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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石醒

腊月二十三，北方小年。

天擦黑时，风就变了脸。

先是干冷干冷的西北风，刀子似的削着王家坳光秃秃的坡梁。待到傍晚，风里裹上了湿气，沉甸甸的，像是能把空气拧出水来。村里老人见了这天色，早早缩回屋去，围着火炉念叨：“老天爷这是要抖被窝了。”

村西头老槐树下的三间土坯房，是王守拙的窝。

屋里没开灯，只有灶膛里残余的木炭，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王守拙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点微光，拧开桌上那瓶六块钱的“高粱烧”。

酒液入喉，像一道烧红的铁线，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他喜欢这种感觉——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都模糊了，只剩这道滚烫的线，提醒他还活着。

“滋溜——”

又是一口。

窗外风声紧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跑。王守拙没在意。他在这屋里住了六十二年，听惯了风雪夜的各种声响。瓦片松了，房梁老了，风大时总会闹出些动静。

他今年六十二，按村里的说法，早该“黄土埋到脖子”了。可他觉得自己还硬朗——能喝一斤烧酒不晃荡，能走二十里山路不喘大气，除了牙掉了几颗，眼睛花了些，没啥大毛病。

就是有点孤。

父母早没了，兄弟姐妹各自成家，年轻时相看过几个寡妇，都没成。一来他穷，三间土坯房还是爹妈留下的；二来他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三来他爱喝，挣的那点钱，大半进了供销社老赵的柜台。

后来，村里给他办了五保户。

每月四百二十块钱，五十斤米，十斤油。够了。

他没什么开销。酒是最便宜的那种，菜是自家院里种的萝卜白菜，衣服是村委会发的救济棉袄。日子像村口那条结了冰的河，不流动，也不起波澜。

挺好。

王守拙又灌了一口，感觉酒劲上来了。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灶膛里的炭火分裂成好几团，在黑暗里跳着怪异的舞。

该睡了。

他摸索着脱了鞋，也没脱衣服，就这么囫囵着滚到炕上。棉被是旧的，棉花结了硬块，盖在身上像压了层石头。但他习惯了，翻个身，脸朝着墙，很快就响起了鼾声。

屋外，雪终于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轻柔的雪花，而是一团一团的，砸在地上噗噗作响。风卷着雪沫，在院子里打着旋儿，又猛地扑向窗户，把糊窗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哗啦啦地响。

王家坳沉睡了。

只有村东头王老四家的狗，偶尔叫两声，声音闷闷的，很快就被风雪吞没。

子夜时分，风势到了顶点。

屋顶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撬动着。那是一块老瓦，压在正梁和副梁的交界处，已经松动了十几年。瓦缝里长过草，住过麻雀，去年秋天还钻进去一只黄鼠狼。

今夜，它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边缘裂开一道细缝，很轻的一声“咔”。接着，裂缝像蜘蛛网似的蔓延开来，在瓦片上织出诡异的图案。风雪灌进裂缝，在里面打着旋，产生一股向上的力。

“咔嚓！”

终于，瓦片从中间裂成两半。

一半顺着屋檐滑下去，掉在雪地里，悄无声息。另一半还卡在椽子上，晃晃悠悠。

就在这时，瓦片下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不规则的多面体，表面坑洼不平，沾满了尘土和鸟粪。它就那么卡在椽子之间，不知多少年了，和那些朽木、蛛网混在一起，谁也没注意过。

雪光映照下，石头的表面泛起一丝极淡的光泽。

不是金属的光，也不是玉石的光，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光泽。像是把彩虹揉碎了，又掺进了月光，最后封存在石头深处，只在最暗的夜里，才肯泄露一丝半缕。

风更狂了。

卡在椽子上那半块瓦，终于彻底脱落，翻滚着砸向地面——

带起了那块石头。

石头在空中翻转，表面那些坑洼处，忽然亮起了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石皮下流动、蔓延，最后汇聚成五个光点，排列成某种古老的图案。

这一切，王守拙都不知道。

他正梦见年轻时候的事。梦见自己在山上砍柴，太阳晒得后背发烫；梦见村口的老井，井水清冽甘甜；梦见邻村的张寡妇，在他面前走过，留下一阵肥皂的香味……

“砰！”

一声闷响。

不是从梦里传来的，是真真切切从头顶传来的。

王守拙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灶膛的炭火完全灭了。他还没完全清醒，只觉得头顶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流进嘴角。

咸的，腥的。

他伸手去摸，摸到一块硬物，嵌在头皮里。还有碎瓦片，扎在手上，生疼。

“日他娘的……”

他骂了句粗话，挣扎着坐起来。头晕得厉害，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他想下炕去找灯绳，脚刚沾地，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

额头重重磕在桌角上。

这一下撞得结实，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温热的血流得更凶了，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缓过劲来，伸手在周围摸索。摸到了桌子腿，顺着往上，摸到了酒瓶，再往上，终于摸到了那根从房梁垂下来的灯绳。

“啪。”

昏黄的光亮了起来。

十五瓦的灯泡，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大的屋子。王守拙眯着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向自己刚才躺的地方——

