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楼晨光】
永昌十二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早。
三月初七,苏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细雨便悄然而至。那雨细得如同绣娘手中最柔的丝线,无声地漫过黛瓦,浸湿白墙,将整座沈家宅院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汽里。从绣楼的窗子望出去,远处的虎丘塔影影绰绰,近处的河道上,已有乌篷船在雾中缓缓穿行,船娘吴侬软语的歌声隔水传来,断断续续,似有若无。
沈清辞醒得比往常更早。
她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枕畔那本《绣谱》还摊开着,昨夜读到“双面异色绣”的技法处,竟不知不觉睡着了。她起身披衣,赤足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湿润的春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
“小姐,您又开窗吹风,仔细着凉。”丫鬟碧云端着铜盆进来,见状忙放下水盆,取了件杏色披风给她披上。
清辞回头浅笑:“今日要收尾了,心里静不下来。”

碧云知道她说的是那幅《春江花月夜》的双面绣。自正月十五上元灯会后,小姐便说要绣一幅应景的,这一绣便是近两个月。她伺候清辞梳洗更衣,选了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外罩淡青比甲,又将一头乌发松松绾成垂鬟分肖髻,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太素了。”碧云看着铜镜中的人影,忍不住道,“今日老爷要验收贡绸,府里定有外客,小姐该戴那支点翠步摇的。”
“又不是我出嫁。”清辞从妆匣中取出一对珍珠耳坠戴上,“那批云锦才是今日的主角。”
说话间,天色又亮了几分。雨还在下,细密如织。清辞用完一碗燕窝粥,便独自上了绣楼三楼——那是她专属的绣房。
推开房门,巨大的绣架立在屋子中央,足有六尺宽、四尺高。绣架上绷着的素白缎面,已有一幅完整的画面: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这是张若虚的诗,也是清辞最爱的意境。
她走到绣架前,指尖轻轻抚过缎面。绣面上,江波用了七种深浅不一的蓝色丝线,从靛青到月白,过渡得浑然天成;明月处掺了金线与银丝,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花林用了十二种不同色阶的粉与白,层层叠叠,仿佛真有暗香浮动。
只有最后一角——江畔那叶孤舟,舟上抚琴的文人,还差半张侧脸。
清辞在绣凳上坐下,从针线盒中拈起一根针。这不是普通的绣针,是特制的双尖针,针身比发丝还细,针尖却锋利无比。她选了最浅的肉色丝线,劈成十六分之一——那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拈在指尖,才能感觉到一丝柔韧。
针尖刺入缎面,手腕轻转。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叶,噼啪作响。清辞却浑然不觉,她的世界只剩下针与线,缎面与图案。每一次落针都要屏息,每一次起针都要凝神。双面绣最难之处,在于正反两面的图案必须完全一致,针脚不能透到背面,颜色不能相互晕染。
她绣的是正面,从缎面下穿过的针,要在背面同样位置精准刺出。
时间在针尖流逝。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孤舟文人的侧脸已有了轮廓:微仰的下颌,轻抿的唇角,垂眸抚琴时那一缕怅然。只差最后点睛——那只眼睛。
清辞换了一根更细的针,选了墨黑中掺着一丝黛青的线。她俯身凑近,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小姐,老爷来了。”
碧云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
清辞的手稳如磐石,针尖精准落下,在缎面上留下一粒极小的黑点。然后手腕轻提,线从背面穿出,再刺入,再穿出……如此反复七次,那只眼睛便有了神采: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有深浅,有光点,仿佛真在凝望江月。
最后一针收起,线头在背面打了个精巧的结。
清辞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直起身来。她这才感觉到脖颈的酸麻,手腕的僵硬。低头看绣面,那叶孤舟上的文人终于完整了——他抚琴望月,衣袂随风,整个人沉浸在无边的春江月色中,却又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
“请父亲稍候,我这就下来。”她对着楼梯方向说,声音有些沙哑。
【父女晨话】
沈明远没有在楼下等。
他撑着油纸伞,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穿过庭院,径直上了绣楼。走到三楼门外时,他停下脚步,轻轻叩了叩门。
“辞儿?”
“父亲请进。”清辞正用软布擦拭绣针,闻声抬头。
门开了,沈明远走进来,收了伞立在门边。他今年四十有五,身材清瘦,穿一身靛蓝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许是常年经商的缘故,他眉宇间有种商人的精明,但眼神却是温和的——尤其看向女儿时。
“听说你昨夜又熬到子时?”沈明远走到绣架前,目光落在绣面上,微微一怔。
清辞起身行礼:“就差最后一点,索性绣完了。父亲看看,可还过得去?”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绕着绣架缓缓走了一圈,从正面看到侧面,又从侧面走到背面——背面的图案与正面完全一致,只是所有颜色都浅了一个度,仿佛蒙着月色薄纱,意境更添朦胧。
“这背面……”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缎面一寸处停住,终究没有触碰,“你是怎么做到的?”
