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苏浅月过得有些心不在焉。
颈间的古玉时热时温,像一颗不规律的心脏。她查遍了图书馆所有关于“白泽”和“轩辕”的资料,结果却令人困惑——神话传说很多,但没有任何实质性信息能与她手中的古玉或笔记本图案对应。
周三清晨六点半,天色微亮。
苏浅月站在宿舍镜子前,将古玉贴身戴好,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卫衣。她盯着镜中的自己,深呼吸。黑发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学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能感觉到,从昨晚开始,空气中的某种“气息”变得清晰了。不是味道,也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频率的波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远方缓缓呼吸,每一次吐纳都牵动着周围的磁场。
“浅浅,好了没?”林薇薇在门外催促。
“来了。”苏浅月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笔记本、相机、记录本、水,还有母亲留下的一支看起来很旧的钢笔。她不知道为什么带上这支笔,只是一种直觉。
两人下楼时,晨雾还没散尽。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跳跃。
“你说今天能见到什么?”林薇薇兴奋地搓着手,“会不会挖出青铜器?或者竹简?战国墓葬啊,想想就激动!”
“应该能看到发掘现场。”苏浅月轻声说,“陈教授说主要是观摩学习。”
“那也是现场啊!比在教室里看ppt强多了!”
东门口已经停了一辆中巴车。车边站着七八个同学,都是选修同一门课的。陈教授穿着卡其色工装夹克,戴着宽檐帽,正和司机说话。看到她们,他点了点头。
“上车吧,人齐了就走。”
苏浅月在上车时,与陈教授的目光短暂交汇。教授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但苏浅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是担忧,还有一丝……歉意?
中巴车驶出城区,沿着盘山公路向西而行。
越往山里开,苏浅月颈间的古玉就越热。当车转过第三个弯道,前方出现“西山考古管制区”的标识牌时,玉佩的温度已经高到让她不得不悄悄把衣领拉开一些散热。
“大家注意,”陈教授从前排站起来,“进入现场后,一切行动听指挥。核心发掘区有警戒线,绝对不能越过。我们的活动范围在临时工作站和已清理的陪葬坑区域。”
“教授,听说主墓室还没打开?”一个男生问。
“是的,墓室结构复杂,需要谨慎处理。”陈教授推了推眼镜,“今天可能会有一些……异常的响动,大家不必惊慌。山里地质不稳定,偶尔会有岩石松动。”
异常的响动?
苏浅月看向窗外。公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洒在地面上。她能感觉到,那股“呼吸”的波动越来越强了。
考古现场比想象中更大。
山坳里搭起了临时板房和帐篷,几台发电机嗡嗡作响。穿着工作服的人员来来往往,推车、拍照、记录。远处的山坡被挖开了一个巨大的剖面,露出层层夯土和石砌结构。
“哇……”林薇薇睁大眼睛,“这规模,不是普通贵族墓吧?”
陈教授带着学生们走向工作站:“初步判断是战国中晚期的一方诸侯陵寝。不过,”他顿了顿,“有些构造比较特殊,不符合当时的葬制。”
苏浅月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整个场地。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吸引到营地西侧——那里有一片被单独围起来的区域,用双层警戒线隔开,旁边立着“危险勿入”的牌子。更奇怪的是,那片区域周围没有任何设备,也没有工作人员靠近。
而在她的感知里,那片区域的“波动”最强。
像心跳,沉重而缓慢。
“同学们,这边来。”陈教授开始讲解已发掘出的陪葬坑。陶俑、车马器、青铜礼器……一件件文物被小心地放置在临时展台上。
苏浅月机械地听着,记着笔记,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些器物上。
因为她“听”到了。
不是动物的话语,不是人类的交谈,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一种模糊的、持续的悲鸣。那声音很微弱,像是隔着厚重的岩层和水,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无比清晰——
孤独。
还有……等待。
千年万年的等待。
“苏浅月?”陈教授突然点到她的名字。
她猛地回过神:“教授?”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车了?”陈教授关切地问,但眼神深处有审视的意味。
“可能有点,山里空气稀薄。”苏浅月找了个借口。
“去工作站喝点水休息一下吧。”陈教授说,“那里有饮水机。薇薇,你陪她去。”
林薇薇挽住她的胳膊:“走走走,我也渴了。”
但苏浅月知道,陈教授是故意支开她的。
工作站是一间二十平米左右的板房,里面摆着长桌、电脑和一些分析仪器。两个研究生模样的人正在整理资料。
苏浅月接了杯水,慢慢喝着。颈间的古玉热度稍减,但地底的悲鸣却更清晰了。
“你觉不觉得陈教授今天有点怪?”林薇薇小声说,“他平时讲课可兴奋了,今天好像……心事重重的。”
“可能现场压力大吧。”苏浅月说。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她看向西侧那片禁区,发现那里其实是一片不大的竹林。竹子长得很密,即使在正午,里面也显得幽深昏暗。
“薇薇,我去趟洗手间。”苏浅月放下水杯。
“我陪你去?”
