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停止了。
但门外的注视感没有消失。林宵能感觉到,那些东西还在外面,沉默地站着,等待着某种时机或信号。他握着那张皮革邀请函,血字在掌心微微发热,像在呼吸。
收银台上的老式座钟指向午夜一点——暗影之都的时间,与现实毫无对应关系。钟摆的每一次晃动都拖得很长,仿佛时间本身在这里变得粘稠。
然后,敲门声响起了。
不是抓挠,而是礼貌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
林宵看向门口。透过玻璃,他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那人披着破旧的灰色斗篷,拄着一根扭曲的木杖,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眼球——每一颗都凝固在不同的注视方向。
安保符文没有反应。这意味着来者没有恶意……至少没有直接恶意。
林宵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解开三道锁链。
门开了。
斗篷下是一张被皱纹吞噬的脸。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边缘结着黑色痂皮。但林宵能感觉到“视线”——不是从空洞里,而是从空气中,从店铺的每一个角落投来的、无形的注视。
“盲眼先知伊尔。”那人开口,声音像是风吹过枯骨,“听说这里……卖光?”
“目前主要卖食品。”林宵侧身让路,“请进。”
伊尔没有动。他抬起空空的眼窝“看”向货架上的圣水面包,那些散发着微光的面包在他“眼中”想必十分醒目。
“我需要眼睛。”伊尔说,“不是用来‘看’的眼睛……是能看到‘真实’的眼睛。”
他从斗篷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三颗玻璃珠。每颗珠子里都封存着一只不同颜色的眼睛:金色、银色、青铜色。它们在玻璃内缓缓转动,瞳孔收缩又放大,仿佛还活着。
“这些是我从‘预言池’里打捞上来的。”伊尔说,“能看到过去、现在、未来。但每次使用,它们就会吞噬我的一部分‘未来可能性’……我需要更温和的眼睛。”
标签自动浮现:
【圣水面包×1:可交换“温和的预知之眼”×1对】
【或:可交换“预言碎片”×3】
林宵还没开口,系统提示音响起:“检测到高价值交易物。预言类物品可兑换大量积分,但建议宿主索取‘预知之眼’——这对后续任务有帮助。”
“我没有眼睛。”林宵实话实说。
“您有。”伊尔的空眼窝“注视”着林宵的脸,“每个活人都有……在梦里。那些在梦中看见却醒来就忘记的画面……那就是‘梦之眼’。我需要六对。作为交换,这三颗预言之眼都归您。”
“怎么提取?”
“简单。”伊尔从斗篷里又掏出一个铜制漏斗,“您睡觉时,我把漏斗放在您枕边。您做的每个梦,最后都会凝结成一滴液体。六滴,就是六对眼睛。”
林宵感到一阵恶寒:“这会影响我的梦吗?”
“当然。”伊尔空洞的眼窝似乎闪过一丝狡黠,“您会永远失去那些梦。但反正……活人不都记不住自己的梦吗?失去您不知道的东西,怎么能算损失呢?”
这话的逻辑诡异却难以反驳。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去别处。”伊尔收起玻璃珠,“但先知要提醒您:三天后的拍卖会,您需要‘眼睛’才能看清某些东西……比如,您父亲真正的死因。”
林宵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你认识我父亲?”
“十年前,有个活人店主来过暗影之都。他在这里开了三天店,然后消失了。”伊尔歪着头,干枯的手指在空气中画着什么,“他的店铺也叫‘晨曦’。很有趣的巧合,不是吗?”
沉默在店铺里蔓延。门外的阴影似乎更浓了。
“成交。”林宵听见自己说,“但我要加一个条件:告诉我父亲在这里做了什么。”
伊尔笑了——如果那撕裂般的嘴角动作能算笑的话。
“他试图打破‘等价’原则。”先知轻声说,“他想用一件商品,换回某个已经消散的灵魂。那是禁忌。结果就是……您知道的。大火,死亡,以及某个系统的‘紧急重启’。”

林宵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那个灵魂是谁?”
