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甲申,夏六月十八。
江南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糖,蝉鸣聒噪得撕心裂肺。陈沧澜收剑入鞘时,汗水已浸透葛布短衫,在胸前背后洇出深色的云纹。
“停。”
父亲陈怀远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五十出头的人,鬓角已见霜色,此刻负手立于石阶,目光越过演武场青砖铺就的地面,望向北方。
“今日到此为止。”
“父亲?”陈沧澜擦去额角汗珠,“才过巳时。”
陈怀远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有种陈沧澜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练功后的倦怠,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东西。
“北边的消息,”父亲终于转身,脸上每道皱纹都绷紧着,“半个月没来了。”
演武场四周的梧桐树影一动不动。连蝉鸣都仿佛在某个瞬间齐齐断了片,然后更加疯狂地嘶叫起来。
陈家的武场占地五亩,青砖铺地,四周立着十八般兵器架。正中一株百年银杏,树荫如盖。这里是应天府句容县东三十里陈家庄,陈氏一族在此耕读习武已历七代。祖上随成祖北征有功,得赐“山河剑”与剑谱,从此以武传家。到陈怀远这一辈,虽已无官职在身,但在南直隶武林中,“句容陈氏山河剑”的名号,依然掷地有声。
陈沧澜二十四岁,是陈怀远独子。七岁习武,十二岁通晓剑理,十八岁山河剑法小成。今年春,父亲开始传授他剑谱最后一卷“家国式”——那是三百年前,陈家先祖在漠北战场上悟出的剑意。
“这卷剑法,”三个月前,陈怀远在银杏树下对他说,“不是用来比武较技的。”
“那是用来做什么的?”
老人沉默良久,只说:“希望你这辈子用不上。”
此刻,陈怀远走下石阶,停在兵器架前。他伸手抚过一杆白蜡杆长枪的枪缨——红缨已褪色发白,那是他年轻时用过的兵器。
“昨天,县里的周掌柜从扬州回来,”父亲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蝉鸣淹没,“说漕运断了。”
陈沧澜心头一紧。漕运是朝廷命脉,江南钱粮北运的主动脉。除非……
“流寇已破潼关,”陈怀远继续说,“朝廷的塘报说,孙传庭督师战死。那是一个月前的消息了。”
一个月。从陕西到江南,快马加鞭不过十日。剩下的二十天里,北方发生了什么?
“你收拾一下,”父亲终于看向他,“午后随我去祠堂。”
“去祠堂做什么?”
陈怀远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天。六月的骄阳刺眼,他却眯着眼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那白茫茫的光里看出什么来。
“要变天了。”
他说这话时,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正落在他肩头。
陈家祠堂在庄院最深处,三进院落,青瓦白墙。正堂悬着太祖朱元璋御笔“忠勇传家”匾额——那是二百七十年前,陈家先祖随徐达北伐时挣来的荣耀。
午后未时,祠堂里已聚了十余人。
除了陈怀远父子,还有三位族老、四个在庄里管事的堂兄弟,以及两位常年在外的镖师——陈怀山和陈怀谷,是陈怀远的堂弟,分别镇守陈家在北京和开封的镖局。
此刻,这两人风尘仆仆,眼窝深陷,甲胄未卸,腰间佩刀沾着泥泞。
“大哥,”陈怀山嗓音嘶哑,“北京……没了。”
祠堂里烛火晃了一下。
“四月二十五,”陈怀谷接话,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李自成破外城。二十六,攻内城。崇祯爷……在煤山自缢殉国。”
有族老手中的茶盏“当啷”落地,碎瓷溅开。
“京师九门,”陈怀山继续说,“守门的太监曹化淳开彰义门迎贼。兵部尚书张缙彦开正阳门。成国公朱纯臣开朝阳门……”
他每说一个名字,祠堂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我们呢?”陈怀远问。
“镖局三十七个弟兄,”陈怀谷眼圈红了,“护着几位不愿降的官员家眷突围。出德胜门时遭遇流寇马队……只活了我们两个。”
他解开胸甲,露出里面染血的布条:“怀山替我挡了一刀,后背伤口深可见骨。”
陈怀山摆摆手:“不说这个。大哥,流寇在北京城……拷掠百官,追赃助饷。大学士魏藻德被夹脑至死,驸马巩永固举家自焚……皇太子和永、定二王,下落不明。”
“太子……”陈怀远猛地起身,“太子才十六岁!”
