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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声与糖果

送走第一位顾客后，林宵在收银台后坐了整整十分钟。

手腕上的徽记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那种灼热感却仿佛烙印在了神经上。他翻开手心，盯着刚才收放记忆碎片的位置——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有，可那片被封存的、关于小女孩偷面包的画面，却清晰得像是他自己的记忆。

“系统，这种交易物……最终会怎样处理？”

“根据宿主权限等级，目前仅可储存。”机械音回答，“当权限提升至2级时，将解锁‘记忆归档’功能，可将无用记忆兑换为系统积分。”

“无用记忆……”林宵喃喃重复，“对某个人来说，那可能是唯一剩下的东西。”

系统没有回应。它不会回答这种问题。

窗外，暗影之都的黄昏毫无变化，但街上的影子明显增多了。它们徘徊在煤气灯照明范围的边缘，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秃鹫。林宵甚至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好奇的、警惕的、贪婪的。

他站起身，强迫自己清点库存。动作，只要有动作，就能暂时压下心中的不安。

十九件商品整齐排列。面包、罐头、水，都是来自现实世界的普通货品，在这个世界却标着诡异的价码。林宵的手指拂过标签，文字随着触碰微微发光：

【纯净水：可交换“褪色时光”×1份】

“褪色时光是什么？”

“本世界特殊资源。”系统简短解释，“时间在此地会自然‘褪色’，生灵需定期补充‘时光’才能维持存在形态。未授权详细解释。”

林宵还想追问，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这次不是清脆的叮咚，而是细碎的、像玻璃碎裂又重组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外。

大约七八岁，穿着褪色的蓝色连衣裙，赤脚。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不断滴落，在门槛外积成一小滩。最让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

“欢迎光临。”林宵的声音比预想中稳定。

小女孩没有进门。她站在灯光与阴影的交界处，歪着头，用那双盲眼“看”着货架。

“有……糖吗？”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水泡破裂般的杂音。

林宵一愣：“糖果？目前没有，但有面包——”

“糖。”小女孩固执地重复，“草莓味的。妈妈以前……会买给我。”

她的脚下，水迹在扩大。林宵注意到那水不是透明的，而是泛着淡淡的蓝光，像是有微小的生物在其中游动。

“系统，能临时进货吗？”

“检测到顾客需求：草莓味糖果。检索宿主记忆库……匹配到相关记忆：童年时母亲购买的‘星星牌草莓软糖’。可消耗积分生成商品，是否确认？”

林宵迟疑了。积分是刚才那笔交易获得的，他还不知道具体价值。但看着门外那个湿漉漉的小身影……

“确认。”

【消耗积分×50】

【生成商品：星星牌草莓软糖×1袋（12粒装）】

收银台抽屉自动打开，里面躺着一小袋糖果——红色包装，印着夸张的星星图案，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林宵拿起糖果，走到门口，蹲下身与小女孩平视。

“这个可以吗？”

小女孩的盲眼盯着糖果袋，许久，她伸出湿冷的小手。接触的瞬间，标签浮现：

【星星牌草莓软糖：可交换“溺亡瞬间的恐惧”×1次】

林宵的手指僵住了。

小女孩却点了点头：“好。”

她从裙子的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珠。珠子内部封存着一片翻腾的灰色雾气，隐约能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形在其中挣扎、下沉。

“给。”小女孩把玻璃珠放在林宵掌心，“这是……我最后记得的东西。”

林宵握紧玻璃珠，寒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心脏。他几乎是机械地把糖果递过去。

小女孩接过，用牙齿撕开包装，取出一粒糖放进嘴里。她那没有瞳孔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一瞬间，林宵看到了恐惧、痛苦，然后是……释然。

“谢谢。”小女孩含糊地说，转身离开。

她赤脚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留下发蓝的水迹。走了十几米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像雾气一样消散在黄昏中。

只有那袋撕开的糖果，静静躺在街道中央。

【交易完成】

【获得：恐惧结晶（稀有·溺亡变体）】

【价值评估：可兑换积分×800】

【新手任务进度：2/3】

林宵站在门口，掌心的玻璃珠冰冷刺骨。他忽然明白了“万物等价”的真正含义——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换算，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关于存在本质的交换。

