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死寂的沉默,比任何喧哗都更令人窒息。
整个校场,数千名捧日军的甲士,目光全都聚焦在场中那两个身影之上。
一个,是他们眼中如神似魔的顶头上司,枢密使童贯麾下第一猛将,杀人如麻的谭兵。
另一个,是他们从未正眼瞧过,只存在于传说和笑谈中的,那个只爱笔墨丹青的文弱天子。
这本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然而,此刻,身披玄甲的帝王渊渟岳峙,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竟隐隐压过了铁塔巨汉的滔天凶焰。

童贯嘴角的冷笑愈发残忍,他就是要看到这一幕。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皇帝在真正的武力面前,是何等脆弱不堪。
“官家面前,岂能无礼!”童贯假惺惺地呵斥了一声,声音却不大,更像是在煽风点火,“谭兵,还不向官家请示,这‘演武’的规矩?”
谭兵闻言,终于动了。
他那张如同刀削斧凿的脸上,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仿佛两块铁石在摩擦:“陛下,军中演武,非同儿戏。刀枪无眼,拳脚无情,一旦动手,生死各安天命。若陛下怕了,现在回宫还来得及,末将绝不阻拦。”
话音落地,周围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毫不掩饰的逼宫!
他笃定皇帝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退走。
到那时,天子在禁军中的最后一点威严,也将荡然无存!
然而,刘备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这一生,听过太多类似的言语。
袁术的“冢中枯骨”,曹操的“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哪一句不比这分量更重?
“很好。”刘备缓缓点头,口中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却如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朕,准了。”
谭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童贯眼中的得意也僵住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他竟然答应了?!
“既然是演武,便要有演武的样子。”刘备的目光从谭兵手中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上扫过,随即解下了腰间那对陪伴他一生的雌雄双股剑。
他没有拔剑,而是将双剑连鞘递给了身后一名吓得面无人色的老宦官,淡淡道:“朕若用此剑,旁人会说朕欺你兵刃不利。去,取一杆长枪来。”
太狂了!
所有甲士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面对手持重兵器的第一猛将,皇帝不仅赤手空拳,还要弃用自己最擅长的双剑,反过来要一杆长枪?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无知?
谭兵被这番话彻底激怒,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
他不再多言,胸中杀意彻底沸腾,猛地爆喝一声,如平地起惊雷!
“看枪!”
话音未落,他人已动!
那魁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手中镔铁长枪化作一道乌黑的电光,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直刺刘备的面门!
这一枪,又快又狠,角度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
他根本不是“过招”,而是要一击毙命!
“官家!”
周围传来几声惊呼,杨戬更是夸张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看到血溅当场的惨状。
童贯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得意的、嗜血的弧度。
结束了。
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触及刘备眉心的瞬间,异变陡生!
刘备动了。
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大幅度的闪躲。
他的身体只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向左侧微微一倾,仿佛一片被微风拂动的柳叶。
赵佶这具身体虽然孱弱,缺乏力量,但常年练习书法绘画,腰腹柔韧,身法竟异常灵活!
“唰!”
那致命的枪尖,几乎是擦着他的鼻梁掠过!
凌厉的劲风吹得他鬓发飞扬,但他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未曾眨动一下,古井无波,冷得像万年玄冰!
一击落空,谭兵心中一惊,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手腕一抖,长枪便要横扫而出,使出更凶狠的后招。
可刘备,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侧身避过枪尖的同一刹那,刘备的身形如鬼魅般向前一贴,右手闪电般探出,竟一把抓住了从他身侧掠过的枪杆!
同时,他左手化掌为指,精准无比地戳在旁边一名手持长枪、看得目瞪口呆的校尉手腕麻筋上!
“呃!”
那校尉只觉手腕一麻,虎口剧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锵啷!”
一杆制式长枪脱手而出。
刘备的左手顺势一带一勾,那杆长枪便如有了生命一般,跃入他的掌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从闪避,到夺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当众人反应过来时,刘备已经手持一杆长枪,与还保持着前刺姿势的谭兵错身而立。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看笑话的甲士,脸上的嘲讽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骇!
这……这还是那个文弱的官家吗?!
“你……”谭兵又惊又怒,猛地回身,想要将自己的长枪抽回。
但他用尽了力气,那枪杆却仿佛在刘备手中生了根,纹丝不动!
刘备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丝彻骨的轻蔑。
“力量不错,可惜,是蛮力。”他淡淡地评价道,随即,握着枪杆的右手猛然发力,向下一压一旋!
谭兵只觉一股巧劲传来,虎口剧痛,竟再也握不住自己的兵器。
刘备顺势夺过那杆沉重的镔铁长枪,随手一扔,任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掂了掂手中这杆从校尉手里夺来的普通长枪,眉头微皱,似乎在嫌弃它太轻。
“也罢。”
他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变得无比难看的谭兵,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朕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战阵杀伐之术!”
话音未落,刘备动了!
