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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的风带着腥湿的水汽，把最后一点咖啡的苦涩从舌根卷走。

陈浩在江堤的石阶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看着夕阳像颗腌透的蛋黄，一点点沉进浑黄的江水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光刺眼。

张伟的语音条：“浩子，打听清楚了。明天面试在草莓视频总部三楼，演播厅。面试官五个——三个节目组的导演，一个戴眼镜的心理专家，还有个女的，据说是投资方代表，身份捂得严实，连名字都查不到。”

陈浩按着语音键，江风灌进话筒：“知道了。”

夜色像墨汁滴进水里，迅速晕开。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城中村走。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三十平，月租一千二，墙皮潮得能刮下一层霉。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才开。

灯是那种最便宜的白炽灯，光惨白，照得屋里一览无余。二手沙发塌了一角，茶几腿用透明胶缠了好几层，墙上那幅梵高的《星空》是打印店十块钱的货，向日葵都印糊了。

陈浩拉开冰箱门，冷气混着剩菜味扑出来。里头就半盒鸡蛋，两根蔫头耷脑的黄瓜，还有两罐青岛啤酒。他拿出鸡蛋和黄瓜，走进厨房。

锅是超市打折买的，底有点薄。热油，打蛋，“滋啦”一声，蛋液在锅里迅速膨胀成金黄。黄瓜片扔进去，翻炒几下，盐都没多放。

十分钟后，一盘黄瓜炒蛋，一碗隔夜米饭，就是晚饭。

他扒着饭，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心动乌托邦》的官方页面上。黑底金字，排版高级得晃眼——“国内首档全素人、全直播恋爱观察综艺”、“顶级制作”、“百万报名，八席之争”。

四男四女，同住一栋别墅，一举一动，全天候直播。

陈浩嚼着有点老的黄瓜，笑了。

“百万分之一，”他对着空气说，“系统，你这新手任务，开局就是地狱难度？”

【系统提示：难度与奖励对等。完成新手任务，正式模块开启。】

“正式模块有什么？”

【恋爱技能库、魅力值加成、特殊道具商店……更多功能，解锁后可知。】

陈浩放下筷子，碗底空了。窗外飘来隔壁夫妻的吵架声，女人尖着嗓子骂男人没出息，楼下烧烤摊的炭火味混着孜然辣椒面，顺着窗户缝钻进来，还有野猫在垃圾堆边撕扯塑料袋的声响。

这就是他活了二十六年的世界。

穷，真实，带着点馊味的烟火气。

但明天——

他得去另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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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草莓视频总部大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陈浩穿着他最体面的一套行头——淘宝买的白衬衫，洗得有点透；黑裤子裤脚磨起了毛边；皮鞋是去年买的，擦得锃亮，但鞋底薄，走久了硌脚。

全身加起来，不到五百。

可奇怪的是，这套寒酸衣服穿在他身上，硬是撑出了一种随性的落拓。不是穷酸，是那种“老子不在乎”的劲儿。

前台小姐扫了眼他的身份证，又抬眼打量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她递过来一张临时通行证，塑料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三楼演播厅，已经有人等着了。”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三楼走廊里已经坐了十几号人，男女各半，个个光鲜亮丽。有穿着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陀飞轮的男人低声打着电话，说的都是英文术语；有妆容精致到头发丝的女孩捧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个人履历PPT。空气里香水味混着紧张，吸一口都呛人。

陈浩找了个最角落的塑料椅子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

刚坐下，一个声音就扎进了耳朵。

“陈浩？”

他抬起头。

李薇站在五步开外，一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奶白色，手里拎着只迷你凯莉包，金色锁扣晃眼。她妆容精致得像刚敷完面膜，睫毛刷得根根分明。

她身边站着个男人，三十出头，一身藏青色定制西装，面料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头发用发胶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鹦鹉螺，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

王震霆。

“还真是你。”李薇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像秒针在走。她上下扫视陈浩，眼神里的惊讶很快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来这儿……应聘保安？还是保洁？”

旁边几个人看过来，眼神像探照灯。

陈浩没起身，只是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旧皮鞋的鞋底对着她：“我来面试嘉宾。”

“嘉宾？”李薇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扭头看向王震霆，声音娇得能滴出水，“王总，你听见了吗？他说他要面试《心动乌托邦》的嘉宾。就他？”

