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陆沉舟的主卧和私人书房,是这栋别墅的禁区,除了定期打扫的特定佣人,任何人不得进入。但今天,他不在。陈叔在一楼,佣人们各有区域打扫。
我知道风险有多大。一旦被发现,我的合同很可能立刻终止,那笔救命的钱……我不敢想。但另一种恐惧,那种对未知和潜在阴谋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我像幽灵一样溜出书房,确认走廊无人后,迅速闪身来到主卧门口。门锁着,是高级的电子密码锁。我试了沈微的生日,不对。试了陆沉舟的生日,不对。试了他们初次见面的日期(根据沈微的日记推测),还是不对。
就在我额头冒汗,几乎要放弃时,鬼使神差地,我输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滴”一声轻响,绿灯亮起,门锁开了。
我僵在门口,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心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尖锐。
为什么……是我的生日?
仅仅几秒钟的呆滞,我咬牙推门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主卧很大,色调是冷灰和深蓝,充满了陆沉舟个人冷硬的气息,几乎看不到沈微的影子。我的目光迅速扫过,最终落在靠墙的一个嵌入式保险柜上。那是房间里看起来唯一可能存放秘密的地方。
保险柜也是密码锁。我再次输入我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我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冰冷的金属柜门把手。里面东西不多,几份文件,一个丝绒盒子,还有……一个陈旧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起文件袋,很轻。解开绕线,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几份旧报纸的剪报,边角已经发黄。报道的都是同一件事:七年前,城郊一家化工厂发生重大安全事故,引发爆炸和有毒气体泄漏,造成多人伤亡。我的目光在其中一份剪报的伤亡名单上停住,看到了两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林建业,王淑芬。
那是我的父母。
当年那场事故的遇难者。
眼前一阵发黑,我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无法呼吸。陆沉舟……他为什么会有这个?他为什么要圈出我父母的名字?
文件袋里还有别的东西。一张银行卡,卡背后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密码。还有几份转账记录复印件,金额巨大,收款方是一个海外账户,户名看不清楚。
最下面,是一个薄薄的、老式的塑料封套。我颤抖着手指抽出来。
里面是一张照片。
一张泛黄的、边角有些磨损的彩色照片。
照片上,穿着蓝白相间、土气校服的少女,扎着高高的马尾,站在一棵开花的槐树下,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那是我。高二那年春天,同桌用拍立得给我拍的。我记得那天槐花很香,我刚得知数学小测及格了,高兴得不行。
照片背面,有字。
钢笔字,力透纸背,凌厉张扬,是陆沉舟的字迹。我见过他在合同上的签名。
一个日期。是我父母出事那天的日期。
日期下面,是一行字:
“找到你了,骗子。”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海里炸开。所有零碎的线索、诡异的违和感、陆沉舟那些令人费解的言行,在这一刻,被这七个字粗暴地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我浑身冰冷、难以置信的真相。
我不是偶然被选中的。
我和沈微长得像,或许只是一个不幸的巧合,一个让他注意到我的契机。
他找我来,根本不是因为沈微。
他是冲着我来的。冲着林晚来的。
“骗子”……我骗了他什么?我甚至不认识他!至少在成为“沈微”之前,我的人生轨迹和陆沉舟这样的天之骄子,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等等……
照片……七年前……父母的事故……
一个模糊的、几乎被我遗忘的记忆碎片,突然闪现在脑海深处。那是我大一那年,沉浸在失去双亲的痛苦和债务压力中,过着宿舍、教室、打工地点三点一线的生活。某个极其疲惫的深夜,我蜷缩在网吧廉价的隔间里,不是为了玩乐,只是为了用那里相对便宜的电脑完成一份设计作业。
隔壁机位似乎一直有人,很安静。我太累了,作业完成后,竟然趴在键盘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冻醒,发现身上披着一件陌生的、带有淡淡清冽香气的男士外套。隔壁机位已经空了,电脑屏幕上,停留在一个早已下线的聊天软件界面,光标在一行字后闪烁:“睡着了?小心感冒。”
那件外套我第二天交给了网吧管理员。至于那个短暂的、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不知道的插曲,很快就被繁重的现实压进了记忆底层。
难道……
不,不可能。太荒谬了。
可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个声音在尖叫:万一是呢?万一那个短暂邂逅的人,就是陆沉舟呢?万一后来还发生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被他视为“欺骗”的事情呢?
还有我父母的死……和陆沉舟有关吗?那些剪报,那些红圈……
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我将照片、剪报、银行卡,所有东西胡乱塞回文件袋,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必须放回去,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就在我把文件袋塞回保险柜,刚要关上柜门时——
“你在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箭,从门口射来。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陆沉舟站在主卧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领口微敞,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压抑到极致的海面,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盯着我放在保险柜门上的手。
他怎么会回来?他不是去公司了吗?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撞击胸腔的声音,能感觉到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的冰凉轨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精心演练过的、属于“沈微”的反应,全部死机。
“我……”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我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陆沉舟迈步走了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压迫感。他随手将西装外套扔在旁边的沙发上,目光扫过我苍白的脸,扫过我尚未关严的保险柜门,最后,定格在我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密码,”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法回答。我的生日?这个答案此刻说出来,更像是一种讽刺,一个验证他某种猜想的证据。
见我不语,陆沉舟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种极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他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我,投下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影。
他没有再看保险柜,反而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开我额前被冷汗粘湿的一缕头发,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但下一秒,那冰凉的手指滑到我的下巴,猛然用力捏住,强迫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林晚。”
他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沈微。是林晚。
两个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粉碎了我最后一丝侥幸。
“扮演她,很累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我的耳廓,激起一阵战栗,“每天对着我,演着另一个女人的悲喜。是不是在心里骂了我无数次,变态?控制狂?”
我瞳孔骤缩,想摇头,下巴却被他牢牢禁锢。
“嘘……”他的拇指按上我的嘴唇,阻止我发出任何声音,眼神却锐利如刀,似乎要剖开我的皮肉,看清内里的一切,“让我猜猜,你刚才看到了什么?那张照片?还是……那些关于你父母的剪报?”
他知道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冲垮了我的理智。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猛地挣开他的钳制,向后退去,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保险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为什么?”我的声音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恨意,“陆沉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父母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骗子’又是什么意思?我根本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陆沉舟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他向前逼近一步,将我困在他和保险柜之间,无处可逃。他的眼神变了,那些冰冷的平静被打破,底下翻涌出炽烈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和……痛苦?
“七年前,城西,‘蓝调’网吧,凌晨两点。”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那个趴在键盘上睡着,我给她披了外套,后来又在网上聊了三个月,说好见面却彻底消失的无影无踪的‘槐安一梦’——林晚,你敢说,那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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