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
谢辞的声音像淬了冰，从黑色大理石桌对面传过来。
温以晴正在整理风衣袖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抬起头，看见他推过来的那份文件——封面印着五个加粗黑体字：《离婚协议书》。
VIP室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送风声。
“协议我看过了。”谢辞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谈一桩与他无关的生意，“财产分割那部分，你名下会得到……”
“我不需要。”温以晴打断他。
谢辞顿住。
她伸手拿过协议，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那支他送她的万宝龙钢笔——去年生日礼物，他说“律师要用好笔”。
笔尖悬在纸上，颤抖了一下。
“温以晴。”谢辞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压着某种即将崩裂的东西，“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她抬起眼睛看他。
三年婚姻，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熟悉他清晨醒来时额发凌乱的样子，熟悉他熬夜工作后眼角泛起的红血丝，熟悉他吻她时睫毛轻颤的弧度。此刻他下颌绷紧，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冷意，还有……失望。
深深的失望。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然后笔尖落下。
“温”字写得还算稳，“以”字的竖钩有些歪，“晴”字的最后一横，几乎要划破纸张。
三年前，也是在这栋楼里，他牵着她的手去二楼结婚登记处。那天阳光很好，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签字时还写错了一个笔画，懊恼地说要重填表格。工作人员笑着说不用，他非要重新签一遍：“给我太太的，不能有瑕疵。”
现在，给她离婚协议的，也是他。
最后一笔写完，温以晴合上笔帽。金属轻扣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她把协议推回去。
谢辞没有接。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签名上，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移开。
“房子、车、还有那笔信托基金……”他又开始说财产。
“谢辞。”温以晴轻声说，“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这些。”
谢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站起来，风衣下摆划过椅背。孕早期的不适感在这个时刻不合时宜地涌上来——胃里翻搅，喉咙发紧。她用力咽下那股酸涩。
“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今天会搬出去。”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温以晴。”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比刚才更哑，“这三年，你有没有一刻……真心对我？”
她的脚步停住。
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皮革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真心？
怎么会没有。
伦敦雨夜他脱下西装披在她肩上时，他笨拙地学做她随口提过的家乡菜时，他因为她一句“睡不着”就半夜开车去买助眠香薰时，他在她因为案子败诉而崩溃的夜晚抱着她说“我的晴晴已经很棒了”时——
每一个瞬间，都是真的。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前功尽弃了。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家人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他们会扒着谢辞吸干他的血，用最肮脏的手段威胁他、勒索他，毁掉他干干净净的人生。
她不能让他因为自己，沾上那些污泥。
“没有。”她背对着他，吐出这两个字。
空气凝固了。
良久，她听见谢辞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自嘲。
“好。”他说，“很好。”
温以晴拉开门。
“温以晴。”他又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保重。”他说。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温以晴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冲上来，她猛地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
“你也是。”
她迈出房门，轻轻带上了门。
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温以晴一步一步往前走，视线开始模糊。她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滚烫的液体逼回去。
包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没看。大概是梁芮发消息问她结束了没有。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1楼。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脸——苍白，眼眶微红，但还算体面。至少没有在他面前失态。
这就够了。
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让她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她下意识地捂住小腹。
六周了。
那晚她拿着验孕棒，在浴室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两条红线清晰得刺眼。她想过无数种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方式——做一桌他爱吃的菜，把验孕棒藏在礼物盒里，或者干脆直接扑进他怀里说“你要当爸爸了”。
可还没等她鼓起勇气，她的父母就找上门了。
是她血缘上的、却从未给过她一丝温暖的所谓“家人”。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她嫁入了京圈谢家，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了过来。
那天谢辞在家。
她永远忘不了他开门时，门外那两张贪婪而谄媚的脸。忘不了她所谓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闺女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爹妈”，忘不了她所谓的弟弟挤进门就四处打量，眼睛里全是算计的光。
更忘不了谢辞回头看她的眼神。
从疑惑，到了然，再到……冰冷。
她没有解释。怎么解释呢？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其实我有家人但他们都是吸血鬼所以我宁愿当孤儿”？说她隐瞒是因为怕他们缠上他？
她开不了口。
因为在他眼里，欺骗就是欺骗。信任一旦碎裂，再多的理由都只是借口。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时，外面正下着雨。深秋的雨，细密冰冷。温以晴从包里拿出伞，撑开，走进雨幕。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栋灰色建筑。
走到路边，一辆出租车适时停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梁芮公寓的地址。
车驶离时，她终究还是没忍住，侧头看向后视镜。
民政局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追出来。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也好。
这样就好。
谢辞应该娶一个家世清白、父母恩爱、被保护得很好的姑娘。而不是她这种，在泥泞里挣扎长大，身后还拖着一串甩不掉的吸血蚂蟥的人。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
温以晴睁开眼，看见车窗上滑落的雨痕。她轻轻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
“宝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对不起，妈妈没能给你一个完整的家。”
胃里的不适感又涌上来，她捂住嘴，深呼吸。
“但妈妈会保护你的。”她低声说，“用尽一切。”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移动。
后视镜里，那栋灰色建筑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VIP室里，谢辞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离婚协议摊开着，她的签名清晰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张上未干的墨迹。
“骗子。”他哑声说。
可声音里没有恨，只有铺天盖地的疲惫。
他想起三天前的夜晚，她坐在客厅地毯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他走过去想抱她，她却躲开了。
那时他就该察觉的。
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三年婚姻，她从未提过家人。他以为她是孤儿，心疼她的过去，加倍地对她好。结果呢？她的家人找上门来，张口就要五百万“抚养费”。
而她，从始至终没有解释一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助理打来的。
谢辞按掉电话，将离婚协议合上。纸张边缘划过指尖，留下细微的刺痛感。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雨丝纷飞。他看见一辆出租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转角。
走了。
真的走了。
谢辞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这样也好。他对自己说。一个连最基本信任都不愿意给他的女人，不要也罢。
可心脏某个地方，为什么空得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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