“这需要额外的代价。”伊尔将铜漏斗放在收银台上,“六滴梦之眼,再加上……您今夜的第一滴血。先知需要血来定位更深的真相。”
林宵没有犹豫。他从柜台里取出裁纸刀,在食指上划了一道。血珠渗出,伊尔迅速用一片黑色花瓣接住。血液被花瓣吸收,花瓣随即枯萎,化作灰烬。
“谢谢。”伊尔收起灰烬,“那么,等您醒来,眼睛就准备好了。”
他转身离开,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门刚关上,第二波敲门声就响起了。
这次急促得多,带着某种病态的节奏。
林宵重新开门。
门外是个穿条纹睡衣的男人,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的位置空空荡荡——透过睡衣的破洞,能看见里面空无一物,没有心脏,只有黑暗。
“我……我需要心跳。”男人语速很快,眼睛不断瞥向身后的街道,仿佛在被什么追赶,“只是一小时!我把心脏……当给赌场了,但追债的……他们来了……”
标签浮现:
【圣水面包×1:可交换“一小时心跳模拟”】
【或:提供庇护至天亮(需消耗店铺能量20%)】
“你怎么付账?”林宵问。
男人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青铜质地,和林宵颈间的钥匙很像,但更小,更旧,上面刻着一个数字:13。
“这是我在‘无尽回廊’捡到的。”男人喘着气,“据说能打开第13号储物柜……里面放着某个店主遗留的东西。但我打不开,需要活人的触摸。”
林宵接过钥匙。接触的瞬间,钥匙微微发烫,他颈间的钥匙也共鸣般震动了一下。
系统提示:“检测到同源物品。是否接受交易?”
“接受。”
男人冲进店铺,蜷缩在收银台后的角落。林宵递给他一块圣水面包。男人狼吞虎咽,几口吃完。下一秒,他空洞的胸腔里响起了心跳声——缓慢、沉重,但确实在跳。
“谢谢……”男人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我已经……三个月没听过自己的心跳了。”
“追债的是什么人?”
“赌场的‘心律调节师’。”男人苦笑,“他们不是要钱……是要‘心跳的节奏’。每个赌徒最后都会输掉自己的心跳节奏,然后永远……活在杂乱无章的恐慌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机械的、精准的咔嗒声,像巨大的节拍器。
男人缩得更紧了。
林宵看向门外。街道上走来三个身影:穿白大褂,戴鸟嘴面具,每人手里提着一个铜制箱子。箱子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随着他们的步伐忽明忽暗。
他们在店铺外停下。
中间的那个抬起手,鸟嘴面具转向店铺内。面具的眼洞后面,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旋转的齿轮。
“交出来。”声音是合成的,冰冷机械,“债务未清。”
“他在我的店里。”林宵站在门口,挡住视线,“根据暗影之都的‘庇护法则’,在交易完成前,他受店铺保护。”
鸟嘴人沉默了几秒。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变得更响。
“新店主。”另一个鸟嘴人开口,“您不了解规矩。赌场的债务……高于庇护法则。”
“那就让赌场主人亲自来谈。”林宵说,手腕的徽记开始发热——不是预警,而是某种力量在涌动,“在我的店里,只有我的规矩。”
三个鸟嘴人对视一眼。
然后,他们同时打开了铜箱。
箱子里不是武器,而是……声音。汹涌澎湃的心跳声、急促的呼吸声、恐惧的尖叫声,混成一股无形的浪潮,冲向店铺!
安保符文瞬间亮起,金色的光罩将声浪挡在外面。但光罩在颤抖,符文表面出现裂痕。
林宵感觉到压力,像有无数只手在挤压他的心脏。他咬紧牙关,从货架上抓起第二块圣水面包,用力掰开——
面包碎裂的瞬间,强烈的白光爆发!
那光带着安宁、秩序、生命的气息,与混乱的声浪碰撞。声浪被白光中和、瓦解,最后化作一阵微风,消散在夜色中。
三个鸟嘴人后退了一步。他们的铜箱合上了。
“您会后悔的。”中间的鸟嘴人说,“赌场记住您了,晨曦店主。”
他们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角落里的男人已经哭出声来:“谢谢……真的谢谢……我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保护过我了……”
“你叫什么名字?”林宵问,他感觉有些虚弱——刚才那一下消耗不小。
“安迪。”男人擦干眼泪,“我生前是……音乐家。所以心跳的节奏对我……特别重要。”
“这把钥匙,”林宵举起青铜钥匙,“13号储物柜在哪里?”
