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岗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厂里的劳资科干事,一个平日见面总会热情打招呼的中年女人,这次眼皮都没怎么抬,将几份表格推给李淑芬,用近乎背诵的语气快速说明着补偿金计算方式、档案转移流程,以及“可以到街道劳动服务站登记,等待再就业机会”。语气里没有刁难,却也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仿佛处理的不是一个人的生计,而是一件陈年旧物。
李淑芬默默地听着,签字时,手有些抖。林国栋站在她身边,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冰冷的表格和印章,再一次感受到系统运转时那种无情的、机械的效率。当你不再是其中的一环时,连被针对的资格都失去了,只剩下被“处理”的流程。
办完手续,走出纺织厂灰扑扑的行政楼,五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淑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工作了十几年的车间方向,眼圈又红了,但她死死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走吧,”林国栋接过她手里装着脸盆、饭盒等个人物品的网兜,“回家。”
“家?”李淑芬喃喃道,眼神有些茫然,“回去……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林国栋心上,也扎在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上空。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笼罩在一种沉重的、近乎凝固的沉默里。李淑芬不再提工作的事,只是更勤快地打扫、做饭,给女儿检查作业,但她的眼神常常放空,做事时也偶尔会停下,愣愣地出神。岳母又来了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埋怨,李淑芬只是听着,不反驳,也不应和。
林国栋白天要跑光明港指挥部,协调专家行程,研究海量的技术资料,晚上回到家,面对的就是这种低气压。他尝试跟妻子谈未来的打算,提出几个模糊的想法:去夜市摆个卖小吃的摊?或者学点裁缝,在家接点活?李淑芬总是摇头,说“再看看”、“不急”,但眼神里的黯淡却越来越浓。她知道丈夫的工资,养一家三口已是捉襟见肘,哪里还有本钱和精力去折腾小生意?学新技能?谈何容易。
经济的压力,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开始缓缓收紧。以前李淑芬的精打细算,现在变成了近乎苛刻的节省。买菜只挑最便宜的时令菜,肉食减少,女儿想吃根冰棍也要犹豫半天。这些细小的变化,媛媛敏感地察觉到了,也变得乖巧沉默了许多,不再缠着要这要那。
林国栋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认知让他预见了困难,却没能提供立刻解决问题的魔法。他知道,这种无声的、日常的磨损,远比一次激烈的冲突更能摧毁人的意志和家庭的温情。
周五下午,光明港专家组召开了第二次会议,正式确定了前往几家候选供应商实地考察的行程。第一站,就是本市的“东南巨力设备有限公司”,时间定在下周二。
“东南巨力安排了大巴接送,中午在他們食堂简单工作餐。”林国栋向孙老和专家组汇报行程安排时,特意强调了“食堂工作餐”,以示避嫌。
孙老“嗯”了一声,没说什么。散会后,那位来自交通部的专家老周,一位面容严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工程师,走到林国栋身边,压低声音说:“小林,东南巨力那边,私下找我递过几次材料,也打过电话,很‘热情’啊。你年轻,又是本地干部,他们没找你?”
林国栋心里一凛,坦然道:“周工,他们公司的一位副总给我家打过电话,也提过想安排我爱人去他们行政岗位,我拒绝了。”
老周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心里有数就好。这次考察,眼睛擦亮点。便宜,不一定有好货。”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这是来自专家内部的、善意的提醒。林国栋明白,专家组里,有人或许被公关了,但也有人保持着警惕。这潭水,比他想的更混。
周六,林国栋想带家人出去走走,散散心。李淑芬推说累了,不想动。他只好自己带着女儿媛媛,去了附近的公园。媛媛坐在秋千上,林国栋在后面轻轻推着。
“爸爸,”媛媛忽然小声问,“妈妈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所以不开心?”
