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药试爆成功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被更深的焦虑取代。
城墙缺口处,三座土窑日夜不停地吞吐着黑烟,烧制着石灰。石碾吱呀作响,将烧好的石灰石和黏土研磨成尽可能细的粉末。按照系统知识库里给出的精确比例(石灰石:黏土≈3:1)混合好的灰粉,被倒入挖好的浅池中,加入定量的水,由喊着号子的汉子们用木耙奋力搅拌成均匀粘稠的灰浆。
新的工序被建立起来。搅拌好的灰浆被迅速舀进用木板临时钉成的长方形模具里,抹平,然后在相对避风处阴干。这就是陆明要求的“水泥砖”。比起现场涂抹,这种方式虽然多了一道工序,但能标准化生产,硬化过程更可控,也方便搬运和砌筑。
鲁大有展现了惊人的匠人智慧。他改进了石碾的结构,利用废弃的磨盘和木杠,做出了更省力、效率更高的研磨工具。他还设计了一种简单的杠杆夯锤,用来将潮湿的黏土和石灰石碎块在窑内初步压实,提高煅烧效率。
但速度,依然不够快。
第一窑合格的石灰烧出来,已经是试爆后的第二天下午。第一波水泥砖脱模,则要到傍晚。而根据系统估算,这些砖要达到能砌墙的硬度,至少还需要近两天时间。
【新手引导任务“三天之约”剩余:29小时14分。】
城墙缺口前,那堵用木料、湿布和最初的“油灰浆”糊起来的临时屏障,在多次冲击和火烧后已经岌岌可危,全靠后面堆积的土石和木桩勉强支撑。它就像一个勉力支撑的病人,随时可能倒下。
更让人不安的是派出去的探子带回的消息:
黑风寨方向的斧凿声日夜不息,山林边缘能看到被砍倒的大树被拖拽的痕迹。他们甚至在远离县城的一处山谷洼地,发现了疑似搭建工棚和锻造炉的迹象——位置隐蔽,但有烟柱升起。流寇显然在某个远离城墙弓箭射程的地方,紧锣密鼓地打造着攻城器械。
至于前往州府方向官道的探子,带回了最坏的消息:他们在距离县城约三十里的一处隘口,发现了新鲜的、人为设置的障碍和暗哨。不止一拨人。显然,流寇已经彻底封锁了南下的主要通道。任何试图出去求援或者从州府方向来的信使、商队,都会被拦截。
青云县,真的成了一座孤岛。
城内的气氛,在短暂的、由火药爆炸带来的虚幻安全感后,重新变得压抑而紧绷。口粮减半的命令已经下达,县衙后院那点可怜的存粮(主要是麸皮和少量发霉的粟米)被严格管控,每日按人头分配。饥饿开始真实地折磨每一个人。
医护处里,伤员的呻吟和病患的咳嗽声此起彼伏。陆婉带着几个妇人竭力维持着基本的清洁和照料,但缺医少药是硬伤。陆明去看过妹妹几次,她瘦得更厉害,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执着,仿佛将所有生命力都灌注到了眼前的工作中。她甚至开始尝试用陆明口述的《赤脚医生手册》里一些极其简易的方子(比如用鱼腥草煮水给发热的人喝),居然真的让两个轻伤发热的人退了烧。
这给了陆明一丝微弱的安慰,但看着妹妹强撑的样子,他心头更多的是刺痛。肺结核,在这个时代几乎是绝症。就算有现代医学知识,没有链霉素,没有异烟肼,也只能是尽量延缓、减轻痛苦。系统知识库里的《赤脚医生手册》也只是基础护理,对结核菌束手无策。
“哥,我没事。”每次陆明露出担忧的神色,陆婉总是抢先说,还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你看,我能帮上忙了。”
陆明只能用力握一下她冰凉的手,然后把更多精力投入到与时间的赛跑中。
火药小组成了最高机密。打谷场被划为禁区,由最可靠的几个汉子日夜看守。孙老爹带着另外两个手脚最稳、嘴巴最严的人,继续提纯硝石、研磨硫磺和木炭。产量极低,主要是硫磺来源受限。温泉边那次搜刮来的硫磺晶体已经用去大半,剩下的必须精打细算。
陆明根据第一次试爆的效果,开始调整配方比例,尝试制作不同用途的“火器”。一种是加大硝石比例,追求更猛烈的爆炸,装填在更厚实的陶罐里,用多层油纸和泥土压实,做成“炸罐”,希望能对付冲车。另一种是减少装药,混合更多木炭和碎瓷片、铁钉,用多层纸卷成筒状,插入加长的引线,做成简易的“轰天雷”(大炮仗),主要用来制造混乱和惊吓马匹。
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研磨混合时细微的火星,封装时过大的压力,都可能引发灾难。所有人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精神高度紧张。
第三天清晨,第一批水泥砖的硬度终于通过了系统的检测。
【叮!新手引导任务“三天之约”完成!】
【奖励发放:流量币 x 300,知识库检索功能(每日限一次)开启!】
【系统权限经验增加。当前 Lv.1(120/1000)】
陆明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他立刻看向光屏。右下角流量币变成了400。旁边多了一个放大镜图标,显示【每日检索:1/1】。
他没有立刻使用这宝贵的检索机会。眼下最紧迫的是砌墙。
“拆掉旧屏障!清理基座!”陆明嘶哑着嗓子下令,“用水泥灰浆做粘结,把这些砖,给我一层层砌上去!快!”
