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粘稠里挣扎着上浮,最先复苏的是听觉。

呜咽的风,刮过朽烂窗纸空洞的呼哨,一下,又一下,像是钝刀子刮着耳膜。紧接着,是嗅觉——浓重到化不开的霉味,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液、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腥气,蛮横地钻进鼻腔。然后才是触觉,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铺着一层薄而粗糙、散发着陈年体味的织物,冰冷的空气像细针,透过单薄的衣物,刺着每一寸皮肤。
李景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继而缓慢清晰。
低矮、倾斜的屋顶,裸露着黝黑扭曲的椽子,挂满蛛网,簌簌落着灰。墙壁是黄泥夯的,裂开一道道扭曲的缝隙,透进外面青灰色的、压抑的天光。屋子里几乎没有像样的家具,一张瘸腿的桌子靠在墙边,缺了口的粗陶碗倒扣着。墙角堆着些看不清形状的杂物,蒙着厚厚的尘土。
这不是医院。
他最后的记忆,是刺目的车灯,轮胎摩擦地面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嘶叫,以及自己身体被巨大力量抛起时,那瞬间掠过的、冰冷的失重感。轿车。雨夜。失控的打滑。
他应该死了。
心脏在胸腔里迟缓地、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带着真实的痛感和陌生的节律。他尝试移动手指,僵硬,冰凉,但确确实实属于这具躯体。他慢慢扭动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声,视线掠过自己身上——一件靛蓝色、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粗布短褂,下面是同样质地的裤子,膝盖处磨得几乎透亮。一双露出脚趾的黑色布鞋,沾满泥污,胡乱丢在床边。
这不是他的身体。
一股寒意,比身下的木板、比屋里的空气更刺骨,骤然从尾椎窜起,直冲天灵盖。他想坐起来,却发现这身体虚弱得厉害,仅仅是抬头这个动作,就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刻意压低、却依然难掩焦虑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但他奇异地听懂了。
“……咳得厉害,昨儿后半夜就没停过,痰里带着血丝……”
一个苍老、疲惫的女声,带着哽咽。
“能咋办?药是断然抓不起了……当家的,你去村东头王先生家,看能不能再赊半副枇杷叶子来……”这回是个更沙哑些的男声,满是无力。
“赊?上回的三文钱还没还上,王先生家的门,怕是都进不去了。”女人啜泣起来,“这日子……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李景明的心往下沉,沉进一片冰冷的泥沼。民国。贫苦。家人。重病。这些词语伴随着声音里透出的绝望,像铁锤,一下下凿击着他刚刚苏醒的意识。
他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尽管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腐朽的味道。他需要信息,需要确认。
他撑着床板,极其缓慢地坐起身。眩晕感稍退,他打量着这具身体的手臂,瘦削,皮肤粗糙,指关节粗大,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作已经刻下了痕迹。
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冷、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寒意直透脚心。蹒跚着走到唯一那扇破旧的木格窗前,透过破损的窗纸窟窿往外看。
一个小小的、荒芜的院子。泥地,几丛枯黄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在风里瑟瑟发抖。一截低矮的、塌了半边的土墙。墙角堆着些柴禾,也半朽了。院中有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伸向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是同样低矮破败的泥瓦房顶,连绵成一片毫无生气的灰黄。更远处,隐隐有山峦起伏的轮廓。
没有高楼,没有电线杆,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只有一片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破败与贫穷。
民国……真的,是那个教科书上写过,影视剧里演过,充斥着战乱、饥饿、死亡和绝望的民国?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痉挛般的绞痛,提醒他这具身体正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喉咙干得冒烟,嘴唇裂开细小的口子。
他转过身,目光在屋子里搜寻。最后在瘸腿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陶土水缸,旁边放着一个破口的葫芦水瓢。他走过去,舀了半瓢水。水有些浑浊,沉淀着细微的泥沙。他顾不得了,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水很凉,带着土腥味,勉强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
放下水瓢,他靠着冰冷的泥墙,慢慢滑坐在地上。需要思考,需要计划。但饥饿和虚弱,还有这陌生时代、陌生处境带来的巨大心理冲击,让他的思绪如同乱麻。
前世的他,只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房贷和升职。他有什么知识?历史?模糊的中学记忆,知道些重大事件和人物,但具体到细节、到时间点,一片混沌。科技?他不懂造枪造炮,不懂机械原理,数理化知识早就还给了老师。金融?民国时期的货币、经济情况,他一窍不通。
一无是处。在这个人如草芥的时代,他可能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带着迟疑。然后,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张瘦小、枯黄的脸探了进来,是个大约十岁左右的男孩,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很大,却没什么神采,怯生生地看着坐在地上的李景明。
“哥……哥?你醒了?”男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惊喜和不确定。
李景明看着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这男孩的记忆,但那声“哥”,让他心里某块坚硬的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又立刻被更深的茫然覆盖。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男孩眼睛亮了一下,推开门进来,手里小心地捧着半个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料的饼子。“娘让我给你的,你昏了一天了,肯定饿。”他把饼子递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渴望。
李景明看着那半个饼子,又看看男孩凹陷的脸颊和明显不合身、空荡荡的褂子。他接过饼子,触手硬得像石头,冰凉。他掰下明显更大的一半,递给男孩。
“一起吃。”
男孩愣了一下,看着那大半块饼子,咽了口唾沫,却猛地摇头:“我不饿,哥你吃,你病了,要吃饱。”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好像生怕自己控制不住。
李景明拿着饼子,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啃着那坚硬、粗糙、带着奇怪酸涩味道的食物。每一下咀嚼,都牵动着虚弱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
必须做点什么。不能等死。
饼子艰难地咽下去后,他感觉恢复了些力气。他站起身,决定先弄清楚这个“家”和周围的环境。
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走到院子里。午后的天光依旧惨淡,风更冷了些。那个男孩,正蹲在院子角落,拿着根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着。听到动静,他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头。
李景明走到院墙边。土墙不高,塌陷的部分用一些树枝和碎瓦勉强堵着。墙外是条狭窄的泥土路,更远处是田地,此刻也荒着,没什么庄稼。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小小的院子。枯草,柴堆,老树,墙角堆着的破瓦罐……一切都透着穷途末路的衰败。
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老槐树斜后方,靠近最里面院墙根的地方。
那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长得格外茂密,在萧瑟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隐约的,杂草深处,似乎有一个不太自然的、略微凹陷的轮廓。
是什么?废弃的地窖入口?还是……
他拨开枯黄的草茎,走了过去。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靠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直径约一米左右的圆形口子,边缘用大小不一的青石块粗糙地垒砌着,石块缝隙里也长满了青苔和细草。井口被几块厚重的、布满青苔的木板盖着,木板边缘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发黑腐朽,裂开许多缝隙。
一口井。
看起来废弃已久,被彻底遗忘的井。
李景明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他蹲下身,拂开木板上的枯叶和尘土,手指触到冰凉湿润的木质。他扣住木板边缘,用力试着掀了掀。
木板比他想象的更沉重,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从下面卡住了,或者只是经年累月被泥土和植物根系固定住了。他加了把力气,这具身体虽然虚弱,但底子似乎还有点力气。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上抬起了一条缝。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腐臭、霉烂或者土腥味。那是一种……极其清凉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的气息。像是深山雨后的空气,又像是某种极其纯净的泉水,甚至隐约带着点凉薄荷般的提神感。只吸了一口,他昏沉沉的脑袋似乎都清醒了一丝。
这不对劲。
李景明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手上再加力,将其中一块木板完全掀开,推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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