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刚过。
张岐准时出现在红府怡然院外。他没带任何药箱器具,依旧是那身半旧靛蓝布褂,手里只提着一个不大的粗布包袱。
二月红亲自在院门口等候。一夜未眠,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像燃着两簇幽火。见到张岐,他立刻迎上,深深一揖,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份郑重和期盼,已胜过千言万语。
“都准备好了?”张岐问。
“按先生吩咐,暖房备在东厢,炭火已烧了两个时辰,无根水是今晨收集的檐下雨,用白瓷盆盛着,未曾落地。”二月红语速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岐点头,跟着他走进院子,转向东厢。
东厢房不大,门窗紧闭,门缝窗缝都用棉絮仔细塞紧。一推开门,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房间中央摆着一个大铜火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均匀的暗红色光芒,室内温暖如夏。靠墙处是一张铺了厚厚锦褥的软榻,丫头已经被移了过来,盖着薄被,昏睡着,苍白的脸上被热气蒸出些许不正常的红晕。床榻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盆清水,水里浸着一块崭新的白棉布。另一侧的小方桌上,则是一个白瓷盆,里面盛着大半盆清澈的雨水。
“所有人都退出去,守住院门,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不得窥探。”张岐环视一周,对跟进来的刘管事和两个贴身丫鬟吩咐。
二月红立刻挥手,刘管事等人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张岐、二月红,以及昏睡的丫头。
“二爷,你也需出去。”张岐看向二月红。
二月红身体一僵,嘴唇动了动,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最终还是缓缓点头:“我就在门外,先生有任何需要,随时唤我。”他深深看了榻上的丫头一眼,转身,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将房门紧紧关上。
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丫头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张岐走到软榻边,低头看着丫头。在温暖的环境里,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但那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枯败灰白之气,在张岐的感知中,依旧盘踞在五脏六腑深处,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着。
他深吸一口气,将粗布包袱放在小方桌上打开。里面是他带来的一些东西:一小包朱砂雄黄粉,几根他惯用的特制银针,还有一个小小的、颜色暗沉的陶罐,罐口用蜡封着。
他先净了手,用棉布擦干。然后走到白瓷盆边,伸手探入那无根雨水中。水温微凉。他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那缕冰凉的气息,分出一丝极细的“引线”,顺着指尖探入水中。
气息入水,无声无息。但盆中的雨水,却以他的指尖为中心,缓缓漾开一圈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水本身并未蕴含什么特殊能量,但“无根”、“纯净”的特性,使它成为极佳的、暂时容纳和传导能量的中性媒介。
片刻后,张岐收回手指。那盆雨水表面看起来毫无变化,但在他感知里,已经暂时被他的血脉气息“浸染”过,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烛龙”的冰冷而中正的“场”。
他端起水盆,走到软榻边。用干净的木勺,舀起一勺雨水,凑到丫头干裂的唇边,极其缓慢、小心地喂了进去。丫头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吞咽着。
一勺,两勺,三勺。
喂了小半碗后,张岐停下。他将水盆放回桌上,又拿起那个小陶罐,小心地揭开蜡封。里面是半罐粘稠如蜜、颜色暗红的液体——这是他用那黑羽公鸡剩余的心头血,混合了几种至阳的草药粉末,又加入了一滴自身精血(极其微量,经过稀释和处理),反复调制、静置后得到的“阳和引”。
此物至阳至烈,若直接用于丫头体内,无异于烈火烹油,瞬间就能将残存的生机烧干。但经过无根水的初步“调和”与稀释,再以他的血脉气息为引导,或可成为一把“手术刀”,用来小心翼翼地“切割”、“分离”那些与生机纠缠过深的灰败之气。
张岐用一根干净的细竹签,挑起米粒大小的一点“阳和引”,放入剩余的无根水中,轻轻搅动。暗红色的膏体在水中化开,将清水染成淡淡的、带着金红色光泽的粉红。

他端起这碗混合了“阳和引”的“药水”,再次回到榻边。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张岐放下碗,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他伸出手,右手食指轻轻按在丫头露在薄被外、瘦得几乎见骨的手腕内侧。指尖冰凉。
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意识沿着经脉游走,最终汇聚于丹田那缕盘旋的气息之中。这一次,他不再分出一丝,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缕气息的主体,以一种极其缓慢、稳定的速度,顺着自己的手臂经脉,流向指尖。
当气息透过指尖,接触到丫头皮肤的瞬间,张岐身体微微一震。
冰冷。
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空洞的、衰亡的冰冷感,顺着气息的连接,反向冲击着他的感知。同时,无数细微的、充满了痛苦、疲惫、对温暖极度渴望却又被冰冷束缚的碎片意念,杂乱地涌来。
张岐紧守灵台,排除杂念。他引导着自己的气息,像一道细微却坚韧的冰流,逆着那股衰亡的冰冷,缓缓探入丫头的经脉。
在他“内视”的感知中,丫头体内的景象清晰起来。主干经脉已经非常黯淡、纤细,像即将干涸的溪流。而在心脉、肺脉、肾脉几处关键节点附近,那些灰白色的、不断吞噬生机的“自噬”之气,如同缠绕在树根上的苍白藤蔓,盘根错节,与残存的、微弱的淡金色生机之光死死纠缠在一起。
难,难如登天。想要在不损伤本就脆弱的生机的前提下,将这些“藤蔓”剥离,需要的手术刀,必须比头发丝还要精细千万倍。
张岐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不敢有丝毫分神,控制着自己的气息,先小心翼翼地“包裹”住最近的一处、位于手腕附近、相对细小一些的灰白气团。
气息接触的瞬间,灰白气团剧烈地挣扎起来,散发出更深的寒意和排斥感。张岐立刻引动刚才喂入丫头体内的、那丝被血脉气息浸染过的无根水“场”。那“场”如同预先布下的辅助线,从内部呼应,微微牵制了灰白气团的躁动。
就是现在!