早就等待多时的汉子们吼叫着冲了上去。他们用简陋的木槌和瓦刀,将一块块灰黑色的、坚硬的水泥砖,用新鲜搅拌的、更细腻的水泥灰浆粘合,垒砌在城墙缺口处。鲁大有亲自指导砌法,要求错缝垒砌,灰浆饱满。
新的墙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虽然粗糙,砖块大小也不完全一致,但那种坚实质感,是之前糊泥巴完全无法比拟的。砌好的墙段,用手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实响,用普通的柴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
希望的微光,似乎再次在人们眼中燃起。砌墙的号子声甚至盖过了饥饿带来的虚弱。
然而,下午,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将这刚刚升起的微光再次狠狠掐灭。
派往黑风山方向最远的一组探子,只有一个浑身是血、丢了一只耳朵的年轻人挣扎着爬了回来。他带回来的不是消息,而是一支箭——一支明显是制式、绝非流寇能打造的狼牙箭,箭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州……州府的兵……”年轻人气息奄奄,说完这几个字就昏死过去。
州府的兵?箭?
陆明捡起那支箭,入手沉重,箭镞锋利,尾羽整齐,确实是制式装备。箭杆上的徽记虽然磨损,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兽首。
赵伯凑过来一看,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这是州府守备营的箭!他们……他们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山那边?还射我们的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噬咬着陆明的心脏。
流寇封锁官道,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求援。如果……如果州府方面,本就有人不希望青云县守住呢?如果流寇和某些官面上的人,有某种默契,甚至勾结呢?
这支箭,是警告?是灭口?还是无意中暴露的线索?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局势比他想象的更黑暗、更复杂。外部援军的希望,从渺茫,直接降为了负数。甚至可能,敌人不止来自城外。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件事,保密。”陆明将箭紧紧攥在手里,指尖发白,“对任何人都不许说,包括砌墙的弟兄。赵伯,找人照顾好这个兄弟,用最好的药……如果还有的话。”
他必须立刻使用系统的检索功能。不能再等了。
回到临时充作指挥所(兼卧室)的县衙偏房,陆明关上门,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调出光屏,点开那个放大镜图标。
【请描述您需要检索的知识关键词或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限50字内)】
陆明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用意念输入:
“当前世界(大胤朝)青云县周边势力关系,黑风寨流寇是否与官府有勾结?如何快速获得治疗肺结核(肺痨)的有效药物或方法?”
他不知道这种跨领域、甚至涉及隐秘情报的检索是否有效,但这是目前最困扰他的两个问题。
光屏上的放大镜图标旋转起来,发出微弱的嗡嗡声,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检索完成。根据现有信息碎片与逻辑推演,提供以下参考:】
【1. 势力关系分析:大胤朝吏治腐败,地方豪强与盗匪勾结并非个案。青州偏远,州府对青云县控制力弱。黑风寨坐大数年未被剿灭,疑与州府某些人物存在利益输送(如分赃、默许其存在以维持“匪患”索要军费等)。此次围城,不排除有人欲借匪手彻底抹去青云县,掩盖某些旧事或进行利益清洗。箭矢可为佐证,但非铁证。】
【2. 肺结核治疗方案(本时代可行性):】
核心难点:缺乏特效抗菌药。
缓解方向:

a. 营养支持:极高热量、高蛋白流食(肉糜、蛋羹、牛乳),辅以鱼肝油(如有)。极度重要。
b. 辅助药物:大蒜素(大量生蒜捣汁,但刺激胃),某些具有抗菌作用的草药(如黄连、黄芩、百部、鱼腥草)煎剂,效果有限且需对症。
c. 环境隔离:严格与病患隔离,居住处通风、日照充足,用具煮沸消毒,痰液石灰处理。
d. 系统提示:宿主可关注知识库未来可能解锁的“初级生物科技”或“远古基因图谱”分支,其中或有基于本世界材料的非常规解决方案,但解锁条件未知。
警告:上述方法仅能缓解症状、增强抵抗力,无法根治。患者需绝对静养,避免劳累、情绪激动。
光屏上的文字渐渐淡去。
陆明的心沉甸甸的。第一条分析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深。第二条关于妹妹的病,更是让人绝望。“无法根治”四个字像冰锥刺进他心里。至于那个虚无缥缈的“初级生物科技”或“远古基因图谱”,听起来更像是画饼。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却沉默的人群。砌墙的进度在加快,但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饥饿、伤病、恐惧,还有那支来自“自己人”的冷箭带来的背叛感,都在无声地侵蚀着这支勉强拼凑起来的队伍。
陆婉端着一个小陶碗,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走向医护处。碗里是特意为她熬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里面大概加了一点点捣碎的肉糜(不知道从哪里省出来的)。她走得很慢,不时轻轻咳嗽,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仿佛随时会被风吹倒。
陆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行!绝对不能放弃!