王震霆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把陈浩从头到脚刮了一遍。他嘴角勾起一个标准的、弧度精确的微笑，温和，但每个字都淬着冰碴：“这位先生，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节目。嘉宾选拔……有门槛。”

“多高？”陈浩问。

“学历、职业、收入、社会影响力、个人形象，都有硬性标准。”王震霆语气平稳，像在念财报，“比如我，斯坦福商学院MBA，震霆资本创始合伙人，年收入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没明说，但意思到了。“李薇是伦敦政经硕士，现在在顶尖投行，年薪百万级。你呢？你符合哪一条？”

陈浩笑了。

他慢悠悠站起来，走到王震霆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陈浩那种松垮又带着点痞气的站姿，莫名就压了对方那股精心雕琢的精英感一头。

“我符合最重要的一条，”陈浩说，声音不高，但走廊里突然安静了，“我单身，且迫切想谈恋爱。”

王震霆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一秒。

“而且，”陈浩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王总条件这么顶配，还需要上节目找对象？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或者，”他瞥了眼李薇，“身边这位，不太够格带回家见父母？”

“你——”王震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镜片后的眼睛眯起。

李薇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西装面料里：“王总，别理他！他就是个失业的穷鬼，存款怕是连你这只表带都买不起，估计是走投无路来碰运气的！”她转向陈浩，胸口起伏，语气又快又急，“陈浩，我劝你识相点，赶紧走！你知道这次节目什么规格吗？你知道来的都是什么人吗？你——”

“我知道。”陈浩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攀上了高枝，我知道你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我知道你现在过得光鲜亮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薇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但李薇，我也知道两件事。”

“什么？”李薇下意识地问。

“第一，你昨晚没睡好，至少醒了三次。”陈浩说，“你每次心里有事，左眼皮就会跳。刚才你说话的时候，它跳了五下。”

李薇猛地抬手捂住左眼，指尖冰凉。

“第二，”陈浩的目光滑到她肩膀上，“王总送你这套香奈儿，是上周巴黎秀场新款，国内还没上。他眼光不错，可惜，”他轻轻啧了一声，“尺码选大了。肩线塌了，腰身也松。他是不是……没问过你穿什么号？”

李薇的脸“唰”地白了。她低头，肩膀处的布料果然有些空荡，之前只顾着牌子，根本没细看。

“你胡——”

“下一个，陈浩！”演播厅厚重的隔音门突然打开，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探出头喊。

陈浩抬手，拍了拍王震霆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老友打招呼，却让王震霆的西装肩线微微下陷。

“王总，下次送礼物，记得先量尺寸。”他笑了笑，转身，插着裤兜，晃进了演播厅。

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所有视线。

---

演播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灯光亮如白昼，照得人无所遁形。

长条桌后面坐着五个人。左边三个是节目组的导演，中间是个戴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心理专家。最右边……

陈浩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个女人。

看起来不到三十，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面料挺括，没有一丝多余装饰。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肤色冷白，唇色很淡。

美，但不是那种讨好的美。是冷的，硬的，像雪山巅峰的冰，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瞳孔很黑，看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但陈浩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极轻、极快地敲击了一下木质桌面。

嗒。

几乎听不见。

“陈浩先生，请坐。”中间的总导演赵导开口，是个面相和善但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先做个简单的自我介绍吧。”

陈浩在那张孤零零的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

“陈浩，二十六岁，本地人。普通二本毕业，学市场营销，干了四年销售，上周被裁。目前存款……”他顿了顿，“五十万出头。无房无车，租住在城中村，月租一千二。”

他说得干脆利落，没有遮掩，也没有自嘲，就是陈述事实。

几个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那个心理专家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五十万存款？”一个副导演推了推眼镜，“对于你的年龄和职业来说，不算个小数目。怎么存的？”

“省。”陈浩说，“一天三顿自己做饭，一个月伙食费不超过八百。衣服穿到破才换，不抽烟，偶尔喝点便宜啤酒，娱乐活动是去市图书馆，免费。手机用了三年，屏幕裂了都没换。”

“为什么这么……节省？”

“因为穷。”陈浩笑了，笑容里有点混不吝的味道，“穷就得认，认了才能想办法活下去，活得好点。”