林国栋鼻子一酸,停下动作,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傻丫头,妈妈怎么会因为你不开心?妈妈是……是工作上遇到点事,心里烦。这不关媛媛的事,媛媛最乖了。”
“那妈妈以后都不上班了吗?”媛媛眨着大眼睛,“那我们家是不是没钱了?我以后不要新书包了,我的铅笔还能用很久。”她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国栋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喉咙哽咽。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又如此敏锐。他感到肩上的责任从未如此沉重。他不仅要对抗外部的压力,还要守护家人心中那份最基本的安全感。
“不会的,爸爸会想办法。咱们家会好的。”他轻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周日晚上,林国栋正在书房整理下周考察要用的资料和问题清单,客厅的电话又响了。他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又是钱卫东。
“林科长,周末打扰了!”钱卫东的声音依旧热情,“考察的事情都安排妥了,就等各位专家大驾光临。另外,有件小事……我们公司工会啊,最近在搞员工家庭关怀活动,了解到您爱人最近暂时离职,正处在职业空窗期,心理上可能有些焦虑。我们特意联系了市里一家很好的心理咨询机构,可以提供几次免费的、保密的一对一咨询服务,帮助嫂子平稳过渡。您看,要不要给嫂子安排上?这完全是工会的福利,跟公司业务没一点关系,就是体现我们企业对社会的责任感,和对像您这样的优秀专业人士家庭的关怀。”
林国栋握着话筒,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对方的手段,再次“进化”了。从直接的工作贿赂,升级为更隐蔽、更难以拒绝的“人文关怀”。心理咨询,免费的,保密的,听起来无可指摘,甚至充满善意。但一旦接受,就等于在心理层面建立了连接,欠下了另一种更微妙的“人情债”。未来在评估桌上,面对对方代表时,那种“被关怀过”的潜意识感觉,会不会影响判断的绝对冷硬?
而且,他们连李淑芬“心理焦虑”都“了解”到了。这种无孔不入的“关注”,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
“钱总,感谢贵公司工会的‘好意’。”林国栋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冰珠子砸出来,“我爱人情绪很稳定,不需要心理咨询。我们家庭的事情,我们自己会处理好。请把这份‘关怀’,留给真正需要的贵公司员工吧。周二考察见。”
他再次直接挂断。拒绝,必须干脆,不留任何暧昧空间。任何犹豫和委婉,都会被对方解读为动摇的信号。
挂断电话,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客厅的灯光有些昏黄,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对方的攻势,绵密而精准,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从工作、家庭、到心理,全方位地施加压力和诱惑。他就像一头困兽,左冲右突,虽然每次都惊险地避开直接陷阱,但活动的空间已被压缩得越来越小,体力和精神也在被持续消耗。

更可怕的是,这种压力是单向的、不对等的。他只能被动防御,无法有效反击。因为他坚守的“清白”原则,限制了他能使用的武器。他不能像对方一样去挖掘黑料、动用关系施压,他甚至不能将这种骚扰公之于众,因为缺乏确凿的证据(电话录音?对方措辞谨慎),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采取更极端的措施。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混合着愤怒,在他胸中翻腾。
他走回书房,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该记录什么。最终,他写下:
**1998年5月24日。**
**认知记录:围猎手段持续进化,从物质利益(工作)延伸至心理关怀(免费咨询),试图建立多层次情感与道德负债。**
**应对:持续、明确、不留余地的拒绝。切断所有非公务联系渠道。**
**困境:防御消耗巨大,且无法转化为有效反击。家庭经济压力与日俱增,成为系统性弱点。被动局面难解。**
**新觉察:系统内并非铁板一块(周工提醒),存在可争取的潜在理解者,但需谨慎。**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潜在理解者?孙老的沉默,周工的提醒,或许代表了某种专业良知尚未完全泯灭的力量。但这股力量太微弱,也太分散,不足以改变大局。
他需要破局点。一个既能缓解家庭压力,又不违背原则,甚至可能对当前困境有所助力的破局点。这听起来像个不可能的任务。
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桌上那份苏蔓的名片上。省报经济部记者……舆论?