城墙要筑,火药要造,妹妹要救,藏在暗处的敌人要揪出来!
他再次看向光屏。流量币:400。知识库检索用掉了今天的次数。还有什么可以依仗?
他的目光落在系统权限经验条上:Lv.1(120/1000)。升级似乎能解锁更多功能。怎么获得经验?完成任务?发展“文明”?
他想起初始任务名称——“文明的微光”。系统反复提到的“文明火种”。或许,不仅仅是守住城,建设、技术推广、知识应用,甚至社会组织的改进,都能算作“文明”的微光,都能带来经验?
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中成形。
“赵伯!”他推开门喊道。
“大人?”
“从今天起,砌墙的工队,分三班,日夜不停!伙食……想办法再加一点,就从我的口粮里扣。”陆明语速很快,“告诉鲁师傅,水泥砖的生产也要加速,模具不够就多做,人手不够就从其他不紧要的地方调!”
“火药组那边,孙老爹,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硫磺再难找也要继续找!提纯工艺可以再改进,我晚点告诉你们新法子。木炭和硝石的制备也不能停!”
“另外,”他压低声音,“找两个绝对可靠、机灵点,最好是生面孔的兄弟,想办法,从西山那边的陡崖悄悄摸出去。不要走官道,绕远路,去州府。不要带任何表明身份的东西,去了也别找官府。就在市井间打听,最近州府守备营有没有异常调动,有没有人和黑风寨有来往的传言。记住,安全第一,打听不到就立刻回来!”
赵伯一一记下,脸上忧色更重:“大人,您是怀疑……”
“只是以防万一。”陆明打断他,“去吧。还有,让伙房……想办法,每天给医护处的重伤员和我妹妹,额外加一个鸡蛋,或者 equivalent 的肉汤。” 他用了前世的外语词,赵伯没听懂,但明白了意思,为难地点点头。鸡蛋?现在城里活鸡都没几只了。
安排完这些,陆明走到城墙边。新砌的水泥墙已经有一人多高,灰扑扑的,却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工匠们正在用更稀的水泥浆进行表面抹平。
他伸手抚过粗糙的墙面,冰凉,坚硬。
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身,看向城内。暮色四合,炊烟寥寥。饥饿的人们捧着稀薄的粥碗,沉默地吞咽。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眼睛大大的,里面盛满了茫然和饥饿。
而在城墙之外,黑暗的山林中,敌人正在锻造利刃,磨牙吮血。更黑暗处,或许还有冰冷的视线注视着这座孤城。
七日倒计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剩下的四天,每一刻都将比之前更加艰难。
但他别无选择。
他摊开手掌,那支冰冷的狼牙箭静静躺在掌心。箭镞反射着最后一缕天光,寒芒刺眼。
“不管你们是谁……”陆明低声自语,声音湮没在渐起的夜风中,“想让我们死……”
“没那么容易。”
他握紧箭杆,转身,走向灯火昏暗、却仍在顽强运转的打谷场火药工坊。
夜色,彻底吞没了青云县。远山如巨兽匍匐,唯有城墙上下零星的火把,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倔强地不肯熄灭。
【未知变量介入检测……】
【宿主‘文明火种’守护行为触发隐藏条件……】
【分析中……】
【‘超古代基因图谱’数据库碎片(极微量)……匹配当前世界底层规则……】
【解锁前置任务发布(隐性):治愈‘陆婉’。任务指引:在现有条件下,将患者生存率提升至30%以上,并维持其生命体征稳定超过七日。完成奖励:解锁‘基因图谱’初级访问权限(残片),流量币 x 1000。失败惩罚:无。】
【提示:该权限蕴含超越当前时代认知的‘生命科学’知识,使用需极度谨慎,可能引发不可预知后果。】
陆明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更深沉的决然。
新的变量出现了。风险与机遇并存。
妹妹的病,成了另一个战场的关键。
他抬起头,望向县衙后院那点微弱的灯光,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
四天。不,或许更短。
战斗,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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