张岐心念一动,那缕包裹着灰白气团的自身气息,猛然收紧、旋转,同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源自“阳和引”水剂的“灼热”属性——不是真的热量,而是一种能量性质上的“阳”性牵引。
嗤——
仿佛冰水浇上烧红的烙铁,却又无声无息。在张岐精准的控制下,那团灰白之气被强行从缠绕的生机脉络上“撕扯”开一小部分!被撕扯开的灰白之气,瞬间变得更加暴烈、混乱,试图反扑。
张岐早有准备,包裹着它的自身气息猛地一裹、一旋,如同一个微型的磨盘,将被撕扯下来的灰白之气死死禁锢,然后……开始“研磨”、“转化”!
这不是吸收青铜匣子那种“进食”,而是一种更霸道、更消耗的“强行净化”。源自烛龙血脉的气息,本质极高,对这些低层次的、畸变的阴性能量,有着天然的压制和分解能力。但这个过程,对张岐自身气息的消耗也极其巨大。
细密的黑色汗珠,从张岐的鬓角、脖颈渗出,迅速将他后背的衣衫打湿。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按住丫头手腕的指尖,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但他没有停。他知道,一旦开始,就必须一鼓作气,否则前功尽弃,被惊动的灰白之气反噬,丫头立刻就有性命之危。
一点,又一点。
他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工匠,用最脆弱的丝线,进行着最精密的外科手术。剥离、禁锢、转化……周而复始。
时间在绝对专注和巨大消耗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张岐感觉到自己丹田的气息已经消耗过半,精神也濒临透支的边缘时,他终于将手腕附近这一小片区域的灰白纠缠之气,清理掉了大约三分之一。
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再继续,他自己的气息就要失控,反而可能伤及丫头根本。
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撤回自己的气息。当最后一缕气息离开丫头体内时,张岐身体一晃,险些从绣墩上栽倒。他连忙用手撑住床沿,才稳住身形。
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上,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他顾不上调息,立刻看向榻上的丫头。
只见丫头原本苍白中带着潮红的脸颊,潮红褪去了一些,虽然依旧毫无血色,但那种不正常的灰败感似乎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点点?最明显的是,她原本冰凉的手腕,此刻触手竟然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意。
有效!
张岐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虚弱。他强撑着,拿起旁边小几上那碗剩下的、混合了“阳和引”的药水,再次喂丫头喝下小半碗。这次,是为了用其中微弱的“阳和”药性,配合他残留在丫头体内、用于疏导和暂时稳固的那一丝无根水“场”,温养那被“手术”后、稍微松动了一些的生机脉络。
做完这一切,张岐只觉得天旋地转,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扶着床沿,慢慢挪到门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开门栓。
门外,二月红像一尊石像般立在廊下,背对着房门,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都浑然不觉。听到门响,他猛地转身。
映入他眼帘的,是张岐苍白如纸、汗透重衫、摇摇欲坠的身影。
“先生!”二月红骇然惊呼,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张岐。
张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嘶哑微弱:“进去……看看夫人……”
二月红心中一紧,也顾不得张岐,松开手,踉跄着冲进暖房。
他扑到软榻边,颤抖着手,轻轻抚上丫头的脸颊。
触手,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心悸的冰冷,而是有了一点点……温度?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是死寂的寒。
再看脸色,眉头舒展,呼吸虽然细弱,却均匀了许多。最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丫头一直紧抿着、因为痛苦而微微下撇的嘴角,此刻似乎……放松了?甚至,在睡梦中,她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依旧是重病昏迷的状态,但那种沉疴难起、生机将绝的沉沉死气,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丫头……丫头……”二月红哽咽着,握住她的手,将脸埋在她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不是痛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看到希望、情绪崩溃般的战栗。
张岐扶着门框,看着这一幕,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复杂。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疏通了一小部分淤塞,暂时减轻了生机被吞噬的压力,用自身气息和无根水场进行了一次微弱的“加固”和“温养”。这就像给一座快要倒塌的破屋,更换了几根最危险的朽木,又涂上了一层薄薄的防虫防腐的涂料。
屋子还是破的,根基还是烂的,风雨一来,照样会倒。但至少,能多撑一段时间,住在这破屋里的人,也能少受点罪,多感受几天……不那么刺骨的“微风”。
治标不治本。延缓,而非治愈。
而且,代价不小。他丹田气息损耗过半,没有十天半个月的静养和“进食”补充,怕是难以恢复。刚才强行转化那些灰败之气,也对他的精神造成了不小的冲击和负担。
二月红平复了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站起身,走到张岐面前。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对着张岐,一揖到地,久久不起。
这一揖,比昨日在门口那一揖,重了千钧。
张岐受了这一礼,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夫人情况暂时稳住了。接下来三日,每日午时,喂她喝一小碗无根水。三日后,我会再来一次。平时饮食,尽量清淡温补,忌一切寒凉生冷之物。保持室内温暖,但需偶尔通风换气。”
“是!是!谨遵先生吩咐!”二月红连声应道,态度恭敬得如同面对师长。
“另外,”张岐顿了顿,“我要的东西……”
“早已备好!”二月红立刻道,“刘管事!”
