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1998：我的清白词典新章节更新_林国栋老张未删节全本

市工业局的走廊，似乎比上次来时更显幽深。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长长的、泾渭分明的光影。空气里飘着陈旧的纸张、劣质茶水，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属于权力机构特有的沉闷气味。

林国栋站在陈启明办公室门外，再次深吸一口气。昨晚电话里的“重要任务”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而妻子红肿的眼睛和岳母尖刻的话语，则在石头上又添了一层冰霜。家庭的危机与职场的未知漩涡同时袭来，让他感到一种被内外夹击的窒息感。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抬起手，用平稳的力道敲响了门。

“进。”陈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上次似乎少了几分随意，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权威。

推门进去。陈启明没有像上次那样坐在办公桌后，而是站在墙边一幅本市工业布局图前，背对着门，似乎在沉思。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身。

“国栋来了，坐。”他指了指沙发区，自己率先走过去坐下，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林国栋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启明身上，等待对方开口。脑中，分析程序早已启动：陈的姿态（背对、转身、主导座位安排）都在强化他的权威和这次谈话的重要性。

陈启明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从茶几上拿起一份厚厚的、装订精美的蓝色封皮文件，推到林国栋面前。

“看看这个。”

林国栋双手接过。封面上印着醒目的标题：《关于光明港扩建工程关键设备技术评估与选型方案的请示》，落款是“市光明港工程建设指挥部”，后面跟着一长串参与单位的红章。他翻开扉页，是工程概况：总投资预估8.7亿元，其中进口及大型国产设备采购额约占三分之一，建设周期三年，被列为省、市两级重点工程，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重大。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这个数字，在1998年，堪称天文数字。而其中涉及的利益，足以让任何相关方眼红心跳。

“工程指挥部下设技术评估专家组，负责对所有重大设备的技术方案、供应商资质进行独立评估，出具权威意见，作为指挥部和市领导决策的核心依据。”陈启明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宣读文件，“专家组组长由省设计院的孙老（孙维民高工）担任，他是国内港口机械领域的权威。副组长两名，一位是交通部的专家，另一位……”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国栋脸上，“局里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由你担任。”

林国栋的心脏猛地一跳。副组长？他才是一个副科级（即将提正科），何德何能与省部级专家并列？这绝不是简单的重用。

“陈局，我资历太浅，专业领域也并非完全对口，恐怕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岗位。”林国栋立刻开口，语气诚恳而带着适当的惶恐。这不是谦逊，是本能的危机预警。过高的、与自身实力不匹配的职位，往往是陷阱的第一特征——要么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要么是用高帽子和随之而来的“责任”捆绑你。

陈启明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我理解你顾虑”的表情：“资历是浅了点，但你在机械厂处理危机时表现出的专业判断力、原则性，还有那股子不盲从的劲头，指挥部和局里都很欣赏。这次评估，技术固然重要，但**公正、独立、敢于负责**的精神同样关键。我们需要新鲜血液，打破一些固有的……思维定式。”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国栋一眼。

**“打破思维定式”。** 这个词让林国栋心中一凛。他瞬间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一把刀，或者一面盾。系统（或者系统中的某一方）需要他这样“背景相对干净”、“有技术判断力”且“似乎有原则”的人，去冲击原有的利益分配格局，或者，去为某种新的利益分配方案披上“公正独立”的外衣。

“专家组其他成员，主要是来自高校、研究院和设计院的资深专家。你的主要工作是协调、组织实地考察、汇总分析意见，并最终协助孙老形成评估报告。”陈启明继续说道，“任务很重，时间很紧。第一批设备招标下个月就要启动，评估报告必须在二十天内完成初稿。”

他把另一份更薄的文件推过来。“这是目前初步筛选出的几家潜在供应商资料，包括两家国际知名企业，和三家国内重点企业。你需要尽快熟悉。”

林国栋翻开供应商名单。两家国际公司：德国的“海因茨曼机械”，日本的“三井重工”。三家国内公司：北京的“华远重工”，上海的“振华港机”，以及……“东南巨力设备有限公司”。

他的目光在“东南巨力”上停留了一秒。很陌生的名字，不在他前世的记忆里。但资料显示，它注册地在本地，成立时间不到三年，注册资本却颇为雄厚，主要股东背景模糊，只写着“多家民营企业联合投资”。而它申报的核心技术，号称是“引进消化北欧先进技术，实现关键部件国产化”，价格比进口货低40%，比另外两家国内同行也低15%左右。

低价，新技术，本地企业。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在林国栋的认知框架里自动亮起了红灯。在重大工程中，异常的低价往往伴随着异常的风险，或是异常的手段。

“东南巨力这家，是市里重点扶持的本地新兴高科技企业。”陈启明仿佛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如果能通过严格评估，实现进口替代，对降低工程成本、带动地方产业，意义重大。当然，一切以技术可靠为前提。”

