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初露】
观音庵的晨钟在寅时敲响。
清辞一夜未眠。她蜷在客房的禅床上,睁着眼看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灰,再变成鱼肚白。慧觉师太昨夜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像一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小姐,”碧云轻声唤她,“该起了。师太说,早课后有话对您说。”
清辞坐起身。脚底的伤口已经包扎过,是庵里的小尼姑拿草药给她敷的。但每走一步,还是钻心地疼。
她换上庵里借的灰色僧衣——她自己的那身藕荷色褙子已经脏得不能穿了。梳洗时,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眼下两团青黑,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有些吓人。
早课在大殿。慧觉师太领着七八个尼姑诵经,清辞和碧云跪在最后。木鱼声、诵经声、钟磬声,声声入耳,却入不了心。清辞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件事:父亲的咳血,和那封催命符般的信。
早课结束,慧觉师太将清辞带到后院禅房。
禅房很简陋,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一幅《心经》。桌上摆着清粥小菜,冒着热气。
“先用斋饭。”师太在桌前坐下。
清辞没有胃口,但还是坐下,端起粥碗。粥是白粥,煮得绵软,配着一碟腌萝卜,一碟豆腐乳。她强迫自己吃了几口,忽然想起父亲——牢里的饭食,怕是连这都不如。
“师太,”她放下碗,“我想今日就回城。”
“回城做什么?”师太看着她。
“想办法救父亲。”清辞握紧筷子,“去求李知府,去求父亲故交,去求所有能求的人。”
慧觉师太轻轻叹了口气:“阿芷当年,也是你这般倔强。”
她起身,从榻下的木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泛黄的信纸,最上面那封,正是清辞在父亲书房见过的那封。
“你母亲出宫时,荣嬷嬷给了她三样东西。”师太指着布包,“一封信,一个地址,一句话。”
清辞拿起那封信。信纸已经脆黄,墨迹也有些晕染,但字迹依然清晰:
“明远兄如晤:宫墙深重,旧事难提。若他日有难,可令清辞携此信来京寻我。然此途险恶,万勿轻择。妹 荣氏 敬上”
落款果然是十五年前。
“地址呢?”清辞问。
师太取出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京城西四牌楼绒线胡同,第三家,门楣有‘荣’字。”
“这句话呢?”
慧觉师太看着清辞,一字一句道:
“荣嬷嬷说,‘告诉阿芷,若真到了绝境,让她的女儿带着这封信来。但来之前,要想清楚——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了。’”
进了宫,就再也出不来了。
清辞的手一颤,信纸差点掉在地上。
“所以……”她声音发涩,“母亲从未想过让我进宫?”
“从未。”师太摇头,“你母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师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进了那座宫墙。我的辞儿,绝不能走我的老路。’”
清辞闭上眼。她能想象母亲说这话时的模样——苍白,虚弱,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与悔恨。
“可是师太,”她睁开眼,“如果我不进宫,父亲怎么办?”
“你进了宫,也未必救得了他。”师太的声音很平静,“宫里头,死个把人不算什么。你父亲挡了别人的路,人家要他的命,你在宫里,反而可能成为别人拿捏他的把柄。”
“那女儿就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吗!”清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慧觉师太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清辞,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许久,她缓缓开口:“你今日回城,可以试试。但贫尼要告诉你——你求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把你推向更深的深渊。”
清辞站起来,深深一揖:“谢师太指点。但清辞……必须试一试。”
她转身要走,师太叫住她。
“等等。”师太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护心丹’,你父亲咳血,这药或许能缓解一二。让碧云送去,你……别再去大牢了。”
清辞接过瓷瓶,握在手心,瓷瓶冰凉。
“还有,”师太顿了顿,“若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贫尼可以送你离开苏州,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清辞看着手中的瓷瓶,又看看桌上那封旧信。最后,她摇摇头:
“清辞……不能走。”
她转身走出禅房,阳光刺眼。碧云等在外面,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住。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
清辞看着山下苏州城的方向,深吸一口气:
“回城。去知府衙门。”
【知府闭门】
辰时三刻,清辞站在苏州府衙门前。
衙门的八字墙高高耸立,朱红大门紧闭,门上两只铜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门前石阶上站着四个衙役,手持水火棍,面无表情。
清辞走上前,对着守门的衙役福了福身:“民女沈清辞,求见李知府。”
衙役看了她一眼:“知府大人今日不见客。”
“民女有要事禀告,关于家父沈明远的案子。”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衙役不耐烦地摆手,“快走快走。”
清辞从袖中掏出最后一点碎银——那是她藏在鞋底的,昨夜没舍得用。她递过去:“求差爷行个方便,通传一声。”
衙役掂了掂碎银,神色稍缓:“姑娘,不是我不帮你。是知府大人特意交代过,沈家的案子,任何人求见都不见。”
“为什么?”
