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道理?”
“他十二岁便中了秀才,那时你父亲指着他说‘此乃吾家麒麟’,自此宴饮交游必带他在侧,倒把亲生孩儿忘在脑后。
我是怕……”
薛姨妈声音渐低。
“怕他太出色,所以三年前就要赶他出门?”
薛宝钗蹙紧眉尖,“母亲可知金陵城里多少人笑话咱们家目光短浅?这三年间,即便虹大哥已不是薛家人,仍动用自己的关系护着我们周全!”
薛姨妈嘀咕道:“咱们薛家哪需要他一个少年人相帮。”
“您细想,父亲走后那些掌柜是如何欺我们年幼、暗中侵吞家产的?最后若不是虹大哥托友人出手整顿,那些蛀虫岂能轻易清除?”
“咱们自己也能料理……”
“母亲!”
薛宝钗语气急了些,“那些掌柜背后牵扯多少权贵,您不是不知。
纵有证据,以我们之力怎能雷厉风行?若非虹大哥那位颍川陈家的朋友发话,金陵各家怎肯吐出已吞下的产业?”
薛姨妈气势弱了三分,仍强辩道:“许是陈家看在王家的情面上……”
薛宝钗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一世得薛虹点拨,她的见识早非往日可比。
“母亲也太抬举王家了。
颍川陈家千年望族,在他们眼里,四大家族不过骤富新贵,何须屈尊来攀附咱们?”
见女儿气得脸颊泛红,薛姨妈终于不再言语。
薛宝钗长叹一声,也沉默下来。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通报:“夫人,少爷回府了。
虹公子……也一同来了。”
厅堂之中,薛虹向主位的薛姨妈躬身行礼:“薛虹见过夫人。”
薛姨妈抬手虚扶:“快起身罢。
这三年在外头……可是吃苦了?怎也不回来看看?”
薛虹凭一身医术与见识自能立足,交游广阔,日子过得颇为自在,自然谈不上困顿。
他转头望向亭亭玉立的薛宝钗,微微一笑:“妹妹长成大人了。”
三年未见,闺阁女子不便随意出门,薛虹又从未踏足薛府,二人确已隔了漫长光阴。
薛宝钗闻声竟怔了怔——三年时光未改他容颜太多,周身气度却愈发清逸出尘,如幽谷兰芝,孤峻挺秀。
回神时她耳根微热,压下羞赧轻声道:“虹哥哥安好。”
薛蟠从旁蹦过来,笑嘻嘻挡在妹妹身前:“如何?猛然见着大哥是不是也看呆了?三年不见,大哥越发有神仙气度了。”
薛虹一身青衫素净,长发以木簪束起,通身不见珠玉,却自有一段潇洒风姿。
薛宝钗望着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心底忽然掠过一丝妄念:若他不是哥哥该多好……
这念头乍起便被按灭,她面色如常地加入谈笑。
叙旧片刻后,话头转向正事。
薛虹看向薛姨妈:“夫人可知王大人是否已修书至金陵知府?”
薛姨妈神色茫然:“这……我却不清楚。
虹儿怎突然问起此事?”
“夫人可知道,此番命案与蟠弟干系不大,至多赔些银钱便可了结?”
薛姨妈骤然变色:“怎会?我兄长信中明明说这是要流放的重罪!”
薛虹见薛姨妈对律法一窍不通,放缓了语气解释道:“真正动手的并非蟠弟,他也从未指使过谁行凶。
依律论处,至多判他个约束下人不力的过失。”
薛姨妈仍是不安:“那为何你舅舅将事情说得那般骇人?”
薛虹心中了然:为何?不过是想恫吓你们这孤儿寡母,好慢慢侵吞薛家的产业罢了。
但他并未宣之于口,疏不间亲的道理他深谙于心。
薛蟠却满不在乎地嚷道:“谁知道舅舅琢磨什么!横竖儿子没事不就成了?”