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花,骤然在他脑海中闪现了一下,旋即又被他强行按灭。太冒险了,时机远未成熟,而且可能将苏蔓也拖入险境。
但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周一,考察前一天。林国栋在指挥部准备最后的事宜时,接到了陈启明亲自打来的电话。
“国栋,明天考察,准备好了?”陈启明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例行关心。
“陈局放心,都安排好了,专家组问题清单也初步汇总了。”林国栋回答。
“嗯。东南巨力是市里重点关注的企业,这次考察,不仅看技术,也要看企业的精神面貌和发展潜力。评估报告,要客观,但也要有建设性,要能体现我们支持本地创新、降低成本的决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陈启明的话,听起来依然是“政治正确”的框架,但其中的倾向性,已经昭然若揭。
“明白,客观、建设性。技术数据是基础。”林国栋重复着关键词,不置可否。
挂掉陈启明的电话不久,他的寻呼机响了。一看号码,是周明医生。他找了个座机回过去。
“国栋,说话方便吗?”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医生,你说。”
“你爱人之前不是来我们医院做过体检吗?档案还在。我有个同学,在卫生局下面的‘健康教育所’当副所长,他们那里最近在搞一个社区慢性病防控项目,需要招几个临时岗位,做居民健康档案整理和基础宣教,要求细心、有责任心,最好是女同志,有点医疗背景或相关经验最好。不算正式编制,是项目聘用的,工资不算高,但稳定,上下班时间也规律。我记得你爱人是纺织厂的,应该心细,也坐得住。你看……要不要让她去试试?纯粹是朋友帮忙,跟你在哪儿工作一点关系没有。”周明语速很快,但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林国栋愣住了。这……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来自利益相关方的糖衣炮弹,而是来自一个相对“干净”的朋友,基于对他家庭实际情况的了解,提供的合法、合规的工作机会。健康教育所,卫生局下属事业单位,项目聘用,虽然临时,但正派、稳定,远离利益漩涡。
这简直像是绝望中的一根稻草,不,更像是一块坚固的木板。
“周医生,这……这太麻烦你了。要求高吗?淑芬她可能……”
“要求就是我刚才说的,细心负责。培训一下就能上岗。我跟老同学打过招呼了,让你爱人明天上午带着身份证和下岗证明去试试,走个面试流程。问题不大。”周明语气笃定,“国栋,咱们是朋友。你家里的事我听说了点,别硬扛。有些路,走得通,不脏。”
“不脏”两个字,周明说得很重。林国栋瞬间明白了。周明不仅是在提供工作,更是在用行动告诉他: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帮助都标着价码,并非所有的关系都是算计。还存在基于善意和尊重的、干净的联系。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林国栋的眼眶,他握着话筒,一时竟有些哽咽。“周医生……谢谢!真的,太谢谢了!”
“行了,大老爷们别矫情。地址和联系人我让我同学直接打电话告诉你家。明天好好去考察,记住,医生看病,也得望闻问切,看仔细了。”周明说完,干脆地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林国栋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平复心绪。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接收到如此纯粹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善意和支持。它来自一个相对边缘的、与他的核心利益战场无关的领域,却如此及时,如此有力。
它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被重重围困的内心,让他几乎要冻僵的信念,感受到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也许,他的坚持,并非毫无意义。也许,这条孤独的路上,偶尔也能遇到同路人。
他几乎是跑着回家的。把这个消息告诉李淑芬时,妻子黯淡已久的眼睛,终于亮起了一丝真切的光彩。
“健康教育所?整理档案?我……我能行吗?”她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期待。
“肯定行!你做事那么仔细。”林国栋鼓励她,“明天去试试,别紧张。”
当晚,家里的气氛第一次有了些许松动。李淑芬甚至多炒了一个菜。饭桌上,她轻声规划着:“要是能成,虽然钱不多,但总能补贴点家用。时间也规律,能照顾好媛媛和你。”
看着妻子脸上久违的、带着希望的神情,林国栋感到压在心口的巨石,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周明的援手,不仅缓解了经济压力,更重要的是,给了李淑芬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和信心,也给了他继续前行的喘息之机。
然而,他也清楚,这仅仅是缓解了来自家庭后方的压力。前方的战场——光明港,东南巨力——才是真正的风暴眼。明天的考察,将是一场硬仗。
他回到书房,在笔记本上,郑重地写下:
**转机:获得来自系统外(医疗朋友)的干净援助,缓解家庭生计危机。证明非利益性人际关系(友谊、专业尊重)依然存在并可依赖。重要性:稳定后方,提振信心。**
**警惕:不可因家庭压力缓解而放松前线原则。明日考察,才是真正考验。对方准备充分,必有表演。务必聚焦技术细节,保持专业质疑。**
合上笔记本,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他将踏入“东南巨力”的领地。那里等待他的,是精心布置的舞台,还是无处遁形的陷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去看,去听,去问,去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裂痕。
(第五章完,约53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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