衙役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了。这案子……没得翻。”
没得翻。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钉进清辞心里。她还想说什么,衙役已经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碧云拉她:“小姐,咱们……咱们去别处吧。”
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内是她父亲唯一的希望,门外是她无法跨越的鸿沟。
许久,她终于转身。
“走,去赵伯伯家。”
赵明德,沈明远二十年的故交,苏州商会副会长。沈家出事前,他是沈府的常客,每次来都会给清辞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叫她“侄女”叫得亲热。
赵府在城东,离知府衙门不远。清辞和碧云走到时,正好巳时。
赵府的门房认得清辞,见她来了,脸色却有些怪异。
“沈……沈小姐稍候,容小的通传。”
门房进去后,许久没出来。清辞站在门外,看着赵府门楣上那块“积善之家”的匾额——那是三年前赵家老夫人做寿时,父亲亲笔题写,请名匠雕刻的。
终于,门房出来了,身后跟着赵府的管家。
管家姓钱,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他走到清辞面前,深深一揖:“沈小姐,我家老爷……不在府上。”
“不在?”清辞盯着他,“赵伯伯去哪了?”
“老爷昨日去了松江访友,归期……未定。”钱管家的眼神躲闪。
清辞笑了,笑容苦涩:“钱叔,我六岁就认识您了。您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下角看。”
钱管家的脸白了白。他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姐,您就别为难小人了。老爷确实在府里,但他……不能见您。”
“为什么?”
“老爷说了,沈家这案子……水太深,他不敢沾。”钱管家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小姐,听小的一句劝,赶紧离开苏州吧。您父亲这案子,翻不了的。”
“赵伯伯也是这样说的?”
钱管家点点头:“老爷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明哲保身,是为上策’。”
明哲保身。
清辞想起去年中秋,赵明德在沈家花园里,拉着父亲的手说:“明远兄,咱们二十年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日后无论谁有难,另一个都得拼死相救!”
言犹在耳,人已闭门。
清辞没有再说什么。她对着赵府大门,深深一福,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府二楼的窗后,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在那里看着她。
她知道是谁。
但她没有再回头。
【商会冷语】
接下来的一整天,清辞走了七户人家。
沈明远在苏州三十年,结交的故交旧友不下百人。清辞选了七户关系最亲近的——有一起做生意的伙伴,有同窗多年的友人,有受过沈家大恩的。
结果都一样。
王员外说“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周老爷说“外出经商,归期未定”;钱掌柜更直接,让家丁堵在门口,连门都没让她进。
申时初刻,清辞站在绸缎商会门前。
商会是座三进的院子,门面气派,门前立着两根蟠龙柱。这里是苏州所有绸缎商议事的地方,沈明远做了十年会长,直到去年才卸任。
清辞走进去时,门房竟没拦她——许是认得她,许是觉得她可怜。
正厅里,现任会长周守仁正在和几个商人议事。见清辞进来,众人都是一愣。
“周伯伯。”清辞福身。
周守仁年过五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今天他没有笑。他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先退下。
等厅里只剩下两人,周守仁才开口:“贤侄女,你怎么来了?”
“求周伯伯救我父亲。”清辞跪倒在地。
周守仁吓了一跳,连忙扶她:“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周伯伯,”清辞不肯起,“您是商会会长,在苏州商界一言九鼎。您若肯出面,或许李知府会给几分薄面……”
周守仁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下:“贤侄女,不是伯父不帮你。你父亲这案子,不是普通的商事纠纷。”
“伯父知道什么?”
周守仁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昨日王公公在驿馆,召见了苏州所有大绸缎商。你猜他说什么?”
清辞心头一紧:“说什么?”
“他说,”周守仁的声音压得极低,“‘沈家倒了,皇商的位置空出来了。谁听话,谁就有机会。’”
听话。
听谁的话?自然是宫里那些人的话。
“所以……”清辞的声音发颤,“所以大家都不敢帮我父亲?”
