滁州城在晨雾里露出轮廓时,陈沧澜才看清这座城的真实模样。
城墙高三丈,青砖斑驳,不少地方露出夯土。护城河早已干涸,长满芦苇。城门半掩着,守门的兵丁无精打采地靠在墙根,枪杆歪斜,像是插在田里的稻草人。
“让张大人见笑了。”带路的亲兵姓赵,脸上有道疤,说话时总带着苦笑,“去年凤阳总督马大人说要重修城防,拔了三千两银子。结果银子到了滁州,先还了兵饷欠账,又补了去年冬天的炭火钱,最后剩五百两,只够补补城墙窟窿。”
张煌言勒住马,望着城头那面褪色的“明”字旗,久久不语。
“马士英?”他问。
“还能是谁。”赵亲兵啐了一口,“南京那位阁老,手伸得比谁都长。王大人为了这点银子,往南京跑了三趟,鞋底都磨穿了,最后只拿到张空头文书——说等秋税收上来再拨。”
陈沧澜跟在后面,默然听着。这些事,他在句容时只听父亲偶尔叹息过,说“朝堂诸公,只顾党争”。但亲眼看见一座要塞如此破败,胸口还是堵得慌。
“清军哨骑已到五十里外,”张煌言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这样的城,怎么守?”
没人回答。
入城时,陈沧澜注意到城墙内侧搭着许多窝棚。难民蜷缩在里面,眼神空洞,像一具具会呼吸的躯壳。一个三四岁的孩子坐在泥地上,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饼,看见马队经过,本能地把饼往怀里藏了藏。
“都是从北边逃来的,”赵亲兵解释,“淮安、徐州、宿迁……一路往南,滁州是必经之路。王大人开了城门,说不能见死不救。现在城里……光难民就有两万多。”
“粮食呢?”陈沧澜问。
赵亲兵没说话,只是摇头。
穿过难民区,进入城内街道。商铺大半关着门,开着的几家,货架上空空如也。米店前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钱袋,眼神焦灼。一个妇人抱着婴儿跪在店门口哭:“掌柜的行行好,孩子三天没吃奶了……”
店门紧闭,里面传出掌柜的骂声:“没粮了!都滚!”
陈沧澜握紧了缰绳。
张煌言忽然调转马头,朝米店走去。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扔进妇人怀里。
“去药铺,”他说,“买点米汤,先吊着命。”
妇人愣住,随即磕头如捣蒜。张煌言却已调转马头,继续往前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沧澜看着他的背影。这个读书人,似乎和父亲口中那些“清谈误国”的士大夫不太一样。
知州衙门在城中心,是前元时期的旧衙门改建的,门楣低矮,石狮子缺了半边耳朵。门口两个衙役在打瞌睡,听见马蹄声才慌慌张张站起来。
“张、张大人回来了!”
张煌言下马,把缰绳扔给衙役:“王大人可在?”
“在在在,后堂议事呢。”衙役偷眼看了看陈沧澜,“这位是……”
“句容陈公子,王大人的故交之后。”
衙役忙躬身引路。
穿过前堂,绕过照壁,后堂传来争吵声。
“……必须开仓!再不开仓,不等清军打来,百姓自己就要反了!”
“开仓?说得轻巧!仓里那点粮食,是给守城将士备的!百姓吃了,兵吃什么?兵没饭吃,谁守城?”
“百姓饿死了,城守住了又有什么用!”
“妇人之仁!”
张煌言在门口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后堂里坐着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官,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正是滁州知州王铎。左手边是个武官,满脸横肉,穿着千户服色;右手边是个师爷模样的瘦子,捻着胡须不说话。还有几个本地乡绅,个个愁眉苦脸。
见张煌言进来,争吵声停了。
“玄箸回来了!”王铎眼睛一亮,“可接到人了?”