“混乱中有人说看见太子换了百姓衣服出城,可谁也没见着真容。”陈怀山惨笑,“现在北京城里,李自成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顺’,改元‘永昌’。”
祠堂陷入死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陈沧澜站在父亲身后,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北京……天子脚下,国朝都城,二百七十六年大明社稷的中心——就这么没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父亲带他去南京城观礼。那时崇祯帝虽已焦头烂额,但江南依旧是太平盛世。秦淮河画舫如织,夫子庙书生云集。所有人都说,流寇不过是疥癣之疾,关外的建虏才是心腹大患。
可如今,疥癣之疾溃烂全身,心腹大患呢?
“关外如何?”陈怀远问出了陈沧澜心中所想。
两位堂弟对视一眼,脸色更难看。
“三月,建虏已破宁远。”陈怀山哑声道,“山海关总兵吴三桂……原本已率兵入京勤王,行至滦州时闻京师陷落,又退回山海关。如今……传闻他在与建虏联络。”
“吴三桂世受国恩,岂会降虏?”有族老怒道。
“国都没了,君父殉社稷,”陈怀谷苦笑,“还有什么恩义可讲?”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长得令人窒息。
终于,陈怀远缓缓开口:“怀山,怀谷,你们一路南下,百姓如何?”
“乱。”陈怀山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山东、河南,处处烽烟。有些地方官开城迎贼,有些据城死守。更多的……是溃兵、流民。我们从开封南下时,见运河上浮尸不断,河水泛红。”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还有……易子而食。”
祠堂里有压抑的抽泣声。一位族老老泪纵横,喃喃念着“太祖爷”“成祖爷”。

陈怀远闭上眼睛。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许久,他睁开眼,目光扫过祠堂里每一张脸。
“陈氏一族,七代受国恩,”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今国难至此,诸位以为,当如何?”
“大哥的意思是?”陈怀山问。
“北京虽陷,江南半壁犹在。”陈怀远走到祠堂正中,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太子若尚在人间,必会南来。福王、潞王、桂王……宗室诸王,皆在江南。大明……还没亡。”
他转身,目光如剑:“我欲尽散家财,招募乡勇,筹备粮草。一则保境安民,防溃兵流寇祸乱地方;二则……若真有王师南来,或太子南下,我等可为前驱。”
“大哥!”陈怀山急道,“这是要举族——”
“正是举族赴难。”陈怀远打断他,“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今日若不挺身,他日刀斧加颈时,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他走到供案前,双手捧起那柄供奉在正中的“山河剑”。
剑长三尺三寸,青铜剑鞘已磨出温润包浆。剑格处镶嵌一枚暗红色玛瑙,形如滴血。
“陈氏先祖随成祖北征漠北,”陈怀远拔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着烛光,“于斡难河畔,见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悟出这‘山河剑法’最后一式——家国式。此式非为杀人,而为护道。护生民之道,护华夏之道。”
他将剑平举:“今日,我陈怀远欲重开此剑。诸君……可愿随我?”
祠堂里静了一瞬。
然后,陈怀山第一个单膝跪地:“镖局三十七个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怀山愿往。”
陈怀谷随后跪下:“苟利国家,生死以之。”
三位族老颤巍巍起身,互相搀扶着,也跪了下去。
四个堂兄弟,管事,护院……一个接一个。
最后,只剩下陈沧澜还站着。
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沧澜。”
“父亲,”陈沧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胸腔里奔涌的、滚烫的什么,“儿子……愿为前驱。”
陈怀远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欣慰,有不舍,有决绝,还有更深沉的、陈沧澜当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好。”
父亲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将山河剑归鞘,双手捧给他。
“此剑今日起,由你执掌。”
陈沧澜跪下,双手接剑。剑很沉,比想象中沉得多。
“但有一言,你须谨记。”陈怀远按住他捧剑的手,“剑是死的,人是活的。山河剑法最后一式的真意,不在剑谱里。”
“在何处?”
“在天下苍生的哭声里,”父亲一字一顿,“在不肯折断的脊梁里。”
从祠堂出来时,日头已西斜。
陈沧澜抱着剑,走在父亲身后半步。庄院里一切如常——仆妇在井边洗衣,孩童在追逐嬉戏,厨房飘出炊烟的味道。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沧澜。”
“父亲。”
“去收拾行装吧,”陈怀远没有回头,“轻便衣物,干粮,金疮药。明日一早,你带十个人,先去滁州方向探路。滁州知州是我故交,探明情况后,我们在那里汇合。”
“是。”
“还有……”父亲停下脚步,终于转头看他,“去跟沈家姑娘告个别。”
陈沧澜心头一颤。
沈家姑娘名婉卿,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沈默的孙女。三年前,两家订下婚约,原定今年中秋完婚。沈家书香门第,沈婉卿琴棋书画皆通,更难得的是性情明理,不嫌武夫粗鄙。两人虽见面不多,但书信往来,早已情愫暗生。
“她……在庄里?”