一直在院门外守候的刘管事应声而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还有一个小巧的锦袋。
二月红接过盒子,亲自打开,送到张岐面前。
盒子里铺着深蓝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一支玉簪。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如脂,毫无杂色。簪头雕成一只简约的凤鸟回首状,线条流畅灵动,凤眼处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纯净的鸽血红宝石。整支簪子光华内敛,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之气,更难得的是,在张岐的感知中,这支玉簪散发着一种非常温和、纯净、充满生机的“阳气”和“贵气”,显然是常年被身份尊贵、气运昌隆的女子佩戴温养所致,正是他目前所需。
“这是前朝宫中流出的一支‘温阳凤首簪’,据说曾为某位贵妃心爱之物。”二月红介绍道,“先生看可还合用?”
张岐点点头:“可以。”他接过玉簪,触手温润,那股温和的阳气丝丝渗入掌心,让他消耗过度的丹田都感到一丝舒泰。好东西。
他又接过刘管事递上的锦袋,入手沉甸甸,是五十块叮当作响的现洋。
“诊金已收,三日后再会。”张岐将东西收好,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他急需回去调息恢复。
“先生且慢!”二月红连忙叫住他,眼中满是感激和愧疚,“先生脸色极差,想必损耗极大。不如先在府中歇息片刻,用些参汤补品……”
“不必。”张岐摆摆手,“我自有调理之法。二爷照顾好夫人便是。”说完,也不等二月红再劝,径直走出了怡然院。
二月红看着他有些虚浮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久久不语。直到刘管事低声提醒:“二爷,张先生走远了。”
二月红才收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这位“点灯人”张先生,手段神异,消耗如此之大,却只字不提,收了诊金便走,行事干脆利落,不挟恩图报,也无意攀附结交……
是个奇人,也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他转身走回暖房,坐在丫头榻边,握住她依旧冰凉却不再死寂的手,轻声低语:“丫头,我们遇到贵人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
莲花巷深处。
张岐几乎是扶着墙壁,才勉强走回自己的小屋。一进门,他就反手插上门栓,踉跄着走到里间条案后,也顾不上坐椅子,直接盘膝坐在地上。
他从怀中取出那支温阳凤首簪,握在左手掌心。玉簪温润的阳气丝丝缕缕渗入,与他体内残存的、源自烛龙血脉的冰凉气息并不冲突,反而形成一种奇异的互补,缓缓滋润着他近乎干涸的经脉和疲惫的精神。
右手则握住了那块烛龙残件。
冰凉、古朴、带着蛮荒气息的能量波动传来,与他丹田处那缕微弱的气息产生共鸣,如同母亲呼唤游子,开始缓缓地、自发地吸纳周围空间中游离的、极其稀薄的阴性能量(来自他屋内那些乱七八糟的“土货”),转化为最本源的滋养,补充着他的消耗。
张岐闭上眼睛,进入最深沉的调息状态。
这一次为丫头“逆流续灯”,几乎耗尽了他积累至今的大半本源。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不仅仅是那支珍贵的温阳玉簪和五十块现洋。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身血脉气息的操控,经过这次极限精细的“手术”,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对生命能量的感知和理解,也深刻了许多。他甚至隐隐触摸到了一点关于“生机”与“死气”、“阳”与“阴”之间那微妙平衡与转化的边缘。
此外,与二月红建立的这条关系,其潜在价值,或许远超那支玉簪。
代价沉重,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至少,这盏意外点燃的“续命灯”,暂时照亮了红府一隅,也让他自己,在这条充满未知的“点灯”之路上,又往前试探着,踏出了坚实的一步。
窗外,天色渐晚。
莲花巷里响起了零星的炊烟和人声。
而巷子深处这间没有招牌的屋子里,一点微弱却坚韧的“灯火”,在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缓缓地、顽强地,重新亮起。
这一次,它似乎比以往,更加凝实,也更加……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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