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墟的雪,下了万年。
山巅云海翻涌,琼楼玉宇半隐半现,仙鹤振翅时带起的霜雪,落在千年不化的冰棱上,碎成漫天星子。这里是三界修仙圣地,更是众生敬畏的无上仙山——只因墟主墨渊,是三界唯一的上神。
万年前神魔大战,他一柄裂穹剑横扫魔界十万大军,硬生生将摇摇欲坠的三界秩序重新扶正。战后,他便居于昆仑墟,常年闭关,鲜少露面。传闻中,这位上神清冷绝尘,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霜雪,万年岁月里,从未对任何事物流露过半分温情。
这日,是墨渊出关的日子。
墟内弟子倾巢而出,恭立在登天石阶两侧,连天界遣来的贺使,都敛声屏气,不敢有半分逾矩。当那道月白身影自云海中缓步而来时,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墨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道袍上不染半分尘埃,面容清隽得近乎谪仙,唯独那双眸子,深如寒潭,不见底,也不见暖。
“恭迎师尊出关!”
山呼海啸般的行礼声里,墨渊微微颔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后山。那里有一片桃林,是昆仑墟唯一一处能避开风雪的地方,栽着一株万年桃树,据说与墟同寿。
此刻,桃树竟破天荒地开了一树粉白桃花,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沾了他满身。
墨渊驻足,指尖刚触到一片花瓣,便听见不远处的雪堆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那声音细弱,却执着,像是寒冬里的一点星火,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着。
他蹙眉,循声走去。雪地里,竟躺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约莫半岁大,小脸冻得发紫,嘴唇乌青,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睁着,正望着漫天飞雪,喉咙里发出小猫似的哼唧声。襁褓边缘绣着一朵极小的龙纹,金线早已被冰雪浸透,黯淡无光,却依稀能辨出精致的针法。
墨渊俯身,指尖轻轻落在婴儿的额头上。
一股极淡却纯粹的龙气,顺着指尖涌入他的经脉。
他眸光微动。
龙族,万年前神魔大战中近乎覆灭,仅剩的几脉早已隐匿深海,与世隔绝。这孩子,怎会出现在昆仑墟的后山?
他抬手,将婴儿抱入怀中。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掌心,像是终于寻到了依靠,竟渐渐止住了呜咽,小脑袋还蹭了蹭他的指尖,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凉的皮肤。
那一瞬间,墨渊万年冰封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
他抱着孩子回到墟主殿时,殿内的弟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大弟子凌越率先上前,惊得声音都变了调:“师尊!这……这是何处来的婴孩?”他跟随墨渊千年,从未见过师尊碰过任何活物,更别说抱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墨渊垂眸,看着掌心的小不点。小家伙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他,见他看过来,还咧嘴露出一个没牙的笑。
“后山捡的。”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往后,她便是我昆仑墟的弟子。”
“师尊不可!”凌越急声劝阻,“昆仑墟收徒,向来要看根骨、查来历!这孩子是凡胎不说,身世更是不明……恐……恐惹祸端啊!”
“凡胎又如何?”墨渊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一众弟子,“我亲自教导。”
一句话,让所有质疑的声音都咽了回去。
谁都知道,墨渊在昆仑墟说一不二。他决定的事,便是天规,无人能改。
墨渊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云曦。
他将云曦养在墟主殿的偏殿,亲自照料。每日除了修炼,便是守着她。喂她喝瑶池仙露酿的奶,给她换绣着桃花的襁褓,甚至会坐在桃树下,抱着她,低声讲些三界的奇闻轶事。
弟子们时常撞见这样的画面——清冷出尘的上神,怀抱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眉眼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柔和。那画面,竟比桃林的漫天飞花,还要动人。

日子一天天过,云曦渐渐长到了三岁。
她不像昆仑墟的其他弟子那般沉稳,性子跳脱得像只小野猫,整日里上蹿下跳,闯祸不断。不是追着仙鹤拔羽毛,就是偷偷溜进炼丹房,把凌越炼了三个月的丹药,倒得满地都是。
这日,她又偷偷摸进了藏书阁。
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尖去够书架最高层的一本古籍。那本书封面烫金,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她瞅着眼馋了许久。可小板凳太滑,脚下一歪,整个人便朝着地面摔去。
眼看就要磕到脑袋,一双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
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桃花香。
云曦仰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眸子里。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虎牙:“师尊!”
墨渊无奈地叹了口气,将她抱进怀里,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又来捣乱?”
云曦搂着他的脖子,把小脑袋埋进他颈窝,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师尊,我想学法术。”
“学法术做什么?”墨渊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凌越师兄说,学会法术,就能像师尊一样御剑飞行啦!”云曦抬起头,大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向往,“我要变得厉害,以后保护师尊!”
墨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片刻,指尖凝聚起一缕淡淡的仙气,缓缓注入她的眉心。那仙气温和,却带着无上神力,云曦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小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
“学法术很苦,要练基本功,要背典籍,还要挨罚。”墨渊的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怕不怕?”
“不怕!”云曦用力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再苦,我也能忍!”
墨渊看着她,看着那双澄澈如星辰的眸子,看着她眼里毫不掩饰的依赖与崇拜,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窗外的桃花,都黯然失色。
他抱着她,走到藏书阁的中央。裂穹剑自背后飞出,剑鞘上的冰棱,映着他清冷的侧脸。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墨渊的关门弟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藏书阁,穿透了窗外的风雪,落在昆仑墟的每一寸土地上。
“我会教你仙法,护你周全。”
“我会守着你,直到你能独当一面。”
云曦猛地睁开眼睛,眸子里满是惊喜。她搂住墨渊的脖子,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温热的触感,带着孩童特有的奶香,落在他的皮肤上。
墨渊的身子僵了一下。
低头,看向怀里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眉眼间,洒下细碎的金光。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桃花瓣,眼底的霜雪,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窗外的风,卷起漫天飞花,落在青瓦上,落在石阶上,也落在他的发梢间。
昆仑墟的雪,好像从这一天起,就再也没有下过。
春风拂过桃林,花瓣簌簌而落,沾了满衣香。
云曦不知道,从她被墨渊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便与这位清冷的上神,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她更不知道,这场始于昆仑墟的相遇,注定要跨越仙规天条,历经三生三世的劫难。
仙途漫漫,缘起昆仑。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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