“接到了。”张煌言侧身,让出陈沧澜,“这位便是句容陈氏公子,陈沧澜。”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沧澜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以为然。
“见过王世伯。”陈沧澜抱拳行礼。父亲说过,王铎年轻时曾在句容游学,与陈家有旧。
“好,好!”王铎起身,上下打量他,“像,真像怀远兄年轻时的模样。令尊可好?”
“家父安好,托我向世伯问安。”
寒暄几句,王铎介绍在座诸人。武官姓刘,是滁州卫千户;师爷姓周;几个乡绅都是本地大族族长。
“方才……”王铎苦笑,“正为开仓的事争执。陈公子一路北上,想必也见了城外难民。如今城中粮仓,存粮只够守城将士三月之用。若开仓赈济,最多支撑半月。清军不知何时来犯,这粮……开还是不开?”
问题抛了出来。
堂上一片沉默。
陈沧澜沉吟片刻,问:“敢问世伯,城中现有多少兵?多少民?”
王铎看向刘千户。
刘千户不情愿地开口:“卫所兵册上有八百,实际能战的……三百不到。加上临时招募的乡勇,勉强凑够五百。百姓嘛,原本三万户,加上难民,怕有四万出头。”
“粮仓存粮具体多少?”
“一千二百石。”周师爷接话,“按五百兵卒每日一斤口粮算,确实只够三月。”
陈沧澜算了算。一斤是十六两,五百人每天就要五百斤,一个月一万五千斤,约合一百二十石。一千二百石,刚好十个月——但这是理想状态,实际损耗、贪墨、应急储备都要算进去,说三个月都是乐观。
“若分给百姓呢?”他问。
“四万人,每人每天二两,只够撑……七八天。”周师爷摇头,“杯水车薪。”
堂上又沉默了。
一个乡绅忽然开口:“要不……把难民赶出去?”
“什么?”张煌言猛地转头。
“张参议别急,”那乡绅缩了缩脖子,“我也是为大家想。清军来了,总要守城吧?守城就要粮食。粮食给了难民,兵吃不饱,城破了,大家都得死。赶出去,虽然……虽然不仁义,但能多守些日子,等南京援军……”
“南京援军?”刘千户冷笑,“马阁老现在忙着拥立新君呢,哪有空管我们滁州?”
“新君?”陈沧澜心头一震。
王铎长叹一声,从桌上拿起一封公文:“昨日刚到。北京陷落后,太子下落不明。南京诸公决议,拥立福王朱由崧监国,不日即将登基,改元弘光。”
弘光。
陈沧澜默念这两个字。新朝,新年号,听起来像是希望。但堂上众人的脸色,却没有半分喜色。
“福王……”张煌言皱眉,“听说此人……”
“贪杯好色,昏庸无能。”王铎说得直白,“但他是神宗皇帝嫡孙,按伦序当立。潞王贤明,可惜是旁支。马士英、阮大铖等人已定策,此事……已成定局。”
堂上一片叹息。
陈沧澜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什么一定要北上——如果新君是这么个人,那大明还有什么希望?
“世伯,”他开口,“粮仓不能全开,但也不能不开。”
所有人都看他。
“我的意思是,开一半。”陈沧澜走到堂中,“六百石粮食,拿出两百石赈济最危急的难民——老弱妇孺优先,壮丁若要领粮,须登记姓名,编入民夫队,参与守城工事修筑。这样既救急,又补充人力。”
“那兵卒的粮食呢?”刘千户问。
“剩下四百石,加上之前的一千二百石,共计一千六百石。五百兵卒,每月一百二十石,足够支撑一年以上。而这一年时间——”陈沧澜看向王铎,“足够世伯向南京催粮,也足够我们想办法自筹。”
“自筹?”周师爷苦笑,“陈公子,滁州地瘠民贫,哪里去筹粮?”