这话让薛姨妈连日来的忧惧顿时消散,她连连点头,喜形于色:“是了是了!我的儿平安就好!”
正说着,外头仆人呈进一封书信,乃是金陵知府贾雨村的手笔。
信中写道:看王、贾两府情面,让薛蟠暂且上京避避风头。
他便对外宣称薛蟠已遭冤魂索命,就此草草结案。
待事态平息,再作打算。
读完信,薛姨妈尚在发怔,薛蟠已勃然大怒,将信纸揉作一团掷在地上:“贾雨村这厮打的什么算盘!当爷是三岁孩童么?冤魂索命?这等拙劣借口他也编得出来!”
薛宝钗亦察觉不妥,轻声提醒:“若真这般结案,哥哥在官府的册籍上便成了已死之人,往后……”
薛姨妈闻言面色煞白,惊惶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的儿,要不……再给你舅舅去封信?”
薛虹暗自摇头:去信何用?王子腾要的正是薛蟠沦为黑户,待薛宝钗继承了家业,他便可徐徐图之,将这门户蚕食殆尽。
薛蟠反倒镇定,宽慰道:“母亲莫慌。
大哥方才不是说了么?此案与我牵连不深。
如今尚未开堂,只需在审前将那行凶的恶仆押送官府,再使些银钱打点,想来无碍。”
薛姨妈如抓住浮木,急声道:“对对!蟠儿,你快去账上支三千两……不,取三万两往金陵府衙打点!虹儿……”
她转向薛虹,眼中满是恳求。
薛虹颔首:“夫人放心,我自然不会坐视蟠弟蒙冤。”
薛蟠一把拉住薛虹便往外走:“少不得再劳大哥陪小弟走一遭。
快走快走。”

离了内院,薛蟠凑近压低嗓音:“大哥别声张。
依律管教不严至奴仆犯案,罚银不过三千两。
余下那两万七,咱们兄弟平分可好?”
薛虹见他这般财迷心窍的模样,不禁失笑:“罢了,那两万七你自个儿留着吧。
听闻翠鸣楼里开销不小,是不是?”
说罢朗声大笑。
薛蟠挠头嘿嘿一笑:“那小弟就谢过大哥了。”
……
京城王府内,王子腾捏着贾雨村的回信,眉头紧锁。
他这妹妹向来对他言听计从,何况薛家如今已无撑门立户的男子,是谁竟窥破了他的谋算?
并非他轻视薛蟠与薛宝钗。
即便此世的薛蟠已考取童生,薛宝钗再聪慧,终究年少阅历浅,断不可能对律法如此熟稔。
必是有人从中指点。
薛虹!
王子腾脑中倏然闪过这个名字。
定是薛虹无疑。
薛虹在四大家族里名声颇响。
虽是养子,却着实为薛公争气:九岁中童生,十二岁成秀才,十六岁便高中举人,听闻还是头名解元。
堪称旁人子弟的楷模。
荣国府的贾政私下不止一次感叹:我怎就没这般好运,出门一趟便能捡回个文曲星托生的儿子?
据说因着薛虹,贾宝玉没少被贾政拿来比较,更没少挨戒尺。
王子腾搁下信纸,在厅中来回踱步,忽又心生一计,返身提笔另修一书。
……
薛蟠之事既了,薛虹本欲归家,却拗不过薛蟠执意挽留,硬是被拽回薛府,说是要设宴谢他。
席间只薛虹、薛蟠二人对坐,另有几名丫鬟在旁伺候。
薛虹瞥了眼身后两名模样娟秀的侍女,颇觉无奈,抬手示意她们退下。
丫鬟们素知这位昔日大少爷的性情,悄声敛衽离去。
反观薛蟠身后,捧巾的、执壶的、端盆的、打扇的,足足围了四人。
薛蟠呷了口酒,咧嘴笑道:“大哥样样都好,唯独这不近女色的脾性……小弟若有大哥这般才貌,勾勾手指,那翠鸣楼的花魁怕是要自荐枕席了。”
薛虹夹了一箸菜,戏谑道:“若真如此,只怕不出三日,你便要形销骨立了。”
薛蟠哈哈一笑:“小弟说笑罢了!我岂是那等沉湎声色之人?”
