那潭我以为已经远离的、漆黑的湖水,竟然以这种方式,再次漫到了我的脚下,冰冷刺骨。
我走到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属于“新身份”、却依然残留着旧日阴影的脸。眼下的倦怠,瞳孔深处那一丝无法彻底抹去的警觉。
赵城的告诫言犹在耳:“你的专业知识,用在正确的地方,能挽救更多生命。”
那么现在呢?这具女尸,她的生命已然消逝。但我能不能从她身上,找到线索,阻止下一次?或者,至少弄清楚,这股黑暗的暗流,是否已经渗透到了这座看似平静的小城?
我擦干脸,重新戴上手套,走回推车边。这一次,我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意外溺水?我需要证据。
我仔细检查她口腔、鼻腔的泡沫,取样。仔细检查她指甲缝里的泥沙,分区域提取。仔细检查她身上每一处细微的伤痕,测量,记录,拍照。尤其重点检查颈部,看是否有被扼压或勒绊的、容易被水泡掩盖的痕迹。
然后,我拿起了手术刀。
Y型切口。分离。检查内脏。肺部有明显的溺水性肺气肿和水肿,气管内有泡沫液。这些支持溺水。
但我没有放过任何异常。胃内容物提取,留待毒化。血液样本,多取了几份。然后,我小心地切开了她左侧耳后那个针孔部位的皮下组织,取了极微量的样本,单独封装。这个,我不能用这里的设备检,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解剖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户。
我把所有样本分门别类放好,将尸体缝合,清理台面。然后,我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灯光,仔细研究拍摄的照片和记录。
溺死的证据很充分。但有几个细微的疑点:她右手腕内侧,有一道非常淡的、已经快要消失的条形压痕,像是被什么有弹性的带子束缚过,时间至少在死亡前二十四小时以上。她左脚踝外侧有一小片不明显的瘀青,形状不规则,不像落水撞击能形成。
最让我在意的是,在她的气管深处,靠近支气管分叉的地方,我取到的泡沫液中,夹杂着一两粒极其微小的、近乎透明的结晶状颗粒,肉眼几乎无法分辨,是在显微镜下偶然注意到的。那不是泥沙,也不是常见的水中杂质。
我将这些疑点详细记录在报告草稿上,但措辞谨慎,只列为“需进一步分析确认的细微异常”。
然后,我盯着那个单独封装的、来自耳后针孔的样本。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我的视线。
怎么处理它?
我不能再私自找林薇那样的人。风险太大,也可能会连累她。赵城?我现在的身份,有紧急情况可以联系一个加密的号码,但那是用于“危及自身重大安全或发现直接关联旧案的重大线索”。这个女尸,算是“直接关联”吗?耳后针孔几乎是铁证。但通知赵城,意味着我这刚刚稳定的新生活可能立刻结束,重新被卷入旋涡。而且,赵城他们会怎么处理?像上次一样,接管一切,然后把我再次“保护”起来?