这句话，听起来是强调“技术可靠”，实则提前为这家本地企业贴上了“政治正确”和“潜在优先”的标签。压力已经悄然传递。

“我明白了，陈局。我会尽快熟悉资料，在孙老和各位专家领导下，做好本职工作。”林国栋的回答依旧谨慎，只承诺“做好本职工作”，回避了任何倾向性表态。

陈启明对他的反应似乎在意料之中，点了点头：“好。下午专家组开第一次筹备会，孙老主持，你也参加。地点在指挥部小会议室。这是通行证。”他递过一张贴着照片、盖着钢印的临时工作证。

林国栋双手接过。工作证很轻，但他感到手中沉甸甸的。

离开工业局，他没有回机械厂，而是在路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先给厂里打了个电话说明情况，然后拨通了苏蔓留给他的号码。

响了几声后，对面接起，环境音有些嘈杂。“喂，哪位？”

“苏记者，我是林国栋。方便说话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似乎走到了僻静处。“林科长？方便。你说。”

“想跟你打听个公司，‘东南巨力设备有限公司’，注册在本市，做港口机械的，听说过吗？”林国栋直接问道。

苏蔓沉默了几秒，声音压低了些：“你怎么会问到这家公司？”

“工作上碰到了。不太了解底细。”

电话那头传来苏蔓轻微的吸气声：“这家公司……水可能有点深。我最近在做一个关于地方产业扶持资金流向的选题，侧面听到过一些风声。他们成立时间短，但拿地和政策优惠很顺利，据说背后有几个本地的‘人物’。技术上……我不太懂，但听说他们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北欧小公司买了一批过时的图纸和几台二手样机，就包装成了‘引进消化再创新’。具体的，我没深入跟，因为暂时没发现明确的违规证据。你小心点，这家公司的公关能力……据说很强。”

公关能力很强。林国栋记下了这个关键词。“明白了，谢谢。”

“你卷入光明港的事了？”苏蔓敏锐地问。

“算是吧。回头再聊。”林国栋没有多说，挂断了电话。

苏蔓的信息印证了他的直觉。“东南巨力”果然不简单。背景复杂，技术存疑，公关能力强。这样的企业被列入重大工程的潜在供应商名单，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下午，他佩戴着通行证，来到了位于市府大院旁边的“光明港工程建设指挥部”。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门口有武警站岗，戒备森严。出示证件，登记，才被放行。

小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上是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看资料，应该就是孙维民高工。其他几位年龄多在四十到六十岁之间，气质各异，有的学者气浓，有的带着国企干部的沉稳，还有两位比较年轻，像是助手或秘书。

林国栋的出现引起了些许注意。他太年轻了。他自我介绍后，孙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没有多余的话，直接进入会议议程。

会议主要是明确评估流程、分工和时间节点。孙老话不多，但条理清晰，要求严格，强调“数据说话，实地验证”。几位专家也各自发表了意见，讨论技术标准时，偶有争执，但氛围总体专业。

林国栋主要负责记录，并在涉及具体设备参数和厂验安排时，提出一些协调性的建议。他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点，语气平和务实，渐渐让几位原本对他年龄和资历有些疑虑的专家，目光缓和了些。

然而，他敏锐地察觉到，在讨论到“东南巨力”时，会场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氛围。有人对其技术路线提出质疑，认为“北欧二手技术加国产化”的风险需要严格评估；但也有人表示，“支持本地优秀企业创新，降低成本，是政策方向，只要达标，不应预设门槛”。

孙老没有表态，只是要求“按同一套标准，严格验厂、测试数据”。

会议结束时，孙老单独留下了林国栋。

“小林，陈局长推荐你，说你原则性强，脑子清楚。”孙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眼神锐利，“我这个组长，是挂名的，具体协调、跑腿、汇总、把关，你要多担起来。我只看最后报告的数据和结论是不是站得住脚。”

“孙老放心，我一定尽全力，做好协助工作。”林国栋郑重回答。

“嗯。”孙老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看‘东南巨力’？”

林国栋心中一动，谨慎地回答：“目前只看资料，缺乏实地验证，不敢妄下结论。但从常规逻辑看，其技术路径较新，价格优势明显，需要重点验证其可靠性和耐久性数据，特别是国产化核心部件的实际运行记录。”

孙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他走了。

走出指挥部小楼，天色已近黄昏。林国栋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这个专家组，表面专业，实则暗流涌动。他身处其中，如同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一边是技术良知，一边是无形的政治和利益压力。

回到家，气氛依然压抑。妻子李淑芬强打精神做了饭，但食不知味。岳母已经回去了，但留下的焦虑感弥漫在空气中。

“厂里今天又找我了，”李淑芬扒拉着碗里的饭，低声道，“说优化名单基本定了，我……我在上面。”她的声音带着绝望后的麻木。

林国栋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定了就定了。明天我陪你去办手续。下岗补贴和政策，我们该拿的一分不少。然后，我们想想以后做什么。”