“向富户借。”陈沧澜看向那几个乡绅,“在座诸位家中,想必都有存粮。国难当头,毁家纾难,古来有之。若愿捐粮,可按市价记下借据,等朝廷拨下钱粮,加倍奉还。若不捐——”
他顿了顿:“清军破城,玉石俱焚。到时家中粮仓,也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乡绅们脸色变了。
“陈公子这话说得轻巧,”一个胖乡绅冷哼,“我家是有存粮,但那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借出去,万一……”
“没有万一。”陈沧澜打断他,“城在,粮在。城破,粮毁。这道选择题,不难做。”
“你——”胖乡绅拍案而起。
“陈公子说得有理。”王铎忽然开口。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目光扫过每一个乡绅:“本官知道,诸位家中都有存粮。平日为富一方,本官也多有倚仗。但今日不同往日——清军已在五十里外,城破之日,别说粮食,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本官在此承诺:凡捐粮者,皆记入功德簿,上报朝廷请功。粮食按市价记借据,加盖知州大印。若本官战死,则由张参议、陈公子见证,他日朝廷光复,必加倍偿还!”
乡绅们面面相觑。
胖乡绅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白发老者拉了拉他袖子,低声道:“王大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捐吧。总比城破后,被乱兵抢光强。”
最终,五个乡绅合计认捐三百石。
加上开仓的两百石,一共五百石。虽然还是不够四万人吃多久,但至少,最危急的那批人能活下来了。
“多谢诸位高义。”王铎深深一揖。
乡绅们还礼,神色复杂地退下了。
堂上只剩下王铎、张煌言、刘千户、周师爷和陈沧澜。
“陈公子,”王铎看着他,“方才那番话,是令尊教的?”
陈沧澜摇头:“是路上所见所思。”
王铎点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后生可畏。怀远兄有子如此,可慰平生。”
他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粮食的事暂时解决,但还有更大的难题——兵。刘千户,你方才说能战者三百不到,剩下那五百兵册上的人呢?”
刘千户脸色尴尬:“这个……卫所制败坏多年,吃空饷是常事。实际在册的也就四百多人,其中老弱病残占了一半。能拉弓射箭、舞刀弄枪的,确实只有三百。”
“三百人,守一座四万人的城。”张煌言苦笑,“还不够守一面城墙。”
陈沧澜忽然想起路上那些难民里,有不少青壮。
“世伯,难民中应有不少青壮。若能从中招募……”
“招过了,”刘千户摇头,“都是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站都站不稳,怎么打仗?”
“那就先让他们吃饱。”陈沧澜说,“开仓的两百石粮食,优先供应愿意从军的青壮。吃饱了,有力气了,再训练。不求他们能上阵杀敌,至少能搬运滚木礌石,能修补城墙,能当民夫。”
“那需要时间。”王铎说,“清军会给咱们时间吗?”
没人能回答。
窗外传来钟声——是城西开元寺的钟,每天黄昏敲响,告诉难民开粥的时间到了。
钟声悠长,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像丧钟。
当晚,陈沧澜被安排在衙门西厢房。
房间简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火光如豆。
陈沧澜在灯下擦拭山河剑。剑身上的血已经洗净,但那股血腥味似乎还留在上面,怎么擦都擦不掉。
门被敲响。
“进。”
张煌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粥,两个馒头。
“伙房做的,将就吃些。”
“多谢。”
陈沧澜接过,粥很稀,能照见人影。馒头是杂面的,又黑又硬。但他吃得很香——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半葫芦水。
张煌言在对面坐下,看着他吃。
“陈公子今日在堂上那番话,很有见地。”他忽然说。
陈沧澜摇头:“不过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想到什么说什么,往往最真。”张煌言笑了笑,“不像我,在官场待久了,说话总要绕三绕。”
“张参议是读书人,怎么也……”
“怎么也投笔从戎?”张煌言接过话,“说来惭愧。去年我还在国子监读书,满脑子圣贤之道,想着考个进士,当个清官,造福一方。然后……北京就没了。”
他看向窗外,夜色浓重。
“消息传到南京那天,我在秦淮河畔的酒楼上。对面画舫里还在唱《牡丹亭》,笙箫盈耳。我忽然觉得恶心,跑到栏杆边吐了。吐完了,看着河里倒映的灯火,想:这歌舞升平,还能持续几天?”
