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的西院,在深秋的落叶中显得格外寂静。
自那日从慰军所将人带回,已过去月余。慕容锋吩咐下人,林墨虽为通房,但一应用度皆按侧妃规格。最好的银炭早早送进房内,上好的绸缎裁制成衣,每日膳房变着花样做滋补药膳,流水般的珍贵药材从库房取出,熬成深褐色的汤汁,送到林墨床前。
可这一切,似乎都填不进那具日渐消瘦的身体里。
慕容锋下朝后,常径直往西院去。他推开门时,常看见林墨靠在窗边的软榻上,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快落尽的梧桐出神。听见动静,林墨会缓缓转过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他一眼,然后垂下眼,唤一声:“将军。”
不是“夫君”,永远只是“将军”。
“今日觉得如何?”慕容锋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林墨唇边。
林墨没有抗拒,顺从地喝下,只是眼睛始终看着窗外,仿佛喝药的不是他自己。
“好些了。”他答,声音还是那样轻,没什么力气。
慕容锋看着他尖削的下巴,心里一阵烦躁。名贵的补药灌下去那么多,人却不见长肉,反而越发清瘦,宽大的衣衫下空空荡荡,仿佛一碰就会碎。
“你要多吃些,多动动,整日这么坐着,身子怎么会好?”慕容锋又舀起一勺药,语气里带了点不自知的焦灼,“心境也开阔些,别总想着从前的事。事已至此,就该往前看,好好活着才是正理。”
林墨终于转过眼来看他,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让慕容锋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好活着?
林墨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没接话,只是又转回头去看窗外。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落,打着旋儿,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慕容锋喂完药,将碗递给侍女,自己却没走。他在房中踱了几步,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这些日子,他每日都来,有时说些朝堂上的趣事,有时只是静静坐着。可林墨很少回应,多数时候只是沉默,或者用最简短的话应答。
“今日礼部王大人又在朝上闹了笑话...”慕容锋试着挑起话头。
“嗯。”
“皇上新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宝马,神骏非常...”
“嗯。”
“你...”慕容锋停在林墨面前,挡住他看窗外的视线,“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
林墨抬起眼,平静地看着他:“将军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话!说你想说的,说什么都行!”慕容锋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而不是整日像个...像个没有魂儿的木偶!”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可林墨却没什么反应,只是又垂下眼,轻声道:“罪臣知错。”
又是“罪臣”。又是这副顺从又疏离的样子。
慕容锋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他做错了什么?他揭发叛徒,是忠君;他战场取胜,是卫国;他甚至向皇上求情,饶了林墨母子的命,还将人接回府中好生养着。他仁至义尽了,为什么林墨还要用这副样子对他?
是,慰军所那事...是他疏忽,是他没想到皇上会下那样的旨意,没想到林墨会受那样的苦。可那不是他的本意,他也尽力弥补了,不是吗?
“你好好休息。”最终,慕容锋只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
林墨望着那扇门,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他慢慢躺下,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被子上有阳光的味道,很暖,可他依然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又过了几日,慕容锋下朝回来,心中烦闷——朝堂上有人隐晦提及他收留叛将之事,虽被皇上挡了回去,但那股憋屈感却挥之不去。他径直去了西院,推门进去时,林墨正坐在镜前,由一个侍女梳头。
墨发如瀑,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瘦削。听见动静,林墨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都下去。”慕容锋对侍女道。
侍女们低头退下,轻轻带上门。房中只剩两人,静得能听见炭火在盆中噼啪轻响。
慕容锋走到林墨身后,手搭上他单薄的肩。镜中,林墨的睫毛颤了颤,却没动。
“身子好些了?”慕容锋问,手顺着肩膀滑下,握住林墨的手腕。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骨头硌人。
“好些了,谢将军关心。”林墨答,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既然好些了,”慕容锋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压抑的情绪,“也该尽尽本分了。”
林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抬眼看镜中的慕容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是惊慌,是恐惧,还有...厌恶。
慕容锋看见了那丝厌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随即涌上更强烈的怒意。他凭什么厌恶?他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夫君
“怎么,不愿意?”慕容锋的声音冷下来。
林墨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不敢。将军要如何,便如何。”
这话顺从,却比任何反抗都更刺人。慕容锋一把将人从凳子上拉起,打横抱起,走向里间的床榻。林墨没有挣扎,只是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被放在床上时,林墨闭上了眼。慕容锋俯身吻他,那唇冰凉柔软,却毫无回应。他解开林墨的衣带,手探进里衣,抚过那些已经淡去却依旧清晰的疤痕。
“睁开眼,看着我。”慕容锋命令。
林墨缓缓睁开眼,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他,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
慕容锋心中的火越烧越旺。他想要林墨有反应,想要他像从前在军营时那样,哪怕只是脸红,只是躲闪,而不是这副任人摆布的死寂模样。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吻也变得粗暴。林墨的身体开始颤抖,起初很轻微,渐渐越来越明显。
林墨咬住嘴唇,试图控制,可身体像有自己的意识,完全不听使唤
慕容锋停下了动作。他撑起身,看着身下的人——林墨蜷缩着,脸色惨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慕容锋突然觉得索然无味,还有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涌上来。他在做什么?强迫一个被那样伤害过的人,用这种方式证明什么?