“宿主情绪波动异常，建议调整呼吸频率。”系统提示。

林宵深吸一口气，回到店内。他把玻璃珠放进收银台下的保险柜——系统提供的，据说能隔绝一切能量外泄。

“系统，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地方？”

“权限不足。”机械音停顿了一下，“但可告知基础信息：暗影之都，编号749世界，处于‘生与死的夹缝’。此地居民多为‘滞留者’——未能完全死去，也未能真正活着的存在。”

“所以他们需要交易这些……记忆？恐惧？时光？”

“是的。这些抽象物是维持他们存在形态的‘锚点’。失去所有锚点，他们将彻底消散。”

林宵看向窗外那些游荡的影子。黄昏街道，沉默的建筑，偶尔闪过的诡异身影。这里不是地狱，也不是人间，而是卡在中间某个地方。

“那我在这里开店，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变数’。”系统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长久以来，暗影之都的交易被三大商会垄断。宿主作为‘活人店主’，能提供他们无法获取的商品——来自生者世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物品。”

话音未落，店铺左侧的墙壁突然传来敲击声。

不是门口，是墙壁内部。

咚、咚、咚。

缓慢而有节奏。

林宵警觉地退后，手腕徽记开始发烫。货架上的安保符文自动浮起，悬浮在半空，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

墙壁上，一道门凭空浮现。

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砖石结构中“生长”出来的——木质的门板，黄铜门把，门楣上挂着一块小牌：约翰逊典当行。

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穿条纹马甲、戴单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矮胖，脸上挂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右手拄着一根黑木手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停转动的眼球。

“晚上好，新邻居。”男人的声音油腻圆滑，“我是霍华德·约翰逊，隔壁典当行的老板。看到这边终于有人接手，特地来打个招呼。”

林宵没有放松警惕：“您好。我是林宵。”

“林先生，幸会。”霍华德走进来，那根手杖上的眼球骨碌碌转动，扫视着店铺的每个角落，“装修得不错嘛，微光庇护……哎呀，这可是稀有的店铺特性。花了不少代价吧？”

“系统赠送的。”

霍华德的笑容僵了一瞬：“系……统？哦，您是说‘那位大人’的契约？明白了明白了。”

他凑近货架，盯着商品标签看了几秒，又转头看向林宵，眼神变得玩味：“‘万物等价，诸界通行’……原来如此。您是桥梁型店主，难怪能在老约翰的铺子扎根。”

“桥梁型？”

“啊，看来‘那位大人’还没告诉您。”霍华德用手杖轻点地面，“简单说，有些店主只能交易物品，有些能交易信息，而桥梁型……能交易‘存在本身’。是最稀有也最危险的类型。”

他走到收银台前，俯身看着林宵：“所以，小建议。别随便收那些太沉重的交易物。记忆、恐惧、时光……每收一件，您就得承担一部分它的重量。收得太多——”

霍华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这里会炸开的。字面意义上的。”

林宵握紧左手，徽记的灼热感似乎在回应这句话：“谢谢提醒。您来不只是为了给建议吧？”

“聪明！”霍华德直起身，笑容重新变得油腻，“我想跟您谈笔合作。您看，您这里卖食品，我那边收典当品。我的客人有时会需要食物，您的客人有时会需要变现特殊物品……我们可以互相引荐，抽成嘛，好商量。”

他从马甲口袋掏出一张名片——黑底烫金，边缘是不规则的锯齿状，像是被什么撕咬过。

“考虑考虑。不过要快哦。”霍华德走向那扇凭空出现的门，“暗影之都的夜晚……就快到了。到时候，来的可就不只是‘滞留者’了。”

门关上，消失在墙壁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名片还在收银台上，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

林宵拿起名片，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警告：

“午夜后勿营业。若听见歌声，闭眼捂耳，默数至一百。”

他看向窗外，突然意识到——那些徘徊的影子不知何时全部消失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连一直悬浮的水晶灯也暗了几盏。

黄昏的天色，正在向深紫色过渡。

“系统，暗影之都的夜晚有多长？”