薛虹但笑不语,心中却想:原书里的你,又何止是沉湎声色。
酒过数巡,薛蟠忽然摇摇晃晃站起身,扑到薛虹肩头放声大哭:“大哥……小弟心里念着你啊!母亲她……她实在是糊涂!”
薛虹身子微微一僵。
他向来不惯与人这般亲近,可见薛蟠哭得悲切,终未推开,只轻拍他后背温声道:“好好说着话,怎么哭起来了?大哥不是好好在这儿么?”
薛蟠抽噎着,话语混着酒气:“大哥,我心里都明白!若……若不是你暗中周全,咱们家这点基业,早让那些豺狼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是母亲对不住你!呜……”
“爹走后,母亲竟将你逼出家门,还逼你写下净身出户的契书……她、她怎么做得出来!”
话音未落,薛蟠胳膊胡乱一挥,“砰”
地扫落案上酒壶。
琼浆泼洒,霎时浸透了薛虹半幅衣衫。
方才还满心宽慰、深感这些年心血未白费的薛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薛虹压下胸中翻腾的恼意,朝廊下吩咐:“你们几个,扶公子回房歇着去。”
几名侍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搀起醉醺醺的薛蟠。
薛虹低头看向衣襟上那片洇开的酒渍,眉头不由得蹙紧——他向来爱洁,这般湿黏地贴在身上,着实令人不快。
他正欲运起内劲烘干衣衫,身侧却传来一声轻巧的笑。
“噗……想不到虹大哥也会有这般模样。”
薛宝钗领着两个小丫鬟缓步走近,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薛虹散去掌中真气,强忍着不适朝她笑了笑,还未开口,薛宝钗已掩着唇笑弯了眼眸。
“虹大哥可知自己现在的神情?”
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瞧着倒比蟠哥哥还委屈些。”
薛虹闻言,佯作恼怒道:“明日定要让蟠弟好生领教一番,什么叫作长兄的‘关爱’。”
薛宝钗好不容易止住笑,温声道:“虹大哥随我来换身衣裳吧,这般湿着总是不便。”
薛虹起身随她转入一间厢房。
宝钗命人从柜中取出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袍身绣着细密的纹样,针脚匀整而绵密,显是费了不少心思。
薛虹褪下外衫,正要递给一旁的丫鬟,那件湿衣却被宝钗轻轻接了过去。
他换上那件青袍,意外地发觉尺寸竟极为合体,仿佛量身裁制一般。
侍立在侧的丫鬟见状,抿嘴笑道:“大公子可是惊讶这衣裳合身?这是姑娘亲手为您缝制的呢。”
薛宝钗一双纤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中那件湿衣,颊边浮起一层薄红,听见丫鬟的话忙回过神来,低声道:“不过是些针线功夫,比起虹大哥这些年为家中操劳,实在不算什么。”
薛虹心头一暖,暗自感慨:这才是贴心贴意的妹妹,不像那混账弟弟,尽是来讨债的。
整理好衣襟,他正思忖着该寻件什么物事赠予宝钗,却发觉自己此行匆忙,并未携带什么像样的礼物。
最终他只是抬手轻抚了抚宝钗的发顶,温言道:“这次出来仓促,未给你备礼。
这样罢,大哥许你一个承诺。
日后你想好了要什么,告诉大哥,大哥定为你办到。”
薛宝钗抬起那双明澈的杏眸望向他,眸光盈盈闪动,仿佛在问:当真作数?
薛虹正因身上这件妹妹亲手缝制的衣裳而满心舒畅,未加思索便颔首道:“自然作数。
兄长一言,绝不反悔。”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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