他翻身下床,背对着林墨,烦躁地扯了扯衣襟。
身后传来窸窣声,然后是膝盖落地的轻响。慕容锋回头,看见林墨跪在床边,身上衣衫不整,却端正地俯身叩首:
“臣失仪,未能尽到本分,请将军责罚。”
那恭顺的姿态,那卑微的语气,像一把钝刀,在慕容锋心上来回切割。他想起从前的林墨——那个在沙场上与他并肩杀敌,在月下与他琴笛和鸣,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脊背挺直、目光如炬的林副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连慕容锋自己都没察觉的痛惜和恼怒。
林墨缓缓抬起头。烛光下,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极美,美得惊心动魄,却也极苦,苦得让人心头发涩。他直视着慕容锋,轻声问:
“将军是说哪个‘以前’?是当副将以前,还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地,“当军妓以前?”
慕容锋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看着林墨脸上的笑,看着那双盛满绝望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又化作酸涩的液体,涌向眼眶。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恼羞成怒:
“你非要这样说话?非要这样...膈应我?”
林墨依旧跪着,笑容未变:“罪奴不敢。”
不敢。又是不敢。慕容锋盯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又无比愤怒。他忍了这么久,忍林墨的沉默,忍林墨的疏离,忍林墨用那种平静的目光凌迟他。他图什么?他大可将人扔在这里不管不顾,反正皇上已经将人赐给他,是死是活,谁会在意?
可他每天下朝就往这里跑,喂药喂饭,好言好语,换来的就是这笑,这话,这副样子?
“好,好...”慕容锋点着头,忽然俯身,将林墨从地上拉起,重新按回床上。这次他的动作不再温柔,甚至带着一股狠劲。
林墨的身体又开始抖,可他没再道歉,也没再求饶。他只是紧紧咬住下唇,咬得渗出血丝,然后侧过脸,将手腕塞进嘴里,狠狠咬住。
慕容锋看见了,心里那点火像被浇了油,轰地烧得更旺。他扯开林墨的手腕,看见上面已经留下一圈带血的牙印。
“你不出声?”慕容锋扣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着自己,“我偏要你出声!”
林墨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含了泪,又像是燃着火。他依旧一声不吭,只是身体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慕容锋心里又痛又怒,越发没了轻重。他知道自己弄疼了林墨
他得到他了,用最不堪的方式,可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慕容锋撑起身,看见一小片暗红。
“我看看。”慕容锋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懊悔。
林墨不动。慕容强硬地将人扳过来,看见林墨紧闭着眼,果然伤了,红肿渗血。
慕容锋下床,从抽屉里找出药膏——还是上次大夫留下的,消肿止痛的。他坐回床边,沾了药膏,想为林墨上药。
指尖刚碰到,林墨的身体就剧烈地颤了一下,整个人往床里缩,别过脸,不肯看他。
“别动,得上药。”慕容锋按住他,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
林墨不动了,可身体依旧僵硬,脸偏向里侧,不肯回头。
慕容锋仔细地为他上药,看着那些新旧伤痕,心里那点怒气早已消散,只剩下无尽的酸涩和懊恼。他上好药,为林墨盖好被子,自己坐在床边,看着那人单薄的背影。
“你不能总这样吧。”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林墨,我们得好好过日子。你还想我怎么样?”
被子里的人没有反应。
“你说话。”慕容锋去扳他的肩,“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句话?”
林墨被他扳过来,睁着眼看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岂敢让将军如何。”他轻声说。
又是这句话。慕容锋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你就只会说这句?林墨,你看看你现在,看看这屋子,看看你用的吃的,哪样亏待你了?是,从前的事是过去了,可我还不够弥补你吗?你还要我怎样?”
林墨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慕容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也许将军落到我这番境遇,还不如我。”
慕容锋愣住了。他看着林墨,看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又无比愤怒。
是,他是没经历过林墨经历的。他没被最信任的人出卖,没被扔进慰军所,没被十个人...可他就活该被这样对待吗?他就活该每天热脸贴冷屁股,活该被这样冷嘲热讽?
“好,好...”慕容锋点着头,忽然一把抓起床头的药膏,狠狠砸在地上。瓷瓶碎裂,药膏溅了一地。
他起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却没回头,只丢下一句:
“你既觉得我不如你,那就自己待着吧!”
门被重重摔上,震得窗棂都在响。
床上,林墨慢慢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许久,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从被子下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快就被寂静吞没。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飘落。冬天,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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