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在面试后第二天的傍晚抵达,简洁明了:恭喜录用,进入一个月试用期,即刻加入“心流”项目组,周一上午九点,实验楼A座701,第一次项目会议。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星月盯着屏幕,感觉到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压力。真的……进去了。那个传说之地。而江述,将是她的直接上级之一。
周末的两天,她几乎泡在了图书馆和电脑前。恶补UI设计知识,研究“星述科技”已有的产品,试图理解那个叫“心流”的新项目——一款旨在帮助大学生专注学习、管理时间的工具。温晚想拉她出去逛街庆祝,都被她以“要准备”为由拒绝了。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星月再次站在701室门前。这次,门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陆辰正在白板前写着什么,林薇和另外两个不认识的男生坐在桌边讨论。气氛依旧严谨,但比面试那天多了些日常感。
“星月来了,坐。”陆辰看到她,笑着指了指桌边一个空位,“我们先简单同步一下项目背景。”
星月小心地坐下,将笔记本和笔拿出来。她注意到,主位还空着。
九点整,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江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台超薄的笔记本电脑,依旧是衬衫,一丝不苟。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没有看任何人,直接打开电脑:“开始吧。”
会议节奏快得让星月头晕。技术架构、用户调研数据、竞品分析、开发排期……大量陌生的术语和信息涌来。她努力地听,快速地记,但很多地方只能记下关键词,根本来不及理解。
江述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指出潜在风险,或者否决不成熟的方案。他的声音平稳冷静,却带着无形的权威,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低了几度。
“关于主视觉和初期界面风格,”陆辰将话题引到了星月这边,“星月,这是你的范畴。根据我们刚才讨论的产品核心——‘深度专注’与‘无压陪伴’,结合用户画像,一周内出三版初稿,可以吗?”
突然被点名,星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包括江述。他正看着她,等待她的回答。
“可……可以。”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好。”江述移开视线,看向下一项议程,“后台数据埋点方案……”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小时。散会后,陆辰给了星月一堆资料和几个核心设计需求文档。“有问题随时问我,或者……”他顿了顿,“直接问江述也行,他虽然是技术主导,但对产品体验要求极高。”
星月抱着一叠沉重的资料回到宿舍,感觉像打了一场仗。接下来的一周,她开启了疯狂模式。除了上课,所有时间都用来画草图,找灵感,学习设计软件的高级功能。她画了无数张草图:象征思维延展的神经元网络,代表时间流逝的沙漏与星光,寓意专注的隧道与尽头的光……
最终,她筛选出三版自己最满意的方案,精心绘制成效果图,并附上了详细的设计说明。一版偏向科技感与未来感,运用冷色调和几何线条;一版偏向自然与生命感,采用温暖的木纹和植物元素;还有一版是她最喜欢的,试图融合两者,用极简的线条勾勒出“生长的数据树”,在静谧的深蓝背景中,点缀着象征完成任务的、温暖的微光粒子。她为这一版取名为“静谧生长”。
周五下午,是约定的初稿评审。星月提前将文件发到了项目群,紧张地等待会议开始。
会议依旧由江述主持。他先快速过完了技术和进度问题,然后调出了星月的设计文件,投屏在白板上。
“先看A方案,”江述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视觉冲击力强,但科技感过重,容易让用户产生距离感和压力,与‘无压陪伴’的核心相悖。否决。”
干脆利落,不留余地。星月的心沉了一下。
“B方案,自然元素运用恰当,氛围温暖,但识别度不够,过于泛化,缺乏‘效率工具’的专属气质。否决。”
第二下。星月的手指在桌下悄悄攥紧了。
最后,是她的“静谧生长”方案。江述放大细节,看了足足有一分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星月屏住呼吸,等待裁决。
“概念有巧思,”江述终于开口,星月的心刚要提起,下一句话却像冰水浇下,“‘生长’的意象与‘数据’的结合点不够扎实,更像艺术插画而非产品界面。色彩过渡过于柔和,关键功能按钮的视觉权重不足,信息层级模糊。最重要的是——”
他转向星月,目光锐利:“你试图平衡‘科技’与‘自然’,‘清晰’与‘温暖’,但在这个方案里,它们只是被‘放在了一起’,并没有‘融合’。结果就是既不极致清晰,也不极致温暖,定位模糊。”
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她自认为最用心的作品上。她感觉脸颊火辣辣的,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被彻底看穿、并且被指出努力方向完全错误的无地自容。她熬夜的心血,她小心翼翼平衡的尝试,在绝对专业的审视下,显得如此幼稚和徒劳。
“全部重做。”江述下了结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周三,我要看到新的方向。散会。”
他合上电脑,起身离开了会议室。其他人也陆续收拾东西离开,林薇经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什么情绪,却让星月更觉难堪。
最后,只剩下她和正在整理白板的陆辰。
星月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挫败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里?是不是江述一开始就错了,她这种只会画点小清新插画的人,根本承担不了真正的产品设计?