“无尽回廊第三层。但那里很危险……充斥着‘未完成的念头’和‘被遗忘的承诺’。”安迪顿了顿,“如果您要去,我可以带路。作为报答。”
“天亮后带我去。”
“好。”安迪点头,“现在……我能睡一会儿吗?有心跳的感觉……真好。”
他靠着墙角,很快睡着了。缓慢而规律的心跳声在店铺里回响,像一首安抚人心的夜曲。
林宵坐回收银台,看了眼座钟:午夜三点。
还有四个小时才到“黎明”——暗影之都的黎明只是一个概念,天色会从深紫变为暗红,但永远不会真正亮起。
他刚闭上眼睛想休息会儿,第三波访客来了。
没有敲门。
那个身影直接出现在店铺里,坐在货架前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穿着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着一顶高礼帽。他的脸很英俊,但英俊得过于完美——像蜡像馆里的人偶。
“晚上好。”男人摘下帽子行礼,“我是莫里亚蒂,噩梦收藏家。想来谈笔大生意。”
标签没有浮现。
系统提示:“检测到高阶存在。交易风险:极高。建议谨慎应对。”
“你想要什么?”林宵保持警惕。
“您的‘核心噩梦’。”莫里亚蒂微笑,“每个人都有一个核心噩梦——最深层的恐惧,最不愿面对的真相。我收集它们,就像别人收集邮票。”
“我不卖噩梦。”
“噢,但您会卖的。”莫里亚蒂从怀里掏出一个怀表,打开。表盘里没有指针,只有一片翻腾的黑暗,“因为我可以告诉您……您父亲的核心噩梦是什么。以及,那个噩梦如何变成了现实。”
林宵的呼吸停滞了。
“您看,”莫里亚蒂合上怀表,“每个人都有价码。对您来说,父亲的真相就是价码之一。而我,恰好拥有这个真相。”
“你当时在场?”
“我在每个人的噩梦里都在场。”莫里亚蒂的笑容加深,“我是恐惧的见证者,绝望的收藏家。您父亲死前最后三秒的噩梦……我这里有完整版本。想看看吗?”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颗水晶球。球体内,林宵看见了一间燃烧的超市——正是他记忆中的场景。但视角不同,这不是他的记忆,而是父亲的。
画面里,父亲没有逃,而是冲向超市深处,冲向某个东西……某个发光的、跳动的东西……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剩下的部分,需要交易才能解锁。”莫里亚蒂收起水晶球,“您的核心噩梦,换您父亲的完整噩梦。很公平,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没篡改?”
“问得好。”莫里亚蒂鼓掌,“所以,我们可以先交易‘噩梦的片段’。您给我一小片您的噩梦——比如,您最近常做的那个,关于溺水的梦——我给您父亲噩梦的前三十秒。如果真实,我们再继续。”
林宵最近确实总做溺水的梦。在深海里下沉,无法呼吸,向上看能看见晃动的光,但怎么也游不上去。
“怎么抽取噩梦?”
“简单。”莫里亚蒂拿出一个银色的嗅盐瓶,“您闻一下,然后回忆那个梦。我会抽取最强烈的那一帧画面。”
林宵接过瓶子。系统急促警告:“不建议进行此类交易!噩梦是精神防御的一部分,失去它可能导致——”
但他已经打开了瓶盖。
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涌入鼻腔。林宵眼前一黑,溺水的感觉瞬间重现!冰冷的海水,压迫的胸腔,绝望的挣扎……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莫里亚蒂手中的瓶子里,多了一滴黑色的液体,液体中封存着一个画面:林宵在深海中向上伸手,指尖即将触到光,却永远差一点。
“完美。”收藏家微笑,同时递给林宵另一颗更小的水晶球,“这是您父亲的噩梦前三十秒。请验收。”
林宵握住水晶球。
画面涌入脑海:
父亲在燃烧的超市里奔跑,货架在倒塌,火焰舔舐着他的后背。但他不在乎,他只是冲向超市最深处的那扇门——那扇林宵从小就被告知“绝对不能打开”的门。
门上有锁。父亲掏出钥匙——和林宵颈间一模一样的青铜钥匙——插入锁孔。
转动。
门开了。
门后不是仓库,而是……
一片星空。
无尽的、浩瀚的、旋转的星空。而在星空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呼唤,在——
画面到此为止。
“怎么样?”莫里亚蒂的声音将林宵拉回现实,“想看到星空里是什么吗?想看到您父亲最后看见了什么吗?”
