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钟声无广告阅读_岁月之隙全章节阅览

混乱像被搅碎的一池水，漫过巷口的青石板路。警察很快就到了，亮着警灯的车子停在路边，红蓝两色的光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几个穿制服的人蹲在水果摊的狼藉里拍照、丈量，又围着母亲问了些话，无非是事故的经过、有没有受伤。

路人渐渐散去，有人还在回头张望，议论着刚才那惊险的一幕。母亲被热心的邻居搀着，送去了巷尾的诊所。那是一间小小的门面，白墙有些泛黄，门口挂着个褪色的红十字牌子。医生给她的手肘消了毒，涂了红药水，又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擦伤不算严重，只是蹭破了一层皮，渗了些血珠。

林夜就站在诊所门口的台阶下，像个被世界遗忘的孩子。

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手掌心蹭破的地方结了层薄薄的血痂，黏着灰尘。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孤零零的。他看着诊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既庆幸母亲安然无恙，又被那股陌生感刺得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推开，母亲走了出来。

她看见台阶下的林夜，脚步顿了顿，眼神里的困惑又深了几分。这个孩子，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她，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太复杂了，不像个寻常的孩童，倒像是藏着半生的故事。

母亲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她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皂角香。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拂去林夜脸上的灰尘和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小朋友，”她的声音软下来，像春日里融化的溪水，“你家在哪里？要不要阿姨送你回去？”

林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梦里的她，总是躺在一片刺目的血色里，脸上沾着奶油和血污，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此刻，她的眉眼清晰，笑容温和，眼角的弧度柔软得让人心颤。

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林夜的眼眶又红了，水汽氤氲在眼底，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想说，我是你的儿子啊；想说，我是昭昭，是你喊了六年的昭昭；想说，我找了你二十年。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哽咽的谎言。

“我……”他的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没有家了。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是来投奔亲戚的，可我找不到他们了。”

他不敢说出真相。

他怕这一切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怕真相说出口的瞬间，眼前的母亲就会像泡沫一样消散。他宁愿做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宁愿守着这个秘密，也想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看着。

母亲的眼神瞬间被怜悯填满。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他眼里的惶恐和无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暖得林夜鼻尖发酸。

“可怜的孩子。”她轻声说，犹豫了片刻，又问，“那……你愿意先跟阿姨回家吗？”

林夜猛地抬头，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温热的。他用力点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一下，又一下。

“嗯。”

他跟着母亲往家走，脚步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拐过两个弯，就到了记忆里的那个小院子。院门上的铁环有些生锈，轻轻一碰，就发出“哐当”的声响。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叶子间，还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推开木门，屋里的陈设也丝毫未变。碎花的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窗外的天；掉漆的木桌摆在屋子中央，桌角还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墙上挂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小男孩穿着蓝色背带裤，站在石榴树下，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那是六岁的他。

是这个时空里，母亲的昭昭。

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林夜转头看去，只见那个穿着蓝色背带裤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黄色的蝴蝶跑。蝴蝶飞得低，他就弯着腰，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蹦蹦跳跳。

“昭昭，慢点跑，别摔着了！”母亲扬声喊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小男孩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又继续追着蝴蝶跑远了。

林夜看着那抹小小的身影，看着母亲脸上温柔的笑意，心里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在这条时间线里，他的母亲，真的很幸福。

只是这份幸福里，没有他的位置。

晚上，母亲烧了热水，让林夜洗了脸，又找了一身昭昭的旧衣服给他换上。衣服有些小，穿在身上紧绷绷的，却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母亲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给他缝补着衣服上的破洞。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她手里的针线穿梭来去，动作娴熟。

林夜坐在一旁，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母亲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孩子，”她说，“阿姨姓林，叫林慧。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在这里吧。”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认真，像是在斟酌一个合适的名字。

“对外，就说你是我远方的亲戚，叫……叫林夜吧。”

林夜猛地抬头，眼眶瞬间通红。

林夜。

这个名字，是他成年后给自己取的。林深处的夜，是他孤苦伶仃的二十年里，最真实的写照。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可母亲，竟就这样轻易地说了出来。

像是命中注定。

林夜的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好。”

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

口袋里的怀表，不知何时，温度渐渐降了下来，不再发烫。像是一场喧嚣过后，终于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