炕上散落着瓦片和泥土。

而在瓦片中间，有一块石头。

拳头大小，灰扑扑的，沾着他的血。血在石头表面晕开，不是流下去，而是……渗进去。就像干涸的土地吸收雨水，那石头正在吸收他的血。

王守拙愣住了。

他活了六十二年，没见过这种事。

他爬过去，想捡起石头看看。手刚伸到一半，停住了。

石头在发光。

不是灯泡那种黄光，而是从内部透出来的光。很淡，像夏夜的萤火，但在漆黑的夜里，足够清晰。光芒流转，那些坑洼处的纹路亮了起来，五个光点依次闪烁，组成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莫名熟悉的图案。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像是千万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远古的风穿过峡谷，还夹杂着流水声、雷声、某种巨兽的呼吸声……

声音越来越响，几乎要撑破他的脑袋。

王守拙抱着头，痛苦地蜷缩起来。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冲撞、融合，最后汇成一种他无法理解、却又莫名懂得的——

信息。

不，是记忆。

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看见天空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黑色的火焰从裂缝中倾泻而下，大地在燃烧，河流在沸腾。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身影，人身蛇尾，手持五色巨石，飞向天空的裂口。他看见巨石融化，填补裂缝，金色的光雨洒向大地……

女娲补天。

这个他从小听过的神话，此刻以如此真实、如此磅礴的方式，在他脑海里重演。

不，不止是重演。

他感受到了——那种撕裂天空的恐惧，那种熔炼石头的灼热，那种以身补天的决绝。

他就是那块石头。

不，他曾经是那块石头。

补天遗落的一小块，从九天之上坠落，埋入深山，历经沧海桑田，最后出现在这间破败的老屋，这片松动的瓦下。

而现在，它醒了。

被他的血唤醒了。

光芒越来越盛，充斥了整个屋子。王守拙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不是身体，是意识。他看见自己趴在地上的身体，看见额头还在流血的伤口，看见那盏摇晃的灯泡，看见窗外呼啸的风雪……

然后，他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村东头王老四家的母猪下了十二个崽，看见村支书家灶台上的水烧开了，看见五十里外县城医院里，一个婴儿正在啼哭诞生，看见三百里外省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辆卡车正驶向晨雾……

他看见了“脉络”。

大地的脉络，生命的脉络，风的脉络，雪的脉络。所有的一切都在流动，都在呼吸，都在以某种他从未察觉的方式，连接在一起。

而他，王守拙，一个六十二岁的光棍老五保户，此刻成了这个巨大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不，是中心。

石头的光芒开始收敛，那些声音也逐渐远去。王守拙的意识回落，重新回到身体里。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气，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

痛。

头还在痛，但已经不再是流血的那种痛。而是一种肿胀感，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生根发芽，撑得颅骨发胀。

他慢慢爬起来，靠在炕沿上。

石头就在他面前，已经不再发光，恢复成灰扑扑的样子。但王守拙知道，它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石头和他之间，有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连着石头，一头连着他的眉心。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捡起来。

入手温热，像活物的体温。表面的血迹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坑洼处也黯淡无光，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有点丑的石头。

但王守拙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

他盯着石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雪声都变得遥远。然后，他做了个自己事后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动作——

他把石头凑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没什么味道。

就是石头味。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容扯动额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随手抹了把血，血已经半凝固了，黏糊糊的。

该处理伤口了。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冷水，胡乱洗了把脸。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已经慢了很多。他找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布条，笨拙地缠在头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边，坐下。

石头就放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守拙看着石头，石头沉默着。

屋外，风雪正急。

屋内，一个老人和一块石头，在六十瓦的灯泡下，开始了他们对视的第一夜。

而王守拙不知道的是——

就在石头吸血的瞬间，五十里外的县气象局，地震监测仪记录到一次微弱的、无法解释的脉冲；三百里外的省天文台，射电望远镜捕捉到一段异常的背景辐射；三千里外的某个地下设施里，一台沉寂多年的仪器，突然亮起了一个红色的指示灯。

更远的地方，一些人从睡梦中惊醒。

他们或是在深山的道观里打坐，或是在都市的高楼中安眠，或是在海外的实验室里工作。但在那一刻，他们都感觉到了——

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醒了。

而这一切，王守拙都不知道。

他只是盯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喃喃自语：

“你是个啥玩意儿？”

石头沉默。

他又问：“刚才那些……是真的？”

石头继续沉默。

王守拙叹了口气，伸手拿过桌上的酒瓶。瓶子里还剩小半瓶，他仰头，一口气喝干。

酒劲上来，世界又开始模糊。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石头还是温热的，像个小火炉。

“管你是个啥，”他嘟囔着，摇摇晃晃爬回炕上，“明天再说……”

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他梦见的不再是年轻时的琐事。

他梦见自己飞了起来，飞得很高很高，穿过云层，穿过星空，飞向天空尽头一道金色的裂缝。

而他怀里，那块石头在发烫。

屋外，雪还在下。

王家坳埋在一尺深的雪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只有村西头那间老屋，在风雪中微微发光——很淡很淡的光，从窗户缝隙里漏出来，很快又被雪花掩盖。

没人看见。

除了夜空中，一双悄然睁开的、非人的眼睛。

第一章完

【下章预告】

天亮雪停，王守拙发现伤口已经愈合如初。村里来了陌生人——一个是自称“大学生村官”的冷艳女子，一个是收山货的异域风情女商人。而怀里的石头，开始引导他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