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弥漫着泡面和洗发水混合的气味,温晚正盘腿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大呼小叫:“我靠!我靠我靠!快看论坛!”
沈星月刚用冷水拍过脸,试图镇定一下在图书馆受惊的情绪。她走回自己桌前,心不在焉地问:“怎么了?”
“江述!江述本人在论坛发帖了!”温晚激动得声音都变调了,一把将星月拉到自己屏幕前,“你看!寻找X.Y!图书馆顶层!今天下午!这什么偶像剧桥段啊?!”
星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简洁到刺眼的帖子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耳边温晚兴奋的叽叽喳喳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屏幕上那行字,还有下面飞速刷新的评论,无比清晰。
【一楼:沙发!活捉江神!】
【二楼:X.Y是谁?男的女的?为什么找?】
【三楼:图书馆顶层?旧馆藏那边?我去,那是约会圣地吗?】
【四楼:盲猜是女生,江神终于要下凡了?】
【五楼:时间地点这么具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知情人士快爆料!】
【六楼:只有我注意到江神第一次发这种私人性质的帖子吗?】
【一百楼:技术分析帖来了!根据江神过往发帖记录和作息,今天下午他很可能在顶层写代码,X.Y可能是去送资料的?】
【一百零一楼:送资料需要专门发帖找?楼上太天真。我赌五毛,是爱情的开始。】
“你说这个X.Y会是谁啊?”温晚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江述居然会主动找人,还是用这种方式!这绝对是爆炸性新闻!难道他一直在默默关注什么人?今天终于有机会搭讪了?”
星月喉咙发干,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不知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温晚这才注意到她的异样。
“有点累,可能逛校园走多了。”星月避开她的视线,坐回自己椅子,手指冰凉。她本能地想否认,想把自己缩进壳里。X.Y就是她,可她不能承认。承认了会怎样?成为论坛下一个话题的中心?被无数人审视、猜测、议论?被推到江述那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面前?光是想一想,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
更何况,她画下那幅画只是一时冲动,一种对“矛盾美感”的记录本能。她根本没想过后续。江述为什么要找她?是因为生气被画了?还是觉得被冒犯了?他那种高高在上的人,会怎么看待她这种偷偷摸摸的行为?
未知带来的是巨大的恐惧。
“哦,那你休息会儿。”温晚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论坛上,“不行,我得持续关注这个帖子,这可是咱们入学以来最大的八卦!不不不,是江述传说的重要组成部分!要是能扒出X.Y是谁,我温晚就是校园情报女王了!”
星月背对着温晚,慢慢打开自己的速写本。画着江述的那一页已经被她迅速撕下,小心地夹进了最厚的、几乎不用的美术史教材里。现在本子上是空白的,但她指尖还能回忆起画下那些线条时的触感。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那个画面:阳光,沉睡的侧脸,复杂的草稿,还有自己慌乱逃离时,余光似乎瞥见他抬起头的瞬间。
他看见自己了吗?应该没有吧……距离那么远,她又跑得那么快。
可是,他找到了画。他看到了“X.Y”。
一整个晚上,星月都心神不宁。温晚时不时播报论坛新进展:“有人猜是外院的系花!”“又有人说看到今天下午有个穿白裙子的女生从旧馆那边出来!”“哇,这个分析帖好长,说X.Y可能是江述之前某个项目的合作者,今天交接了重要东西……”
每一个猜测都让星月心惊肉跳,仿佛下一秒自己的名字就会被扒出来,晾在所有人面前。她不敢再看论坛,甚至不敢多和温晚讨论。她假装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早早洗漱上床,却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宿舍里其他女孩偶尔的私语和论坛刷新的微光倒映在天花板上。
原来,成为一个秘密的中心,是这种感觉。一颗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自以为悄无声息,却不知已引发了看不见的暗涌,随时可能变成将她吞没的漩涡。
接下来的几天,星月觉得自己变得有点神经质。走在校园里,她会下意识地低头,避免和任何人对视。在食堂打饭,听到旁边有人提到“江述”或者“X.Y”,她会立刻僵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连上课时,她都忍不住观察周围的同学,会不会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但同时,一种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微妙情绪,像藤蔓一样悄悄滋生。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寻找那个身影。
第三天下午,公共选修课下课,人潮涌出教学楼。星月抱着书,走在人群边缘。忽然,前方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和刻意压低的惊呼。她抬头望去。
