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泥鳅就顶着黑眼圈,提着一堆东西,踹开了莲花巷的晨雾。
五年以上的黑羽大公鸡被捆得结实,在竹笼里不安地扑腾,铁黑色的羽毛在熹微晨光里闪着幽光。半斗陈糯米用粗布袋装着,散发出经年地窖特有的阴凉米香。十斤生石灰是刚烧好的,装在厚实的瓦缸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用旧蓝布裹着的小包,鼓鼓囊囊,以及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
张岐开门时,脸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没多话,侧身让王泥鳅把东西提进来。
“张爷,您要的都在这儿了!”王泥鳅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在堂屋地上,又连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蓝布包和钱袋,双手奉上,“这是那几枚宋钱,您过目。二十块现洋,一块不少,您点点。”
张岐先接过钱袋,也没数,随手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才打开蓝布包。里面是五枚铜钱,用红绳串着。钱体厚重,字口深峻,“崇宁通宝”四个瘦金体字银钩铁画,锈色是匀净的孔雀蓝,夹杂着点点朱砂红,品相确实上佳。
他的手指拂过钱身。微弱的感应传来——不是阴秽气,而是一种相对“干净”的、属于特定年代货币流通汇聚的、驳杂却平和的“人烟气”,以及铜质本身经年累月沉淀下的微弱金气。对他体内的血脉而言,这种能量聊胜于无,但蚊子腿也是肉,更重要的是,这东西“安全”,不会引发不良反应。
“东西我收了。”张岐将铜钱包好,也放在桌上,“那青铜匣子呢?”
“在!在外头板车上,用石灰埋着呢,我这就去搬!”王泥鳅转身就要出去。
“等等。”张岐叫住他,看了一眼地上扑腾的公鸡,“先把鸡处理了。正午,院子里,你自己动手。”
王泥鳅一愣,看看自己还包扎着的右臂,又看看张岐不容置疑的眼神,一咬牙:“成!”
日头逐渐升高。莲花巷深处这间没有招牌的屋子,院门紧闭。
院子里,张岐已经用新石灰混合清水,在青石板地面上画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圆圈,圈内撒了一层薄薄的陈糯米。王泥鳅蹲在圈外,左手死死捏着那只不断挣扎的黑羽公鸡的脖子和翅膀,右手因为受伤使不上力,只能用胳膊肘压着。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也不知是紧张还是用力。
张岐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洗净晾干的粗陶碗,碗里放着一片打磨光滑的薄玉片。
日晷的影子即将指向正午。
“就是现在。”张岐低声道。
王泥鳅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发力,将公鸡头向后扳去,露出颈下绒毛。他嘴里叼着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小竹刀——这是张岐要求的,不能用铁器。
看准位置,王泥鳅右手臂勉强配合,竹刀闪电般划过!
鸡血并未喷溅。张岐几乎在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的玉片精准地贴在刀口下方。温热的、带着独特腥气的鸡血顺着玉片,汩汩流入下方的粗陶碗中。那血的颜色竟比寻常鸡血更暗沉几分,在正午阳光下,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金红色光泽。
公鸡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很快不动了。
张岐端着接了约半碗的鸡血,退后几步。王泥鳅松了口气,将死鸡扔到一边,自己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把鸡埋了,埋深点,远离水源。”张岐吩咐一句,端着血碗转身进了堂屋。王泥鳅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处理。
堂屋里,张岐将鸡血碗放在八仙桌上。他又取出昨日用过的朱砂雄黄粉,倒入少量,用一根干净的木筷缓缓搅拌。朱砂的猩红与鸡血的暗红交融,在搅拌中,碗里的液体似乎变得粘稠了一些,散发出的气味也从单纯的腥气,变得灼热而带有某种驱邪的“烈性”。
做完这些,他才让王泥鳅把院门外板车上的东西搬进来。
那青铜匣子被厚厚的油布包裹着,外面又糊了一层半干不湿的石灰。王泥鳅几乎是踮着脚尖,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包裹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提了进来,放在堂屋中央的地上,离八仙桌和两边的架子都远远的。