赵导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他：“你理想中的恋爱关系是什么样的？”

陈浩想了想。

“两个人，能吃到一块儿，聊得到一起。”他说，“她加班到深夜，我去地铁站接她，手里拎着杯热豆浆。我失业了蹲家里，她不会摔门走人，顶多骂我两句，然后晚上多炒个肉菜。冬天挤一个被窝看无聊电视剧，夏天半夜热醒了，一起爬起来蹲阳台啃西瓜。不用整天腻歪说我爱你，但我知道她在，她知道我在，就行。”

很土，很实在，没有一点浪漫辞藻。

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西装女人，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落在陈浩脸上，像两束冰冷的探照光。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低一些，清冷，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冰粒落在玻璃上，“如果让你在‘富有但虚伪’和‘贫穷但真实’之间，必须选一个伴侣，你怎么选？”

陈浩迎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了。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共振。好像这个冷冰冰的女人，和他这个穷小子，在某个看不见的频道上，对上了信号。

“我选第三个选项。”陈浩说。

女人细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

“我选我自己。”陈浩笑了，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我可以既保持真实，又慢慢变得有钱。我才二十六，路还长，谁说我不能两样都要？”

女人沉默了。

演播厅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几秒钟后，她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接下来的面试流程走得很顺。问题常规，陈浩答得也直接，不绕弯子，不装高深，甚至偶尔冒出一两句大实话，让几个导演忍不住笑。

最后，赵导合上文件夹：“好了，陈先生，感谢你的时间。结果会在今晚八点前，短信通知。”

陈浩起身，微微欠身，转身往外走。

手搭上门把时，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正低头看他那份薄薄的简历，侧脸在顶灯下线条清晰冷硬。但她的嘴角，似乎，只是似乎，向上弯起了一个像素点那么微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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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浩走出演播厅时，走廊里已经空了。李薇和王震霆早没了踪影。

电梯下行，金属轿厢映出他模糊的影子。

脑子里，淡蓝色的光屏悄无声息地浮现：

【新手任务进度更新：30%】

【宿主已成功引起关键人物‘苏清歌’的初步兴趣】

【提示：苏清歌，冰山女总裁，节目最大投资方及隐藏观察员】

苏清歌。

陈浩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原来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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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分。

出租屋里，小电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烧牛肉面的酱料包在滚水里化开，浓烈的、廉价的香气弥漫开来。

陈浩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捏着手机。

屏幕突然亮了。

一条短信，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题：

【《心动乌托邦》节目组：陈浩先生，恭喜您通过最终面试，成为本季八位嘉宾之一。请于本周五上午九点，携带必要个人物品，前往录制地点（地址详见附件）。节目将于周六早八点正式开启全程直播，请做好准备。】

泡面的蒸汽扑在手机屏幕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陈浩看着那几行字，笑了。他关掉电锅，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

楼下大排档人声鼎沸，划拳声、炒菜声、啤酒瓶碰撞声混成一片。小孩在巷子里追跑打闹，野猫蹿过垃圾桶顶。空气里弥漫着油烟、汗水和生活本身那股复杂的味道。

但很快，他就要跳进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池子了。

一个用滤镜、剧本和阶层垒起来的，精致而虚假的玻璃缸。

手机又震了一下。

张伟的语音条，点开，他压着嗓门，语速飞快：“浩子！牛逼！你真选上了！但我刚偷听到赵导他们开会，情况不太对……他们选你，好像不是让你去当主角的！”

陈浩按着语音键：“说清楚。”

张伟的回复立刻弹出来：“他们需要一个‘鲶鱼’！就是那种……条件差，但硬着头皮挤进精英堆里，用来衬托其他男嘉宾的‘对照组’！你懂吗？绿叶！背景板！他们指望你出丑，制造反差和话题！”

陈浩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嘴角的弧度越扯越大。

他拇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得很快：

“绿叶？”

“行啊。”

“那我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绿’得他妈刺眼。”

窗外，城中村的灯火明明灭灭，像一片坠落的星海。

陈浩站在昏暗的窗前，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

鲶鱼？

好啊。

那他这条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鲶鱼，就去把那缸精心伺候、漂漂亮亮的“锦鲤”，搅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