梧桐道的尽头,几个人正朝实验楼方向走去。为首的那个身影,穿着简单的黑色套头卫衣和牛仔裤,身姿挺拔,步履很快。即使只是一个背影,星月也立刻认了出来——江述。他身边跟着两个同样步履匆匆的男生,似乎在讨论着什么,他偶尔简短地回应,侧脸线条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冷峻。
和论坛照片里一样,和图书馆沉睡时不一样。这是第三个他——工作中的、属于传奇和现实交界处的江述。周围不少人都放慢了脚步,目光追随着那个方向,带着好奇、崇拜或单纯的欣赏。
星月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静静看着。看着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着他抬手比划一个手势的果断,看着他最后消失在实验楼的玻璃门后。
心口那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好奇?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被那个截然不同世界吸引的微妙悸动。
原来他真的存在,离她并不算太遥远。那个帖子,那个“寻找X.Y”,也真实地悬浮在网络世界里,像一个只有她和(或许)他知道的谜语。
“星月!发什么呆呢?”温晚从后面拍了她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看江神啊?啧啧,果然没人能免疫他的气场,连我们安静的星月都看入迷了。”

星月脸一热,慌忙收回视线:“没有,随便看看。”
“别不好意思嘛!”温晚笑嘻嘻地挽住她胳膊,“哎,跟你说个新情报。江述那个‘星述科技’团队,在招新!”
“招新?”
“对!主要是技术岗,但也有设计岗!要求巨高,听说往年报名的人挤破头,最后能进去的凤毛麟角。”温晚眼睛又开始放光,“不过,星月,你可以试试啊!”
“我?”星月愕然,立刻摇头,“不行的,我怎么可能……”
“怎么不行?你不是画画很好吗?设计也是相通的啊!而且,”温晚压低声音,带着蛊惑的语气,“你不想近距离接触一下传奇吗?不想看看‘星述科技’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万一……万一能打听到一点关于‘X.Y’的真相呢?”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刺中了星月心里某个隐秘的角落。
近距离接触?看到那个世界?甚至……或许能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找X.Y?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着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渴望的情绪,悄悄占了上风。
那天晚上,宿舍熄灯后,星月躲在被子里,用手机微弱的光,第一次主动搜索了“星述科技”的官方账号和往期作品。又打开了那个她一直不敢再看的论坛,找到了招新帖。要求确实苛刻,需要提交作品集和一份针对他们某个现有产品的改进提案。
她咬着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最终,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调出了自己积累的文件夹。里面有她画的校园四季,有她对生活中细微美好的捕捉,有她尝试做的海报和界面设计……也许不够商业,不够成熟,但那是她的眼睛看到的世界。
鼠标指针,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屏幕的光映亮她清澈却闪烁不定的眼眸。她想起图书馆的阳光,想起论坛那个帖子,想起梧桐道尽头那个挺拔的背影。
指尖落下。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在同一时刻,实验楼顶层的某间办公室里,江述刚结束一个越洋电话会议。他揉了揉眉心,顺手点开了邮箱,筛选出“招新-设计岗”标签下的新邮件。几十封未读。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发件人姓名和标题,快速点开几份作品集附件审阅,大部分只停留几秒便关闭。直到,鼠标点开一封来自“沈星月”的邮件。
附件里是一组插画。不是炫技的风格化作品,而是对校园日常极其细腻的观察:清晨食堂蒸腾的热气里模糊的人脸,黄昏时图书馆玻璃窗上凝结的水珠映出的夕阳,雨天后蜗牛在墙角留下的银色轨迹……笔触温暖,色彩柔和,充满了对平凡瞬间的深情凝视。
江述的视线在其中一幅画上多停留了几秒。画的是旧馆藏阅览室的一角,阳光透过高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构图和光影,有种似曾相识的敏锐感。
他关掉图片,看向邮件正文。只有简短的自我介绍和一句:“希望能用我的观察,为产品增添一丝温度。”
江述背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电脑旁边,那张署名“X.Y”的速写,静静躺在几份技术文档之上。
寻找,或许并不总需要大张旗鼓。
他移动鼠标,在沈星月的邮件上,标记了一个星号。
夜更深了。论坛上关于“X.Y”的讨论热度稍减,但并未停止,如同水面下的暗流,仍在涌动。而另一条命运的丝线,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纺就,等待着将两颗看似轨迹迥异的星辰,缓缓拉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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