张岐示意他解开油布。
油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青铜匣子。果然只有巴掌大小,呈扁方形,盖子和匣身锈蚀在一起,几乎看不出缝隙。锈色青黑中透着诡异的暗绿,表面布满了水蚀的坑洼和某种类似水草缠绕留下的印痕。匣子一暴露在空气中,堂屋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淤泥和腐朽气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王泥鳅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脸色发白。
张岐却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个青铜匣子。在他的感知中,这个匣子就像一个小型的阴气与怨念聚合体。灰黑色的秽气浓得几乎化不开,缠绕在匣子周围,不断向外散发着寒意和恶意。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细微的、无数重叠的、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呓语,从锈蚀的缝隙里渗出来。
沅江水底……祭祀……怨念……囚禁……
一些破碎的感知画面和信息掠过脑海。这个匣子,很可能是一件战国时期楚地水祭的“囚魂器”或“诅器”,用来禁锢枉死者的魂魄,或者施加恶毒诅咒。沉在江底千年,吸收了无数的水底阴煞和亡魂怨气,已经成了大凶之物。
王泥鳅只是被匣子开启时泄露的一丝黑水(浓缩的阴毒怨念)溅到,就几乎丢了性命。若是直接打开,或者长期放在身边,后果不堪设想。
但反过来,对张岐而言,这东西蕴含的阴性能量,也“浓郁”得惊人。如果能安全地“消化”掉,抵得上他小心翼翼吸收十件普通阴物的总和。
风险与机遇并存。
张岐站起身,对王泥鳅道:“你出去,在院门外守着。我没叫,别进来。听到任何声音,都当没听见。”
王泥鳅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堂屋,还细心地把门带上了。
堂屋里只剩下张岐和那个青铜匣子。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走到里间,取出烛龙残件握在左手掌心。冰凉的触感和若有若无的共鸣,让他心神稍定。然后,他右手端起那碗混合了朱砂雄黄和黑羽公鸡心头血的“烈阳辟邪浆”。
重新走到青铜匣子前,张岐将血碗放在地上。他深吸一口气,瞳孔深处,那暗金色的纹路再次浮现,比昨日清晰了一丝。
他缓缓伸出右手食指,探入血碗之中。粘稠微温的液体包裹指尖。他以指代笔,蘸着这特制的“浆液”,开始绕着青铜匣子,在地上画一个更大的圈。
这个圈比之前院子里的石灰圈复杂得多。线条扭曲盘绕,并非道家的符箓,更像是一种简化、变形的“烛龙纹”。每一笔画下,他指尖都微微注入一丝极淡的血脉气息。地上的“浆液”线条在画成的瞬间,似乎隐隐有微光一闪,随即隐没,但一种“隔绝”与“束缚”的力场,开始以青铜匣子为中心悄然形成。
画完外圈,张岐又在匣子正上方,凌空虚画了几个奇异的符号。每画一笔,他脸色就白一分。这是他现在能做到的极限——利用血脉气息和媒介(鸡血朱砂),短暂构建一个低强度的能量封锁场。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开始处理这个青铜匣子。
他没有试图去撬开它。而是双手虚按在封锁场的边缘,闭上眼睛,全部心神沉入丹田那缕冰凉的气息之中。
“引!”
心中低喝,那缕气息被小心翼翼地引导而出,分成数股比发丝还细的“触须”,透过他构建的封锁场,探向青铜匣子。
在触碰到匣子表面浓稠秽气的瞬间,剧烈的“反抗”再次传来。这一次的冲击,远比昨日为王泥鳅驱毒时强烈十倍!无数充满怨恨、痛苦、疯狂的意念,顺着气息的连接,猛地冲向张岐的意识!
冰冷、黑暗、窒息、被水流永世禁锢的绝望……
张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煞白,鼻端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但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丹田处的气息疯狂运转,强行稳住那几缕“触须”。
他的策略不是“驱散”,而是“疏导”和“转化”。
在血脉气息的引导和压制下,封锁场开始发挥作用。匣子表面最外围、相对稀薄一些的灰黑色秽气,被缓缓地“剥离”出来,引入封锁场中。封锁场的内壁,那些用“烈阳浆液”画成的烛龙纹,开始微微发热,发出极淡的金红色光晕。
被引入的秽气,在这兼具“阳烈”与“烛龙威压”的复合力场中,仿佛被投入熔炉的冰雪,发出无声的“嗤嗤”尖啸,开始剧烈地消融、转化。大部分纯粹的怨念和恶意被焚烧、净化,只留下最精纯的、无属性的阴性能量本源。
这部分被提纯后的能量,并未消散,而是在张岐的刻意引导下,一丝丝、一缕缕地,透过封锁场,被他那几缕血脉气息的“触须”捕获、吸收、带回体内!