清辞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用了‘隐针法’。针从两层缎面中间穿过,只勾住单层丝线,这样正面绣完,背面自然就有了淡影。只是费时费力,这一幅下来,用了将近五百种颜色的丝线。”
沈明远沉默良久。
春日的晨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绣架上。雨不知何时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嘀嗒,嘀嗒,敲在石阶上。绣面上的江月仿佛真的在流动,花林仿佛真的有暗香。
“你这手艺,”沈明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比你母亲当年更胜三分。”
清辞心头微颤。
母亲去世那年,她只有六岁。记忆中的母亲总是坐在绣架前,背影单薄,咳嗽声断断续续。她教清辞认针,教她劈线,教她“绣品如人品,一针一线皆要用心”。后来母亲病重,还在绣一幅《观音像》,说要给清辞做嫁妆。可那幅观音只绣了一半,母亲便去了。
“女儿不敢与母亲相比。”清辞低声说。
沈明远转过身,看着女儿。十六岁的清辞,眉眼像极了亡妻,尤其是低头时的神态,那种专注而温柔的样子,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清辞的眼中多了一份坚毅,少了一份忧郁——这让他欣慰,也让他隐隐担忧。
“今日要验收贡绸,”他换了个话题,“你随我去库房看看吧。”
清辞点头:“女儿正想去看。这批云锦是送往宫中的,半点马虎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绣楼。雨后的庭院清新如洗,海棠树上挂着水珠,映着晨光,晶莹剔透。几只燕子掠过池塘,衔泥归巢。碧云跟在后头,手里捧着清辞的披风。
穿过两道月洞门,便是沈家的库房区。三进大院子,十二间库房,存放着丝绸、锦缎、绣品、原料。最东头那间是特制库房,四面通风,地面铺着防潮的石灰,专存贡品。
库房门口,老管家沈福已候着了。见老爷小姐过来,忙躬身行礼:“老爷,小姐。三十匹云锦都已取出,在查验台上铺好了。”
沈明远“嗯”了一声,迈步入内。
【锦中隐忧】
库房里光线充足,四面开窗,晨风穿堂而过。三张长条查验台并排摆放,每张台上铺着十匹云锦。那锦缎在晨光中流光溢彩——月白、天水碧、藕荷、鹅黄、鸦青、胭脂、竹青……每一种颜色都纯净饱满,缎面平滑如镜,暗纹精致繁复。
这是沈家独门秘法织造的“天云锦”,每年只出三十匹,专供宫廷。用的蚕丝是太湖边特产的“玉蚕丝”,染色用的是古法植物染料,织造时掺入金银线,成品轻如烟云,却坚韧异常,遇水不皱,遇火不燃——当然,这只是传说,没人真舍得用贡品去试火。
沈明远走到台前,俯身细看。
他伸出手,不是去摸缎面,而是用指尖在距离锦缎一寸处轻轻划过——感受织物的气场。这是他的独门验货法,从父亲那里学来,又传给了清辞。
“这批料子……”他忽然停住,眉头微蹙。
清辞也走上前。她没有父亲那样的“手感”,但她有绣娘的眼睛。她俯身凑近一匹月白色云锦,几乎贴到缎面上。
“父亲,”她轻声说,“这匹的经纬似乎……不太匀。”
沈明远神色一凛,也凑过来看。
在晨光斜射的角度下,那匹月白锦缎的表面,隐约可见几道极淡的阴影——那是经纬线密度不均造成的。若非顶尖行家,绝看不出这点瑕疵。
“还有这匹天水碧,”清辞移到下一匹前,“颜色过渡处有细微的色斑,像是染料没有完全化开。”
“这匹鸦青的暗纹,”沈明远的声音沉了下来,“‘云雷纹’的转角处,少织了两道线。”
父女俩一匹一匹看过去,越看脸色越沉。
三十匹云锦,竟有十八匹存在不同程度的瑕疵。有些瑕疵极隐蔽,比如丝线的捻度不够均匀,比如暗纹的对称度差了分毫,比如边角处的封边针脚略松……
“怎么会这样?”沈明远直起身,额角渗出细汗,“织造这批锦缎的,都是十年以上的老织工。染色的陈师傅,在沈家干了三十年。封边的李嬷嬷,是宫里退下来的绣娘……”
清辞沉默片刻,忽然问:“父亲,这批蚕丝是什么时候进的?”
“去年腊月。”沈明远道,“和往年一样,从太湖钱家进的。验收时我亲自看过,丝质上乘。”
“染料呢?”
“正月里从福建林家进的,都是古法熬制的植物染料,开春时我还去验过货。”
“织造期间,”清辞的声音更轻了,“库房可曾有过外人进入?”
沈明远猛然转头看她。
父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这不是意外,是人为。
沈福在一旁听得脸色发白,颤声道:“老爷,小姐,这……这批贡绸今日午时就要验收。李知府亲自带人来,还有宫里派来的采办太监王公公……”
“我知道。”沈明远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盛开的海棠。花瓣被雨水打落一地,粉白一片,像碎了的锦缎。风吹过,又有花瓣飘落,打着旋儿,最终落在泥水里。
“父亲,”清辞走到他身边,“现在重新织造已经来不及了。不如……从备用库房里调换?”