“后来呢?”
“后来就辞了学籍,跑到滁州投奔王大人。”张煌言说,“王大是我恩师,他问我:玄箸,你是读书种子,何必来此险地?我说:恩师,书读到今日,方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八个字,不是写在纸上的。”
陈沧澜放下碗。粥已经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张参议觉得,滁州能守住吗?”
张煌言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他最终开口,“希望渺茫。兵不足,粮不够,城不坚。南京那边忙着争权夺利,根本不会派援军。清军一旦大举南下,滁州……最多撑半个月。”
“那为什么还要守?”
“因为不得不守。”张煌言看着他,“陈公子,你在路上见过那些难民。他们为什么往南逃?因为他们相信,南边还有大明,还有王师,还有希望。如果我们连滁州都不守,直接开门投降,那他们逃到这里,看见的是什么?是又一个拱手让出的城池,是又一次绝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守城,守的不是这座砖石垒起来的城,守的是人心。让百姓知道,这天下还有人敢站出来,敢对清军说‘不’。哪怕最后城破了,人死了,但这份‘敢’,会传下去。传到下一个城,下一个人心里。”
陈沧澜握紧剑柄。
他想起破庙前王叔的死,想起那个死在田埂上的农妇,想起陈念空洞的眼睛。
“我懂了。”他说。
张煌言转身,看着他:“陈公子,令尊让你来滁州,是探路,不是送死。明日我会安排人护送你回句容。这里的事……”
“我不走。”陈沧澜打断他。
“什么?”
“我不走。”陈沧澜重复,“我父亲让我来滁州,是探路,也是看看这天下到底成了什么样子。现在我看到了——缺粮,缺兵,缺希望。但最缺的,是敢站出来的人。”
他站起身,与张煌言对视:“张参议敢,王世伯敢,刘千户手下那三百兵敢,王叔那样一个普通护院也敢。我陈沧澜虽不才,但也有一把剑,一身武艺。为何要走?”
张煌言怔怔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苦涩,也有某种决绝的东西。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
“既然不走,那就一起守城。陈公子,你来看——”
地图是滁州城防详图,标注着城墙各段的薄弱点、箭楼位置、粮仓水井分布。
“城防有四处最弱:东门年久失修,门轴腐朽;西门外的护城河完全干涸,清军可直抵城下;北面城墙有三处塌陷,虽用土石临时填补,但经不住炮击;南面靠山,虽然陡峭,但山上有小路,若被清军发现,可绕到城后。”
张煌言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的想法是:东门加固门轴,设置三道拒马;西门外的干涸河道里埋设铁蒺藜、陷坑;北城墙的三处塌陷,用沙袋垒实,内侧搭建木架,万一被突破,可居高临下反击。至于南山小路——”
他看向陈沧澜:“需要一支精干小队日夜巡逻。陈公子武艺高强,可否领此任?”
陈沧澜点头:“可以。但我需要人手。”
“刘千户手下有五十个还算能战的,我拨二十个给你。”
“不够。”陈沧澜说,“南山小路绵延五里,二十个人撒出去,连个影子都看不见。我要自己招人。”
“招人?招谁?”
“难民里的青壮。”陈沧澜指向地图上的难民区,“他们逃了一路,见过清军杀人,心中仇恨最深。只要能吃饱,训练几日,守一条山路,应该可以。”
张煌言沉吟:“此事……需要王大人首肯。”
“那我们现在就去。”
两人正要出门,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师爷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张参议!陈公子!不好了!”
“何事惊慌?”
