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江的九月,夏天赖着不走。
戴羽新站在幼儿园铁门外,手心全是汗。不是热的汗,是那种细细密密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汗。奶奶蹲下来,用她那件土布外套的袖子给他擦脸:“不怕,放学就来接你。”
他点点头,眼睛却盯着铁门里面。滑梯是鲜红色的,在早晨的太阳下刺眼得像一道伤口。几个孩子尖叫着跑过去,说的话他一句都听不懂——音调又高又急,像鸟叫。
老师是个年轻女人,穿碎花裙子,笑起来露出虎牙。她向奶奶说了几句话,奶奶连连点头,然后轻轻推了推他的背。铁门在他身后关上时,发出“哐当”一声响,那声音在他胃里坠了一下。
晨操时间,灾难开始了。
所有孩子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广播里响起欢快的音乐。戴羽新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的孩子伸手、踢腿、转圈。动作很简单,但他慢了一拍。不是他笨,是那些口令——老师用粤语喊的“一二三四”,在他听来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睇佢啦,郁都唔识郁!”旁边一个胖男孩指着他说,周围几个孩子哄笑起来。
戴羽新听不懂,但他看得懂那些手指,那些咧开的嘴。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塑胶凉鞋。鞋是奶奶昨天在夜市买的,蓝色,左脚鞋面上有个米老鼠图案,但印歪了,米老鼠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
“你叫什么名字啊?”老师走到他面前,用普通话问。
他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是奶奶教他的那句话救了他:“我叫戴羽新。”
“云南来的?”老师弯下腰,眼睛很亮。
他点头。
“欢迎你。”老师拍拍他的肩,然后转向其他孩子,“大家要同新同学做好朋友,知唔知?”
孩子们拖长声音:“知——”
但戴羽新知道,那声音里没有欢迎。他像一颗被错季播种的种子,被抛进这片语言不通的土壤,连发芽的节奏都和别人不一样。
上午的课是认颜色。老师举起一张张卡片:“红色!”“黄色!”“蓝色!”
每次老师举起卡片,戴羽新就跟着其他孩子一起喊。但他发现,当老师用粤语问“呢个系咩色?”时,整个教室会爆发出整齐的回答。只有他,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他悄悄数了数教室里的孩子。二十三个。他是第二十四个,也是唯一一个沉默的。
午饭时间,救赎来了。
不是语言上的救赎,是视觉上的。

孩子们排着队去洗手,然后坐到小圆桌旁。戴羽新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有三个孩子:一个一直在吸鼻涕的男孩,一个扎羊角辫的女孩,还有一个——
“肖巧巧,帮老师分牛奶。”老师说。
那个女孩从第一桌站起来。她穿粉白色的连衣裙,裙摆有荷叶边。头发扎成马尾,用的是蓝色发圈,发圈上有白色的草莓图案,草莓籽是亮片做的,随着她的动作一闪一闪。
戴羽新的眼睛黏在她身上。
她先从推车上拿起小纸盒,一个一个放在每张桌子上。动作很稳,一点都不洒。然后是她手指——当她拿起第二盒牛奶时,盒角有个小破口,奶白色的液体渗出来,沾在她的食指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抬起手,用舌尖轻轻舔掉了那滴牛奶。
就这一个动作。两秒钟。
戴羽新却觉得时间停了。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照在她站的位置。光里有灰尘在跳舞,她站在光斑中央,舔手指的样子像某种小动物,无辜又专注。那滴牛奶消失在她唇间时,他莫名其妙地咽了口口水。
“你的。”肖巧巧走到他桌前,放下一盒牛奶。
他抬头看她。第一次这么近。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琥珀。更奇特的是,她左眼下方有颗很小的痣,淡褐色的,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咖啡渍。
“多谢。”她说。是粤语,但他听懂了这句,因为奶奶教过。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肖巧巧已经转身去下一桌了。他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蓝色草莓发圈上的亮片时明时暗。
那盒牛奶,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试图找出和云南牛奶不一样的味道。但其实没有,牛奶就是牛奶,纯白的、温和的、千篇一律的甜。可因为他看见了她手指沾过牛奶的样子,这盒普通的牛奶就有了秘密的滋味。
午睡室在二楼。
窗帘是浅绿色的,拉上一半,光从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三角形。二十几张矮床排成三排,每张床上铺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薄毯。戴羽新的床在墙角,编号24。
他睡不着。
不是床不舒服,是声音——周围渐渐响起的、均匀的呼吸声。那些孩子入睡得那么快,那么理所当然,仿佛闭上眼睛、跌进梦乡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有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扇叶转一圈,影子就从左墙移到右墙,像某种缓慢的钟摆。
他侧过头,寻找肖巧巧的床。
在斜对面,中间排。她侧躺着,脸朝向另一边,蓝色草莓发圈已经解下来了,放在枕头边。她的头发散开,在浅色枕套上铺成一片柔软的黑色。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规律得让人安心。
戴羽新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看见了林一。
林一的床就在肖巧巧后面。他也没睡,正偷偷从被子里伸出手,搭在床边搭积木。用的是午睡前老师收起来的那套彩色积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几块。
积木搭得不高,但很稳。长方形在下,正方形在上,最顶上放了一个三角形的屋顶。林一搭好了,盯着自己的作品看了几秒,嘴角露出满意的笑。那笑容很干净,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就是纯粹为了一件小事感到高兴。
但戴羽新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刺了一下。
他想起上午自由活动时,老师让大家搭积木。他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刚搭到第五层就倒了。而林一搭了一座拱桥,还让小车从下面开过去。所有孩子围过去看,包括肖巧巧。她当时说:“好犀利啊!”