“不用,你在这休息吧,我很快回来。”
她走出工作站,没有去洗手间的方向,而是绕了个弯,慢慢靠近那片竹林。
越近,古玉越烫。
地底的悲鸣也越清晰。现在她能分辨出更多细节:那不是单一的声响,而是混合了风声、水声、金属摩擦声……还有,兽类的低吟。
竹林边缘,警戒线在风中轻轻晃动。
苏浅月停下脚步。她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排斥力场,普通人靠近这里会本能地心悸、头晕,然后转身离开。但她没有这种感觉,反而有种……回家的亲切感。
“同学,这里不能靠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浅月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中年男人,面色严肃。
“抱歉,我迷路了。”她立刻说。
“回工作站那边去。”男人指了指方向,但眼神有些游移——他似乎也在忍受某种不适,额头渗出细汗。
苏浅月点头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深处,似乎有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很小,很模糊。
像一只猫。
下午的安排是分组进行表层清理的实操练习。苏浅月被分到陶片分类组,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在导师指导下将发掘出的碎陶片按器型、纹饰初步分类。
工作很枯燥,但她却暗自松了口气——这能让她暂时分散注意力,不用一直对抗那种越来越强的牵引感。
然而平静没有持续太久。
下午三点左右,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而是一种奇怪的、仿佛光线被吸收的昏暗。营地里的灯自动亮起,发电机的声音变得更响。
“要下雨了?”有同学嘀咕。
但苏浅月知道不是。她颈间的古玉此刻烫得惊人,玉佩内部的纹路疯狂流转,几乎要从皮肤上跳出来。地底的悲鸣变成了急促的呼唤——
「来……」
「过来……」
「时间……不多了……」
她猛地站起身。
“浅浅?”旁边的林薇薇吓了一跳。
“我……我去喝点水。”苏浅月放下手中的陶片,几乎是踉跄着离开工作区。
这次她没有去工作站,而是径直走向那片竹林。
排斥力场还在,但她踏入时,只感觉像穿过了一层水膜,轻微的阻力后,一切如常。警戒线就在眼前,她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过去。
进入竹林的瞬间,世界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背景音——人声、机器声、风声——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地底那清晰无比的呼唤。
竹叶很密,光线昏暗。地面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她循着感觉往前走,古玉像指南针一样,牵引着她的方向。
走了大概五十米,竹林中央出现一小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任何植物,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和她笔记本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十倍。
白泽图腾。
而在图腾的正中央,蜷缩着一团白色的东西。
苏浅月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那是一只……猫?不,不是猫。它通体雪白,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体型像两个月大的幼猫,但额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尚未长成的独角凸起。它闭着眼睛,身体微微起伏,似乎在沉睡。
但苏浅月能感觉到,它的气息非常微弱。
像是快要熄灭了。
她蹲下身,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它时停住了。
「轩辕血脉……」
一个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意识的直接对话。虚弱,但清澈。
「你终于……来了……」
白色的小兽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琉璃色的眸子,澄澈得不似凡物。它看着苏浅月,眼中闪过悲伤、欣慰,还有千年光阴积累的疲惫。
「我叫白泽。」它说,「或者说,我是白泽的一部分……最后的一部分。」
苏浅月的手在颤抖:“你……你在等我?”
「等你的血脉。」白泽试图站起来,但失败了,「封印松动了……阵法需要真正的轩辕之血来稳固……否则……」
它没有说完,但苏浅月明白了。
否则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我该怎么做?”她听见自己问。
「把你的血……」白泽的声音越来越弱,「滴在阵眼上……石板的中心……」
苏浅月看着自己的手。她没有犹豫,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旧钢笔——笔尖很锋利,母亲说过,这是特制的。
她划破指尖。
血珠渗出,鲜红中,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金色。
她将手指悬在石板中心的白泽图腾上。
就在血珠即将滴落的那一刻——
“苏浅月!不要!”
陈教授的喊声从竹林外传来,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但已经晚了。
血珠落下,触碰到石板的瞬间——
整个竹林亮了起来。
不是光,而是从石板纹路中涌出的、实质般的金色能量。它们像藤蔓一样向上蔓延,缠绕住苏浅月的手臂,温柔但不可抗拒地将她拉向石板中心。
白泽的身形在金光中逐渐虚化。
「契约成立……」它的声音带着解脱,「殿下,这一次……请一定要……」
话未说完,它的身体化作无数光点,涌入苏浅月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涌入她颈间的古玉。

古玉的温度骤升,然后——
“砰!”
无形的能量波以竹林为中心爆发,向四面八方扩散。
营地里的灯全部炸裂。
所有人捂住耳朵——他们听不到声音,但能感觉到某种震撼灵魂的震动。
而在江城市中心,凌氏集团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凌墨辰手中的紫砂茶杯突然碎裂。
他站起身,望向西山方向,漆黑的眸子里,一点金光骤然亮起。
“找到了。”
他轻声说,嘴角却没有任何笑意。
因为几乎在同一时刻,他感受到了另外几股从不同方向升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它们也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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