林宵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核心噩梦……那到底是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莫里亚蒂起身,戴上礼帽,“但别太久。噩梦……会过期的。就像牛奶,放着放着就变质了。”
他走向门口,又回头:“顺便说,您今天收的那个‘溺亡恐惧结晶’……里面封存的不是那个女孩的恐惧。”
“那是什么?”
“是她母亲的恐惧。”莫里亚蒂的笑容变得诡异,“那个女孩早就死了。但她母亲还活着,在现实世界,每天都在重复溺亡的噩梦——梦见女儿死去的瞬间。您手中的结晶,是从活人身上抽取的。有趣吧?系统没告诉您,有些交易物……来自生者。”
他推门离开,消失在夜色中。
林宵站在原地,感到彻骨的寒意。
溺亡女孩的交易物来自她活着的母亲?
系统的“万物等价”到底在衡量什么?
他看向角落熟睡的安迪,看向收银台上的铜漏斗,看向手中的水晶球碎片。
父亲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星空。
而那扇门……现在在哪里?
林宵突然想起,现实世界里,那间被烧毁的超市废墟一直没有被重建。不是没钱,而是每次施工队进去,都会发生怪事:工具消失,工人做噩梦,还有人声称看见了“发光的门”。
市政最终封锁了那片区域。
他从未把那些传闻当真。
直到现在。
座钟敲响了四点。
距离黎明还有两个小时。
店铺外的阴影开始骚动。林宵能听见窃窃私语,看见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
这时,后厨传来了声音。
不是异响,而是……烤箱在发光。父亲刻字的那台烤箱,从内部透出微弱的蓝光。
林宵走过去,打开烤箱门。
刻字变多了。
原先只有一行,现在又多了一行,字迹更潦草,像是匆忙中刻下的:
“他们在门后等我。
别开门。
永远别开。
除非你准备好看见——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货架上的商品。
爱你的爸爸”
最后四个字被重重划掉,改成:
“快逃”
然后整段话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消失。
只留下烤箱内壁一片空白。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林宵记得每一个字。
他关上门,背靠着烤箱滑坐到地上。
店铺里,安迪的心跳声规律地响着。
门外,暗影之都的夜晚还在继续。
而他的三十天倒计时,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系统界面无声更新:
【新手任务完成:3/3】
【奖励发放:店铺等级提升至2级,解锁新区域“储藏室”,获得积分×2000】
【新任务发布:七日经营挑战】
【目标:七天内完成100笔交易,总利润达5000积分】
【失败惩罚:随机剥夺一种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
【特别提示:完成挑战可解锁“父亲日记残页×1”】
林宵看着“父亲日记”四个字,握紧了拳头。
他站起身,走回收银台,点亮所有煤气灯。
光在店铺里充盈,将阴影逼退到角落。
“来吧。”他对着门外的黑暗说,“晨曦超市,通宵营业。”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个抱着破损玩偶的小男孩。
他的眼睛是纽扣做的。
而他想要交换的东西是——
“一个拥抱。”
他说。
“我已经……三百年没有人抱过我了。”
标签缓缓浮现:
【商品:温暖的拥抱(限时一分钟)】
【交换物:纽扣眼睛所见的全部记忆】
林宵看着男孩空洞的纽扣眼睛,点了点头。
“成交。”
他蹲下身,张开手臂。
男孩扑进他怀里,冰冷的、小小的身体颤抖着。
而林宵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不是血,是更轻盈的东西——从男孩的纽扣眼睛里渗出,滴落在地板上,化作细碎的光点。
那是被遗忘的、关于爱的记忆。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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