但如果我不报,万一这背后真是一条新的、发生在小城的“涅墨西斯”犯罪链,而因为我隐瞒,导致更多人受害……
我陷入两难。
窗外,夜色渐浓,雨声未歇。小城灯火次第亮起,昏黄而温暖,却照不进这间冰冷的房间。
我把那个微型样本管锁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暗格里。暂时,我需要自己先查一下。用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
我整理好正式的尸检报告,将“意外溺水”作为最可能死因提交,但附上了那些疑点,建议派出所扩大排查范围,并留意是否有类似无名女尸或失踪案。
报告送出去后,我回到办公室,打开了内部系统,尝试查询最近一段时间,清江市乃至周边区县上报的失踪人口,尤其是年轻女性。同时,我也以学术参考的名义,通过有限的权限,检索了一下是否有涉及特殊针孔注射痕迹的医疗案例或文献——当然,一无所获。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工作,但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集中。那个耳后的针孔,还有气管里奇怪的结晶颗粒,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我偷偷用单位的显微镜和简单的试剂测试了一下那几粒结晶,无法确定成分,但肯定不是无机盐或常见药物晶体。
派出所那边对女尸的调查进展缓慢,身份依然无法确认。发现她的河道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这个年轻女人,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一具躯壳和几个未解的疑点。
周五下午,快下班时,王主任又来了。“小周,明天周末,所里老刘儿子满月,请大家吃饭,在‘悦来楼’,你也一起来吧,热闹热闹。”
我本想推辞,但想到这是个融入环境、或许能不经意听到一些本地消息的机会,便点了点头:“好,谢谢主任。”
悦来楼是清江当地不错的餐馆,包厢里坐了十来个人,除了鉴定中心的同事,还有两个派出所的熟面孔,气氛热闹。我话不多, mostly 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酒过三巡,话题散开。一个派出所的老民警,姓李,喝得有点多,大着舌头说:“……现在这些案子,唉,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些鸡毛蒜皮。不像前些年,嘿,那才叫邪门。”
“李叔,又吹牛了,咱们清江能有啥邪门案子?”一个年轻同事起哄。
“你们小年轻懂个屁!”李警官一瞪眼,“就……就大概五六年前吧,咱们这儿,出过好几起……人没了,找不着的事儿。”
我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地夹菜。
“失踪案哪儿都有啊。”王主任接话。
“不一样!”李警官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包厢里安静了些,都听得见,“不是普通的找不着。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报失踪的家属,过段时间,有的就不找了,有的搬走了。当时上头还派人来查过,没查出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我印象里,至少有那么三四个,都是外来的年轻人,男的女的都有,在这边打工或者暂住,突然就没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会不会是跑到外地去了?”有人问。
“跑?行李、证件、钱,好些都还在住处呢!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李警官摇摇头,“邪门得很。当时私下里还有传言,说是不是遇上什么‘拍花子’的拐子,或者……咳,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话题很快被岔开。但我却记住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外来年轻人。五六年。
时间点,似乎有点微妙。会不会和“涅墨西斯”的活动周期有关?如果这里曾经是他们的一个“点”呢?
那个耳后有针孔的女尸,也是无名氏,也是年轻人。
周末两天,我借口去图书馆查资料,去了市档案馆和本地报社的资料室,以研究地方社会变迁为由,查阅了五六年前的旧报纸和部分公开的档案记录。关于失踪人口的报道很少,即使有也语焉不详。但我还是从一些社会新闻的边角料里,拼凑出一点信息:那几年,清江正在大力招商引资,开发新区,外来务工人员的确增多,治安事件频发,但都被形容为“发展中的阵痛”。
周日晚上,我回到那个租住的、陈设简单的一居室。雨还在下,似乎比前几天更急了。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淋得模糊的街灯,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李警官酒后的话,档案馆里零碎的信息,还有解剖台上那个冰冷的针孔……它们之间,似乎有看不见的线连着。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
1. 女尸(现):溺水?耳后针孔(标记)。身份不明。
2. 旧失踪案(约5-6年前):至少3-4起,外来年轻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传言。
3. 关联点:清江市。
我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线索太少,猜测太多。
也许我该联系赵城了。即使这意味着我可能又要失去眼前这脆弱的平静。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河边那女的,死得不对劲。想知道她是谁,明天下午三点,‘老茶铺’见。一个人来。”
短信后面没有署名。
我盯着那条短信,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对方知道那具女尸。知道我觉得“不对劲”。约在“老茶铺”——那是城西老街一家很有年头、鱼龙混杂的茶馆。
是谁?派出所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机会?
窗外的雨声,骤然间变得急促起来,敲打着玻璃,噼啪作响。
我删掉了短信,但那个时间和地点,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明天下午三点,老茶铺。
这座被雨季笼罩的小城,它的平静水面下,似乎正在泛起我熟悉的、危险的漩涡。而这一次,我没有了国安的后盾,也没有了“周启深”那张可能已被某些人熟知的脸。
我只有现在这个身份,和一把藏在抽屉暗格里的、冰冷的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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