“刘、刘千户他……”周师爷喘着粗气,“他带着手下三百兵,出城了!”
张煌言脸色骤变:“出城?去哪儿?”
“说是……去南京‘请援’!”周师爷跺脚,“还带走了粮仓一百石粮食!守门的兵丁不敢拦,现在人已经出东门了!”
陈沧澜和张煌言对视一眼,同时冲出门去。
东门果然大开。
守门的几个兵丁垂头站在一边,见张煌言来了,扑通跪倒:“张、张大人……刘千户说,说这是王大人的手令……”
“手令呢?”
兵丁递上一张纸。张煌言接过,只看了一眼就撕得粉碎。
“伪造的!”他厉声道,“王大人今日根本没写过任何手令!”
兵丁们瑟瑟发抖。
陈沧澜冲到城墙上,朝外望去。夜色里,一条火龙正蜿蜒向东移动——那是刘千户的队伍,举着火把,走得很快。
“追吗?”陈沧澜问。
张煌言站在他身边,看着那条火龙,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
许久,他摇头:“追不上了。就算追上,他手下三百兵,我们拿什么拦?”
“就让他这么跑了?”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张煌言声音疲惫,“这世道,人心散了。当官的想着拥立新君争功,当兵的想着保命逃跑。真正想守城的……没几个。”
陈沧澜一拳捶在城砖上。砖缝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百兵,一百石粮……”张煌言苦笑,“这下好了,城中能战之士,只剩衙门五十个衙役、卫所一百多个老弱病残。粮食又少了一百石。”
“还有难民。”陈沧澜说。
“什么?”

“我说,还有难民。”陈沧澜转身,盯着张煌言,“刘千户走了,是他的选择。但我们还在。城还在。四万百姓还在。”
他指向城外那条火龙消失的方向:“他们逃了,是懦夫。我们不逃,就是英雄吗?不一定。但至少,我们没放弃。”
张煌言看着他,忽然问:“陈公子,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我二十五,比你大一岁。”张煌言笑了笑,“二十四岁,本该是读书、娶妻、生子的年纪。可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守一座必破的城,打一场必输的仗。”
他拍了拍陈沧澜的肩膀:“后悔吗?”
“不后悔。”陈沧澜说,“我只后悔自己不够强,不能多杀几个清狗,不能多救几个人。”
张煌言点点头,不再说话。
两人并肩站在城墙上,看着东方渐渐泛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困境,新的战斗。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走,”张煌言转身,“去见王大人。刘千户跑了,城防要重新布置。另外——”
他看向陈沧澜:“招募难民青壮的事,今天就办。我亲自去难民区宣讲。你负责挑选、编队、训练。”
“是。”
两人走下城墙。晨光照在青砖上,照在干涸的护城河里,照在城门口那些蜷缩的难民身上。
一个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喃喃问:“大人……清军,真的要来了吗?”
张煌言停下脚步,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
“老人家,”他说,“清军来不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张煌言还有一口气在,这滁州城,就不会白白送人。”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
“好,”他说,“大人守城,小老儿……帮不上大忙,但还有一把力气,能搬几块砖。”
旁边几个青壮也站起来。
“大人,算我一个!”
“我也去!”
“城破了大家都得死,不如拼一把!”
人越聚越多。起初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
张煌言站起身,看着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光。
那种光,叫不屈。
陈沧澜站在他身后,手按剑柄。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山河剑法最后一式的真意,在天下苍生的哭声里,在不肯折断的脊梁里。”
现在,他看到了。
那些脊梁,就在眼前。
或许不够直,或许被生活压弯过,但此刻,它们挺起来了。
这就够了。
“诸位,”张煌言朗声道,“愿意守城的,跟我来!今日起,我们同生共死!”
人群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吼声。
那吼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滁州城沉闷的清晨。
陈沧澜拔剑出鞘,剑尖指天。
山河剑在晨光里,第一次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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