“星月,”陆辰温和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她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第一次被江述这么批,不好受吧?”
星月低着头,鼻子有点酸,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太往心里去。他对事不对人,而且,”陆辰笑了笑,“你知不知道,他很少会对一个试用期新人的初稿,说这么多话。”
星月茫然地抬头。
“通常他觉得不行的,直接两个字‘重做’。今天他分析了你的问题,指出了矛盾点,甚至点出了你试图‘平衡’却未能‘融合’的核心。”陆辰看着白板上还未擦掉的“静谧生长”方案,“这恰恰说明,他看到了你方案里的潜力和你思考的路径,只是目前的执行远远达不到他的标准——也是我们产品要面向市场的标准。”
“他的标准……”星月喃喃。
“非常高,高到有时候让人觉得不近人情。”陆辰坦诚地说,“但你要知道,‘星述科技’能走到今天,江述对每一个细节的苛刻要求是重要原因。他眼里只有最终产品能不能打,用户体验能不能做到极致。跟着他,会被逼得很惨,但成长也会最快。”
他顿了顿:“如果你只是想找个地方画画,那这里可能不适合你。但如果你真的想做出能影响千万人体验的好设计,那么,把他今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吃透。然后,找到真正属于‘心流’的视觉语言。”
陆辰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星月一个人,和满白板被批得一无是处的设计。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暮色透过窗户,给冰冷的房间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她看着自己的“静谧生长”,看着那些被指出的问题。模糊……权重不足……未能融合……
最初的不甘和委屈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刺痛感,以及刺痛之后,极其微弱的、不服输的火苗。
他说得对。她只是在堆砌概念,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
星月猛地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静谧生长”旁边,用力写下一行字:
“清晰,本身如何成为一种温暖的力量?”
然后,她擦掉了所有草图,收拾好东西,离开了701。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图书馆。不是顶层的旧馆藏,而是灯火通明、坐满了人的主阅览室。她需要看到真实的、使用工具的人。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摊开笔记本,却不再急于画图。她观察。观察旁边戴着耳机、眉头紧锁刷题的同学,他的手指在平板上的滑动频率;观察远处对着电脑写论文的学姐,她偶尔停下来揉太阳穴、深呼吸的样子;观察那些屏幕上闪烁的各种软件界面,哪些看起来让人平静,哪些让人焦躁。
她开始搜索大量的效率工具、学习类APP,下载,使用,记录每一个让她感到“顺畅”或“烦躁”的瞬间。她阅读用户体验和心理学的相关文章,试图理解“专注”和“压力”背后的机制。
夜深了,图书馆的人渐渐稀少。星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观察笔记和零碎的想法,但没有一张成型的草图。
她关掉台灯,靠在椅背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秋雨带着凉意,透过窗缝渗进来。
她忽然想起,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到明天。
而她的伞,好像早上出门时,忘在宿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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