戴羽新不知道“犀利”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懂她发亮的眼睛。
现在,在这个所有人都该睡觉的午后,林一又在搭积木。而且他搭得那么专注,那么旁若无人,仿佛这个世界只剩下他和那些彩色的木头块。
戴羽新轻轻掀开毯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走到林一床边时,林一刚好把最后一块积木——一个黄色的半圆形——放在最顶端。那座小房子完整了,有墙,有屋顶,还有一扇象征性的窗。
“你……”林一发现了他,吓了一跳。
戴羽新没说话。他盯着那座小房子,盯着那些整齐的接缝,盯着那个完美的黄色屋顶。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推,是轻轻一碰。
积木倒塌的声音,在安静的午睡室里显得格外巨大。
哗啦——
彩色木头块散落一地,有的滚到床底,有的撞到铁床腿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座完美的小房子,瞬间变成一堆废墟。
林一的眼睛瞪大了,眼眶迅速变红。他张嘴,还没哭出声,老师已经冲了过来。
“发生咩事?!”
所有孩子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肖巧巧也醒了,揉着眼睛看向这边。
戴羽新站在原地,光脚踩在一块长方形积木上,木头的棱角硌着脚心。他看着地上散乱的积木,看着林一憋红的脸,看着老师严厉的表情。心里那股莫名的怒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虚的平静。
“点解要咁做?”老师蹲下来,用普通话问他,“为什么要推倒同学的积木?”
戴羽新沉默。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离开云南,为什么要来这个说话听不懂的地方,为什么看见肖巧巧舔手指的样子就再也忘不掉。
“因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叠得比我高。”
这个理由如此简单,如此幼稚,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到老师都愣了一下。
“那你也不能破坏别人的东西呀。”老师的语气软了一些,“向林一道歉。”
戴羽新转过头,看向林一。林一已经哭出来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安静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难受。
他又看向肖巧巧。
她坐在床上,毯子盖到腰间,正看着这边。午睡室的光斑移动了,现在有一块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眼睛里的困惑和好奇,在光里清晰可见。还有那颗痣,左眼下方的淡褐色小点,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眼泪。
戴羽新突然很想让她记住自己。
不是作为那个不会说粤语的新同学,不是作为站在最后一排的笨孩子,而是作为一个有名字、有存在感的人。哪怕这存在感是负面的,是破坏性的。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林一,却盯着肖巧巧的方向。
“对不起。”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睡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肖巧巧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光斑里扑闪了一下。
老师叹了口气:“好了,大家继续睡。戴羽新,你帮林一把积木捡起来。”
戴羽新蹲下身,一块一块捡起那些散落的木头。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每一块都带着午睡室地板微凉的触感。林一还在抽泣,但也蹲下来一起捡。两人的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
捡到最后一块时,戴羽新发现那是那个黄色半圆形屋顶。它滚到了肖巧巧的床底下。他趴下去,伸手去够。视线低垂时,他看见肖巧巧垂在床边的脚。她没穿袜子,脚踝很细,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指尖碰到积木,他把它勾了出来。
重新站起来时,他手里捧着那座小房子的碎片。老师已经拿着积木盒过来,他把它们全部放进去。盒盖合上时,他听见林一吸鼻子的声音。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的对林一说。
林一抬起哭红的眼睛,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没说话,但那点头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轻易的原谅。
午睡继续。
戴羽新回到自己的床上,重新躺下。吊扇还在转,影子还在移动。但他闭上了眼睛。黑暗里,他看见的不是积木倒塌的画面,而是肖巧巧舔掉手指上牛奶的样子。那个画面被无限放慢——奶白色的液体,粉色的舌尖,微微抿起的嘴唇。
还有她的眼睛。琥珀色的边缘,深棕的瞳孔,以及那颗淡褐色的痣。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推倒那些积木。
不是因为嫉妒林一搭得高,不是因为想搞破坏。而是因为他想让她看见自己。在这个他无法用语言沟通的世界里,暴力成了唯一能发出声音的方式。推倒一座塔,制造一场骚乱,说一句“对不起”——这些动作加起来,构成了一句笨拙的自我介绍:
我叫戴羽新。我在这里。我看见你了。
窗外传来蝉鸣,嘶哑而绵长,像夏天不肯结束的挽歌。
戴羽新在蝉声里渐渐睡着了。梦里,他看见一颗青色的芒果,在冬天的枝头缓缓成熟。果皮从青转黄的过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够一个孩子学会一门新的语言,长到足够他理解,有些吸引从一开始就是视觉性的、不讲道理的、像光斑一样注定会移动和消失的。
而当他醒来时,午睡结束的铃声正在响起。
孩子们陆续起床,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肖巧巧也坐起来了,她伸手拿起枕头边的蓝色草莓发圈,熟练地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发圈上的亮片在午后斜阳里闪了一下,像在对他眨眼睛。
戴羽新坐在床上,脚心还残留着积木棱角的触感。
他知道,从今天起,肖巧巧左眼下那颗淡褐色的痣,将成为一个坐标,标记着他五岁人生里第一个无关血缘的、纯粹因为看见而产生的牵挂。
而这场牵挂,将像那颗反季节的芒果核一样,在他心里埋下,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成熟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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