他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只是一个简单的踏步前冲!
但这一步踏出,他整个人的气势轰然剧变!
仿佛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身披玄甲的帝王,而是回到了那个金戈铁马、血流漂杵的三国时代!
是那个于万军丛中往来冲杀的汉昭烈帝!
“杀!”
一声低吼,发自肺腑,带着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无尽煞气!
谭兵被这股气势所慑,心神一寒,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后退,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太晚了!
刘备的身影如影随形,手中那杆普通的制式长枪,此刻却化作了最致命的毒龙!
并非直刺,也不是横扫!
长枪的枪尾,在刘备手腕的带动下,发出“呜”的一声破空闷响,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猛地一挑,重重地撞在谭兵抬起格挡的右臂肘关节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响起!
“啊!”谭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彻底失去了知觉。
剧痛让他出现了刹那的僵直,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而这刹那,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刘备的杀招,环环相扣,根本不给敌人任何喘息之机!
就在枪尾击碎谭兵肘关节的瞬间,他手腕顺势一翻一转,原本向上的枪尾落下,而那雪亮的枪头,则如毒蛇出洞,带着一道凄厉的寒芒,自下而上,闪电般地向上挑起!
这,正是他在无数次搏命厮杀中总结出的枪术精髓——挑杀!
一挑碎骨,二挑夺命!
“噗嗤!”
枪头精准无比地从谭兵盔甲的颈部缝隙中,一穿而过!
鲜血,如同喷泉般爆射而出!
谭兵脸上的痛苦与惊骇彻底凝固,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地垂下。
“砰!”
那座铁塔般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尘土。
死寂。
整个校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场中那血腥的一幕。
死了?
童贯麾下第一猛将,在军中号称“铁臂金刚”的谭兵,就这么……死了?
而且,是被那个他们一直以为是文弱书生的皇帝,用一杆最普通的制式长枪,两招之内,干净利落地虐杀!
御座之旁,帅台之上,童贯“霍”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脸上血色尽褪,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场中拄枪而立的刘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那张由厚重木料制成的桌案竟被他一掌拍得四分五裂!
“赵佶!”
童贯怒发冲冠,情急之下,竟连“官家”二字都忘了说,直呼其名!
“你好大的胆子!谭兵乃朝廷任命的四品武将,你……你竟敢当众将他格杀!你这是滥杀朝廷命官!”
他的声音如同暴怒的雄狮,充满了无穷的杀意与质问,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
面对童贯的雷霆之怒,刘备却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他将那杆尚在滴血的长枪,从谭兵的脖颈中抽出,任凭尸体上的鲜血染红了靴尖。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直视着帅台上暴跳如雷的童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滥杀命官?”
他拖着长枪,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帅台,那枪尖在石阶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和一溜火星,也划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童枢密,你是不是忘了?”刘备走到童贯面前,枪尖一抬,那沾着谭兵鲜血的锋刃,几乎要触碰到童贯的鼻尖,“此獠,当着三军之面,持械惊驾,言语之中,更是有弑君之心!依照我大宋军律,形同谋逆,当场格杀,何罪之有?”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童贯被那冰冷的枪尖和刘备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逼得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你……你血口喷人!他只是与你演武!”
“演武?”刘备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那朕问你,是谁准许他这般‘演武’的?是你!又是谁说‘生死各安天命’的?是他自己!朕只是成全了他而已!”
刘备猛地将长枪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巨响!
“还是说,在你童枢密眼中,朕这个天子的性命,还比不上你麾下一个家奴重要?或者说,此人行刺,本就是得了你的授意?!”
“你!”童贯被这番话噎得气血翻涌,几欲吐血。
他知道自己掉进了对方布下的陷阱,却百口莫辩!
就在此时,刘备的目光扫过地上谭兵的尸体,眼中精光一闪。
“来人!”他厉声喝道,“给朕搜!朕倒要看看,这个意图弑君的逆贼身上,还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两名禁卫军官对视一眼,在刘备那威严的目光逼视下,不敢违抗,硬着头皮上前,开始在谭兵的尸身上摸索。
童贯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片刻之后,一名禁卫从谭兵的怀中,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卷轴。
他颤抖着双手将卷轴呈上。
刘备接过,缓缓展开。
那并非军令,而是一封笔迹阴柔、措辞狠辣的密信!
信的内容,正是命令捧日、天武二军的统制官,以“清君侧”为名,待机围困皇城,逼迫官家下“罪己诏”!
而在信的末尾,那朱红色的私印,赫然是两个大字——蔡京!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童贯看着那封密信,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刘备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将那封密信随手递给身旁已经吓傻了的杨戬。
他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懒得去处理童贯的惊怒和恐惧。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数千名噤若寒蝉的甲士,那平静的目光仿佛能洞穿每一个人的内心。
许久,他才对着一名老宦官,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淡淡地吩咐道:
“去,把朕之前命人准备好的那十几口箱子,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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