“能做什么？我除了挡车，什么都不会……”李淑芬的眼泪掉进碗里。

“不会可以学。或者，我们先休息一段时间，照顾家里。我的工资，省着点，够用。”林国栋语气坚定，试图传递力量，但他知道，空话安抚不了现实的窘迫。

夜里，他再次翻开那本笔记本。在“家庭危机”的条目下，他沉重地写下：

**压力测试升级。系统通过攻击家庭生存基础（工作），检验主角底线牢固度。妥协一次，即宣告认知框架崩溃。**

**应对策略（暂定）：1. 接纳短期损失（下岗），稳住家庭情绪。2. 积极寻找合法替代收入来源（需调研）。3. 绝不以职权交换。**

写到这里，他笔尖停顿。合法替代收入？谈何容易。这个年代，除了固定工作，普通人的出路极其有限。难道真的要让妻女跟着自己吃苦，来捍卫那个虚无缥缈的“清白”？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自我怀疑，再次啃噬着他。

就在这时，客厅的电话又一次响了。

林国栋眉头紧锁。又是晚上？他走过去接起。

“喂，林国栋家吗？”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笑意的男声。

“我是。您哪位？”

“林科长，打扰了。我姓钱，钱卫东，是‘东南巨力设备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听说您加入了光明港专家评估组，以后我们公司还要多仰仗您指导啊！”对方语气热情洋溢。

林国栋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消息传得真快。他下午刚参加完会，晚上企业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家里。

“钱总客气了，评估工作是专家组集体负责，我个人只是协助。”林国栋声音冷淡。

“明白明白！专家组的严谨作风，我们早有耳闻。”钱卫东仿佛没听出冷淡，依旧热情，“是这样，我们公司想邀请专家组各位老师，下周方便的时候，先来我们公司做个初步的技术交流，不涉及具体评估，就是展示一下我们的技术理念和车间现状，方便各位老师有个直观印象。不知道林科长能否帮忙协调一下时间？当然，所有行程安排、车辆接送，都由我们负责。”

**提前接触，建立印象，营造“配合”氛围。** 这是标准流程。林国栋无法以个人理由拒绝专家组整体的技术考察。

“这个事情，我需要向孙老组长汇报，由专家组统一安排。”他公事公办地回答。

“应该的应该的！那我们先准备着，等您和专家组的通知。另外，”钱卫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亲近，“林科长，听说您爱人……工作最近有点变动？我们公司这边，行政办公室正好缺个有经验的文书，工作轻松，待遇也不错。如果嫂子有兴趣，随时可以来试试。纯粹是觉得嫂子这样的人才，下岗太可惜了，跟咱们现在的项目可一点关系没有，您千万别多想！”

林国栋握着话筒的手，指节瞬间绷紧，泛出白色。

来了。最直接、最精准、也最无耻的一击。

不再通过中间人施压，而是由利益相关方直接出面，以“解决家庭困难”为名，行贿赂胁迫之实。而且说得如此“体贴”、如此“无关”，让你连拒绝都显得不近人情。

如果妻子接受了这份工作，那么以后在评估“东南巨力”时，他林国栋还有什么立场谈“独立公正”？就算他自认能秉公处理，在所有人眼里，他也已经被打上了标签。

“谢谢钱总好意。”林国栋的声音冰冷得像腊月的铁，“我爱人的工作问题，我们自己能解决。不劳费心。考察的事情，有消息我会按程序通知。再见。”

他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

话筒放回座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国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愤怒，冰冷的愤怒，还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恐惧。对方出手太快，太准，太无所顾忌了。他们不仅在工作上给他设套，还直接伸向他的家庭，试图用一份工作，就将他牢牢捆绑。

他走回书桌，手指有些颤抖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

**围猎手段再次升级：直接利益输送（工作岗位）至家庭成员，试图构建无法切割的利害绑定。拒绝，则家庭困境持续；接受，则个人立场沦陷。**

**应对：已明确拒绝。但家庭生计压力骤增。需立即寻找可行替代方案，时间紧迫。**

他写不下去了。替代方案在哪里？他感到自己仿佛被逼到了墙角，四周都是高墙，只有头顶一小片灰色的天空。

卧室门轻轻打开，李淑芬穿着睡衣走出来，脸上带着担忧：“谁的电话？这么晚。”

林国栋看着她憔悴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她，刚刚有人想用一份工作来收买她的丈夫，而她的丈夫拒绝了。那只会增加她的焦虑和不解。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他勉强笑了笑，“快去睡吧。”

李淑芬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卧室。

林国栋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听着旧时钟单调的滴答声。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却照不进他心头的沉重。

光明港的漩涡才刚刚显现其轮廓，而家庭的危机已迫在眉睫。他手握“认知”的利刃，看清了所有陷阱的方位，却发现自己能腾挪的空间如此狭小，而需要守护的东西，又如此脆弱。

第一次，他对“重生”这个机遇，产生了一丝苦涩的怀疑。回来，也许不是为了改写辉煌，而是为了更清醒地经历一遍，那份名为“坚守”的、漫长而痛苦的凌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