“根据本地时间流，夜晚持续相当于现实世界的72小时。”系统回答，“期间，高阶阴影生物、游荡恶灵、概念吞噬者等将活跃。建议宿主在夜晚降临前完成准备工作。”

“还有多久？”

“37分钟。”

林宵迅速行动。他锁好前门，检查所有窗户，将三枚安保符文分别布置在门口、收银台和楼梯口。然后他打开系统界面，查看自己的状态：

【店主：林宵】

【店铺：晨曦超市（1级）】

【当前世界停留时间：2小时47分/72小时（单次最长停留）】

【能量储备：87%（微光庇护每小时消耗3%）】

【特殊资产：完整记忆碎片×1，恐惧结晶×1】

他需要更多商品。但初始资金只剩九块八，系统积分倒是有1300，可他不确定该怎么用。

“系统，推荐夜晚防御方案。”

“分析中……推荐方案：升级店铺照明系统（消耗积分×500），购买基础防御符文阵列（消耗积分×300），储备应急商品‘圣水面包’（消耗积分×200，需配方解锁）。”

总计1000积分。

林宵咬牙：“全部确认。”

【积分扣除：1000】

【剩余积分：300】

变化立即发生。

天花板上的煤气灯亮度翻倍，灯罩上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店铺四角的地板上，淡蓝色的符文阵列自行绘制完毕，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暖意。而后厨区域（林宵之前甚至没注意到那里有扇门）自动打开，里面多了一个小型烤箱和一袋发着微光的面粉。

【获得配方：圣水面包】

【效果：食用后可暂时驱散低阶恶灵，持续30分钟】

【所需材料：净化之水×1，记忆粉末×1，时光碎屑×3】

材料他一个都没有。

“系统，材料如何获取？”

“交易、任务奖励或从现实世界带入。”系统顿了顿，“检测到宿主有未领取的新手礼包，是否现在开启？”

还有礼包？

“开启。”

【获得：净化之水×2（来自系统仓库）】

【获得：记忆粉末×1（自动研磨自‘完整记忆碎片’）】

【获得：时光碎屑×5（首次开启礼包赠送）】

研磨记忆碎片……林宵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他走进后厨，按照系统指导开始制作。

过程意外简单——混合材料，揉面，烘烤。十五分钟后，六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面包出炉。它们摸上去是温热的，带着类似檀香的安宁气息。

【圣水面包×6 制作完成】

【可上架商品+6】

林宵将它们摆上货架，标签自动生成：

【圣水面包：可交换“阴影核心”×1或“安宁的死亡”×1次】

他看着后一个选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

深紫色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缓缓升起，月光洒在街道上，将一切染上不祥的色彩。远处的建筑轮廓开始蠕动、变形，仿佛有了生命。

然后，歌声传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空气、墙壁、地板中渗透出来。那是女声的合唱，空灵、优美，却让人脊背发凉——因为歌词是倒着唱的，每个音节都违反常识的发音规律。

林宵立即闭眼捂耳，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三十七时，他感觉有东西在店门外停下。

不是影子，是更具体的某种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注视”，冰冷、沉重，带着无尽的饥饿。

数到六十八时，门外传来抓挠声。指甲刮擦木门，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持。

数到九十九时，抓挠声停止了。

数到一百，林宵睁开眼。

门缝下，塞进来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而是某种薄如蝉翼的皮革，上面用血写着字：

“三日后的午夜拍卖会，邀请函已寄出。

拍品编号13：晨曦微光（一缕）。

寄售人：■■■

备注：此光来自‘生者世界’，与店主同源。

建议：务必购回，否则店铺特性将失效。

——友好的邻居，霍华德·约翰逊敬上”

林宵盯着那张皮革邀请函，血字在月光下微微蠕动，像是活物。

店铺特性失效意味着微光庇护消失。

而在这暗影之都的夜晚，没有光的店铺……

他看向窗外，血月之下，街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身影。它们全都面朝店铺，沉默地站着，等待着。

第一夜，才刚刚开始。

而林宵还不知道，后厨的烤箱内部，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刻字——很小，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用指甲刻下的：

“儿子，别相信系统。火灾不是意外。

——爸爸”

刻痕很浅，被面粉掩盖着。

就像某些被刻意隐藏的真相，只等合适的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