这是一个缓慢而痛苦的过程。

每吸收一丝,张岐的身体都要承受一次能量冲击带来的冰寒与不适,意识也要抵御残留怨念碎片的侵蚀。他的额头、脖颈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握住烛龙残件的左手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若有若无的金红光晕在昏暗的空间里明明灭灭。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青铜匣子表面的暗绿色锈迹,似乎褪去了一些,那种逼人的阴冷感也减弱了不少。而张岐丹田处的那缕气息,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壮大、凝实。从最初的一条“小蛇”,逐渐向一条“幼龙”的形态转变,盘旋游走间,带来的不再是隐约的饥渴,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充满力量的“饱足感”。
直到日头偏西,堂屋内的光线再次昏暗下来。
张岐猛地睁开眼,眼中暗金色光芒一闪而逝,带着慑人的精芒。他缓缓收回虚按的双手,长长地、悠远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带着一丝灰白的颜色,落地后迅速消散。
封锁场的金红色光晕彻底熄灭。地上的“烈阳浆液”线条已经干涸发黑,失去了所有灵性。
再看那个青铜匣子,虽然依旧古旧,锈迹斑斑,但那种缠绕不散的浓重秽气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件年代久远的普通青铜器所应有的、淡淡的阴凉和历史沉淀感。它依然是个凶器,但内核的“凶性”和“怨念”已经被张岐的血脉当作养料,吞噬一空。
成功了。
张岐感受着丹田内壮大了一倍有余、活泼流转的冰凉气息,以及全身涌动的、前所未有的充沛精力,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太冒险了。若不是这青铜匣子年代够久,怨念虽浓却无主(真正的施术者和被囚者早已湮灭),若不是他提前布下了封锁场,若不是有烛龙残件在关键时刻稳定心神……稍有差池,他就不是吸收能量,而是被反噬成疯子,或者被怨念污染成一具行尸走肉。
这“点灯”的活儿,真不是人干的。他暗自苦笑。
不过,收获也是巨大的。这一波“进食”,抵得上他过去三年小心翼翼积累的总和。血脉的成长带来最直接的变化,就是感知力大幅提升,对身体和能量的控制也精细了许多。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或许可以尝试一些更主动的运用了。
比如,真正“点燃”一缕属于烛龙血脉的“灯火”。
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需要休息。
张岐走到门边,拉开门。
王泥鳅正蹲在院门外墙根下,抱着自己受伤的胳膊,眼巴巴地望着。见张岐出来,连忙站起身,紧张地问:“张、张爷,怎么样了?”
“进来吧。”张岐声音有些沙哑。
王泥鳅跟着进了堂屋,一眼就看到地上那个青铜匣子。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屋子里的阴冷感确实消失了,连空气都清爽了些。最重要的是,张岐虽然看着疲惫,但眼神清亮,不像出事的样子。
“匣子里的‘东西’已经散了。”张岐指了指地上的匣子,“你现在可以把它拿走,当个普通古器卖掉。不会再有麻烦。”
王泥鳅大喜,又有些不敢置信:“真、真的?张爷,您真是活神仙!这、这……”
“你手上的毒,还没清干净。”张岐打断他的奉承,指了指八仙桌旁条凳,“坐下,最后一次。”
这一次的处理简单了许多。张岐用剩余的“烈阳浆液”调和了一点陈糯米粉,敷在王泥鳅的伤口上。那混合药膏一接触皮肉,便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王泥鳅只觉得伤口一阵发热,随即是麻痒,原本残留的隐痛和阴寒感迅速消退。
“回去后,用糯米水每日清洗伤口,换干净布包扎。七日之内,忌荤腥,忌房事,别去阴湿之地。七日之后,伤口结痂脱落,便无碍了。”张岐交代道。
王泥鳅千恩万谢,又想磕头,被张岐摆手制止。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已经“无害”的青铜匣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却又舍不得丢掉——毕竟还是件战国青铜器,能卖不少钱。
送走一步三回头、感激涕零的王泥鳅,张岐关上门,插上门栓。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一道金线,很快便被屋内的昏暗吞噬。
张岐没有点灯。
他走回里间,在条案后的椅子上坐下。黑暗中,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不是油灯的反光,而是瞳孔深处那抹暗金色,在无人可见的阴影里,清晰、稳定地浮现出来,如同两盏点燃在深渊里的微弱灯火。
他摊开左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丹田处那缕壮大后的冰凉气息分出一丝,顺着经脉缓缓流向左手掌心。
起初只是微微发热,随即,一点米粒大小、极其黯淡的暗金色光点,在他掌心上方一寸处的虚空中,幽幽浮现。
光点微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但它存在着,散发着一种与周围黑暗格格不入的、古老而威严的气息。它不是火,却带来了“光”的概念;它不热,却驱散了掌心方寸之间的阴冷与潮气。
烛龙血脉的微光。
虽然只能照亮掌心,虽然持续了不到三息就因控制不稳而熄灭,虽然代价是丹田气息消耗了近十分之一。
但张岐看着重新陷入黑暗的掌心,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在这个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时代,他终于,有了一点点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掌控的力量。
哪怕只是一点微光。
也足以在这漫长的黑夜里,为自己,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他收拢手掌,闭上眼,开始缓缓调息,恢复消耗的气息。
窗外的长沙城,华灯初上,属于夜晚的喧嚣与暗流,才刚刚开始。而莲花巷深处的这点微光,无人知晓,却已悄然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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