沈家有个规矩:每批贡品都会多备三成,以防万一。只是备用品的品质略逊一筹,只能做应急之用。
沈明远摇头:“备用库房里的,是去年的料子,光泽度差了一截。宫里的采办都是人精,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
“只能硬着头皮交了。”沈明远转过身,看着女儿,勉强笑了笑,“或许是我多心了。那些瑕疵极其细微,若非你我这样的行家,未必看得出来。宫中贵人们要的是锦缎华美,不会拿着放大镜一寸寸查验。”
清辞看着父亲,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像阴云一样压在心头。那十八匹有瑕疵的云锦,那些隐蔽却确凿的缺陷,仿佛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悄然收紧。
“走吧,”沈明远整了整衣襟,“先去用早膳。午时验收,还有两个时辰。”
父女俩走出库房时,雨又开始下了。
【暗流初现】
早膳摆在花厅里。四碟小菜:腌笃鲜、马兰头拌香干、蟹粉小笼、桂花糖藕。一锅鸡丝粥,熬得浓稠香甜。都是清辞爱吃的。
可这顿早膳,父女俩都吃得心不在焉。
沈明远夹了个小笼包,咬了一口,便放下筷子:“辞儿,若这次贡品真出了问题……”
“不会的,父亲。”清辞给他盛了碗粥,“咱们沈家做了三十年贡品,从未出过差错。宫里念着这份旧情,也会宽容几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这些年,沈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苏州城里,想要取代沈家成为皇商的不下五家。京城那边,听说也有新的绸缎庄崛起,背后是某位王爷撑腰……
“对了,”沈明远忽然想起什么,“徐家前日来提亲的事,你怎么想?”
清辞手一抖,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徐文修,她表哥,青梅竹马。去岁秋闱中了举人,开春便托媒人来提亲。两家本是世交,亲上加亲本是美事。
“女儿还想多陪父亲几年。”清辞低头搅着粥。
“十六了,不小了。”沈明远看着她,“文修那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品性才学都不错。你若嫁过去,离得也近,我想你了,走几步路就能去看你。”
清辞不答话。
她不是不喜欢表哥。只是……只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徐文修温文尔雅,满腹诗书,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可她有时候觉得,他像书里的君子画像,完美,却少了几分鲜活气。
“父亲,”她抬起眼,“能不能……再等一年?等我绣完那幅《千里江山图》,等我帮您把今年的贡品事务都理顺了,再谈婚事?”
沈明远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随你吧。只是徐家那边,我得好好去说。”
用过膳,清辞送父亲到二门。沈明远要去前厅准备验收事宜,清辞本该回绣楼,却忽然叫住他。
“父亲。”
沈明远回头。
雨又细又密,像千万根银针从天垂下。清辞站在廊下,身后是雕花窗棂,身前是雨幕如帘。她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眼神却异常明亮。
“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一字一句说,“女儿都和父亲在一起。”
沈明远心头一热,眼眶有些发涩。他点点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走入雨幕。
油纸伞撑开,靛蓝的身影渐行渐远。
清辞站在廊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母亲去世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父亲抱着她站在灵堂前,对着母亲的棺木说:“阿芷,你放心。我会把辞儿养大,让她一辈子平安喜乐。”
一辈子平安喜乐。
清辞仰起脸,让冰凉的雨丝落在脸上。远处的虎丘塔在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海市蜃楼。近处的池塘里,荷叶才露尖尖角,已有青蛙在叶下鸣叫。
“小姐,回屋吧,仔细着凉。”碧云轻声劝道。
清辞点点头,转身往回走。经过库房时,她脚步顿了一下。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上的铜锁在雨中泛着冷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锦缎再美,终是身外之物。人心若坏了,再好的料子也绣不出锦绣前程。”
当时她还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如今想来,母亲或许早已看透了什么。
“碧云,”她忽然问,“这几日府里可来过生人?”
碧云想了想:“前日有个京城口音的人来找老爷,在书房谈了半个时辰。那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像是官家人。”
“京城口音?”清辞心头一紧,“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他戴着斗笠。不过……”碧云压低声音,“我送茶进去时,瞥见他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是羊脂白玉,雕着……雕着一条盘龙。”
龙纹玉佩。
那是皇室或宗亲才敢用的纹饰。
清辞的手脚瞬间冰凉。她猛然转身,看向库房的方向,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最后看向北方——京城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了。
檐水如注,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水坑。海棠花被打得七零八落,残红混入泥泞,再也分不清原本的模样。
清辞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雨幕,忽然有种错觉——
这江南的烟雨,美则美矣,却像一层温柔的帷幕,掩盖了帷幕之下,那些正在涌动的暗流。
而沈家,她,父亲,都站在这暗流的中心。
不知何时,才会被彻底吞没。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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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小说《花影照宫墙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沈明远小姐全集阅读》充满了激情和挑战,沈明远,小姐的勇气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榜样。作者以深情和智慧的笔触刻画了情节,使我深受感动。每一页都充满了情感的高潮,我感到心潮澎湃。
《花影照宫墙最新章节在线阅读_沈明远小姐全集阅读》是一本让我着迷的小说,沈明远,小姐的冒险故事让我充满期待。作者的创造力和情感表达深深感染了我,让我沉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