“昨日来的,”陈怀远神色复杂,“说是沈祭酒让她来乡下避避风头。如今看来,沈公怕是已料到今日之变。”
陈沧澜深吸一口气:“儿子明白。”
他转身往西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父亲还站在原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覆盖整个庭院。
那个身影孤独而决绝。
西院厢房里,沈婉卿正在临帖。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一支白玉簪。窗开着,晚风拂过案上宣纸,墨迹未干。
陈沧澜在门口驻足,竟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倒是沈婉卿先抬起头。她看见他怀里的剑,看见他脸上的神情,手中的笔顿在半空,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
“沧澜哥哥。”
她放下笔,起身。裙摆拂过青砖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要走了。”陈沧澜说。
“去北方?”
“……嗯。”
沈婉卿走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两汪秋水。
“祖父让我来的时候说,”她声音很轻,“国朝三百年,从未有今日之危。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有人站出来。”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他,而是轻轻抚过山河剑的剑鞘。
“这把剑,我见过。三年前订亲那日,陈世伯把它请出来,说这是陈家的魂。”她抬眼,“现在,它要跟着你去沾血了。”
陈沧澜喉咙发紧:“婉卿,我……”
“不用说。”她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成如意云纹,系着红色丝绦。
“这是我出生时,祖父去栖霞寺求来的平安佩。”她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你带着。”
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
“等我回来,”陈沧澜握紧玉佩,“中秋……我们成亲。”
沈婉卿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暮色里最后一点光。
“好,我等你。”
她没有说“你一定要回来”,也没有哭。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陈沧澜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剑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此刻他觉得,人也是会死的。但有些东西……或许不会。
“婉卿,”他开口,声音发涩,“如果……如果我真回不来……”
“那我就守着这玉佩,守一辈子。”她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决,“陈沧澜,你可以死在外面,但别让我听见你说‘回不来’。”
他怔住。
“我沈婉卿要嫁的人,”她一字一句,“是顶天立地的男儿,不是瞻前顾后的懦夫。你去,去做你该做的事。至于回不回得来——”
她伸手,第一次主动触碰他的脸。指尖冰凉。
“那是老天爷的事,不是你的事。”
入夜,陈沧澜在房中擦拭山河剑。
剑身映着烛光,也映出他的脸。二十四岁,眉宇间还有未脱的稚气,但眼神已不同往日。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
推门的是陈怀山。他已换下甲胄,穿着常服,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沧澜。”
“二叔。”
陈怀山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牛皮软甲,几瓶伤药,还有一袋碎银。
“软甲是我们在北京时,一个锦衣卫千户送的,鞣制得极好,寻常刀剑难透。”陈怀山拿起甲衣,“来,试试。”
陈沧澜脱下外衣,穿上软甲。大小正合适。
“这银子不多,但紧要时能救命。”陈怀山看着他,“沧澜,二叔有几句话,你记着。”
“您说。”
“第一,战场不是江湖。江湖比武,讲究点到为止;战场上,只求杀人活己。什么招式好看、气度潇洒,都是狗屁。能活下来的招式,就是好招式。”
陈沧澜点头。
“第二,别信任何人。”陈怀山声音压得更低,“溃兵、流民、甚至……官兵。世道一乱,人心就变。我们南下这一路,见过太多背后捅刀的事。”
“连自己人也不能信?”
“自己人要信,但要分时候。”陈怀山苦笑,“生死关头,亲兄弟都可能反目。总之,多留个心眼。”
他拍了拍陈沧澜的肩膀:“第三……如果真到绝境,别逞英雄。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沧澜沉默片刻:“父亲说,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陈怀山愣了愣,然后长叹一声:“你爹说得对,我说得也对。这世道……本就是两难。”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出发前,去祠堂给祖宗磕个头。让他们……保佑你。”
门关上了。
陈沧澜坐回桌边,继续擦剑。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他想起白天的祠堂,想起父亲的话,想起沈婉卿的眼睛,想起二叔的叮嘱。所有画面和声音交织在一起,最后汇成一个念头:
北京没了。
大明皇帝,吊死在煤山一棵槐树上。
而他现在,要带着一柄剑,往那个方向去。
荒唐吗?也许。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他怕自己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悔恨今日为何没有转身北上,而是选择留在江南,守着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太平的太平。
剑擦好了。
他收剑入鞘,吹灭蜡烛。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银痕。
明天。
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
他闭上眼,最后想起的,是沈婉卿那句话:
“那是老天爷的事,不是你的事。”
是啊。他只需要做他该做的。
至于结局——
陈沧澜握紧手中的玉佩,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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