“不是不敢,是不能。”周守仁苦笑,“贤侄女,你想想。若你父亲真是因为贡品霉变被抓,那最多是沈家的事。可现在……牵扯到宫里,牵扯到……某些贵人的争斗。谁敢沾?谁沾谁死!”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给清辞:“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是伯父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带着家人离开苏州,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好好过日子。”
五百两。对于普通人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沈家曾经的财富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清辞看着那个木盒,没有接。
“伯父,”她抬起头,“您还记得吗?五年前,周家生意遇到难关,是我父亲连夜筹措三万两银子,帮您渡过的。三年前,您儿子惹上官司,是我父亲四处奔走,才把人保出来的。”
周守仁的脸色变了变。
“我父亲常说,做生意先做人。朋友有难,就该两肋插刀。”清辞站起来,看着周守仁,“如今看来,这话……是说错了。”

她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周守仁叫住她:“贤侄女!”
清辞停下,却没有回头。
周守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深深的疲惫:“你父亲……是不是拒绝了某些人的要求?”
清辞浑身一震。
“看来是了。”周守仁叹了口气,“那你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父亲拒绝了,所以沈家倒了。下一个拒绝的人,也会倒。”
他走到清辞身后,声音压得更低:“听伯父一句劝——别查了,别求了。赶紧走。否则……下一个倒的,就是你。”
清辞闭上眼。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她想起父亲的话:“宫里头的水太深,一不小心就是灭顶之灾。”
如今,这灭顶之灾,已经来了。
她睁开眼,缓缓转过身,对着周守仁深深一福:
“谢周伯伯指点。但这苏州城,女儿暂时……还不会走。”
她走出商会大门时,夕阳已经西斜。
【街头偶遇】
从商会出来,清辞没有直接回观音庵。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破了底,索性脱了提在手里。碧云跟在她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走到观前街时,清辞忽然停下脚步。
这条街是苏州最繁华的街道,商铺林立,行人如织。此刻正是傍晚,各色灯笼陆续点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小贩的叫卖声,茶楼的丝竹声,酒馆的划拳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这热闹,与她无关。
她站在街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有携家带口逛街的,有呼朋唤友吃饭的,有谈情说爱的年轻男女。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仿佛这世间从无苦难。
可她知道,苦难一直都在。只是有人幸运,暂时没有遇到罢了。
“小姐,”碧云轻声说,“咱们回吧。您的脚……”
清辞低头看了看脚。脚底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一小滩暗红的印记。她却不觉得疼——或者说,心里的疼已经盖过了身体的疼。
她正要转身,忽然看见一个人。
街对面的绸缎庄门口,王掌柜正送客出来。他满脸堆笑,对着客人点头哈腰,那模样和昨日在沈府时判若两人。
清辞的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她穿过人群,走到绸缎庄门前。
王掌柜送走客人,正要回店,一抬头看见清辞,脸色顿时变了。
“沈……沈小姐?”他结结巴巴地说。
“王掌柜。”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昨日验收贡绸,您也在场。”
王掌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小姐,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您……您随我来。”
他把清辞引到店后的小院。院子不大,堆着些布匹箱子,角落里还有一口井。天色已经暗下来,院里没有点灯,只有隔壁茶楼的灯光从墙头透过来,朦朦胧胧的。
“小姐,”王掌柜搓着手,“您父亲的事……我也很痛心。但这事,我真帮不上忙。”
“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件事,”清辞盯着他,“那些霉斑,是不是您做的手脚?”
王掌柜的脸色“唰”地白了:“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王某人跟沈家合作二十年,怎会做这种丧良心的事!”
“那您告诉我,”清辞逼近一步,“为什么偏偏是那五匹月白色的锦缎发霉?为什么霉斑都在底层折叠处?为什么……昨夜库房走水,烧的恰好是账簿?”
一连三问,问得王掌柜步步后退,后背抵在井沿上。
“我……我不知道……”他眼神躲闪。
“您知道。”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昨日验收前,是您的人帮着一匹匹铺开的。若要在锦缎上做手脚,只有那个时候有机会。”
王掌柜的额头渗出冷汗。他看了看院门——碧云守在门口,没有人进来。
许久,他长叹一口气,瘫坐在井沿上:
“小姐,您别问了。问多了……对您没好处。”
“我父亲在牢里咳血,活不了多久了。”清辞的声音在颤抖,“您忍心看着他就这么冤死吗?”
王掌柜抬起头,看着清辞。暮色中,这个十六岁姑娘的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小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您知不知道,这批出事的锦缎,本该送往哪里?”
“长春宫。”
“那您知不知道,长春宫的淑妃娘娘,是现在最得宠的妃子?”
清辞点头。
“那您知不知道,”王掌柜的声音更低了,“淑妃娘娘……姓林。而三个月前找您父亲的那个贵人,也姓林。”
林。
清辞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位贵人是……”
“淑妃娘娘的兄长,林如海。”王掌柜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翰林院侍讲,太子少傅,也是……下一任户部尚书最热门的人选。”
林如海。
清辞记得这个名字。去岁中秋大封六宫时,朝廷也有一批官员升迁。其中升得最快的,就是这位林如海——从五品翰林院编修,一跃成为从三品太子少傅,据说,是淑妃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的结果。
“他要我父亲夹带的信……”清辞的声音发涩,“是给淑妃娘娘的?”
“不知道。”王掌柜摇头,“我只知道,那封信不能送。送了,沈家就卷进了夺嫡之争——淑妃娘娘想生皇子,想当皇后,想让她儿子当太子。而不想让她如愿的人……太多了。”
夺嫡。
这两个字重如千钧。清辞终于明白了——父亲拒绝的不是一封信,是站队,是押注,是拿整个沈家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所以,”她看着王掌柜,“您就帮着他们,陷害我父亲?”
“我没有!”王掌柜急道,“我只是……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的人要进库房,我没拦着!他们要在锦缎上做手脚,我……我假装没看见!”
他抓住清辞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小姐,我也有家小啊!林如海说了,我要是不配合,下一个倒的就是我王家!我……我也是没办法!”
清辞看着他。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涕泪横流。她忽然觉得可笑——父亲结交了半辈子的朋友,原来都是这般模样。
“王掌柜,”她轻轻抽回衣袖,“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转身要走,王掌柜叫住她:
“小姐!”
清辞停下。
王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她:“这是一百两,您拿着,赶紧离开苏州。林如海的人……不会放过您的。”
清辞看着那张银票,没有接。
“王掌柜,”她轻声说,“您还记得吗?十年前,您生意失败,差点跳了这口井。是我父亲把您拉上来,给了您本钱,帮您重开绸缎庄。”
王掌柜的手僵在半空。
“我父亲常说,做人要有良心。”清辞笑了笑,笑容凄凉,“如今看来,这世上……有良心的人,太少了。”
她转身走出小院。
走到街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各家各户的灯笼都点亮了,将整条街照得如同一条流动的光河。远处传来琵琶声,有人在唱评弹,咿咿呀呀,缠绵悱恻。
清辞站在街心,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知府衙门闭门,故交回避,商会冷语,连王掌柜这样的“朋友”,也不过是趋利避害的常人。
这苏州城,竟无她立足之地。
“小姐,”碧云扶住她,“咱们……咱们回庵里吧。”
清辞点点头。她正要走,忽然看见街角有个人影。
那人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脸。但清辞认出了他——昨夜在大牢外巷口,那个戴斗笠、佩龙纹玉佩的人。
他又来了。
他在看着她。
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拉着碧云,快步朝城外走去。
走到城门时,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又是你?这么晚了还出城?”
“去观音庵。”清辞低着头。
士兵摆摆手:“快些快些,要关城门了。”
主仆二人出了城。城外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远处的几点灯火。清辞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缓缓关闭,将苏州城的繁华与冷漠,都关在了里面。
也把那个人,关在了里面。
她松了口气,却不敢停留,加快脚步往观音庵走。
走到半路,碧云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清辞问。
碧云指着路边的一棵树:“小姐,您看!”
清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墨迹未干,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快走”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清辞认得那字迹——和父亲书房那封旧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荣嬷嬷。
她在苏州。
她在看着她。
清辞的手脚冰凉。她撕下那张纸,攥在手心,纸上的墨迹沾了她一手。
她抬头看向四周。夜色浓重,山影幢幢,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有人在暗处帮她。
也有人,在暗处要害她。
这苏州城,已经成了棋盘。而她,只是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握紧那张纸,纸上的“快走”二字,像两把刀子,扎进她心里。
走?往哪走?
父亲还在牢里,咳着血,等着她救。
她不能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她拉起碧云:
“走,回庵里。”
月光下,主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像两条挣扎的鱼,游向未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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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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