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你让爹娘可怎么活啊!”婆婆张桂芬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公公钱大山则蹲在一旁,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抹着眼泪。
许婧穿着一身白色的孝衣,面无表情地跪在蒲团上,手里一下一下地烧着纸钱。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悲。
女儿宝儿还小,不懂什么是死,只知道家里来了很多人,院子里很热闹。她穿着新做的花布衫,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又哭又笑。
“你这个丧门星!是不是你克死了我儿子!”张桂芬哭嚎了一阵,见许婧跟个木头人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顿时火气上涌,冲过来就要打她。
“我儿子好端端的,怎么娶了你之后就没好事!现在连命都没了!你还我儿子!”
周围的邻居赶紧上来拉架。
“婶子,你别这样,许婧她心里也难受。”
“是啊是啊,人都没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许婧没有躲,任由张桂芬的巴掌落在自己身上。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逆来顺受,觉得男人没了,自己就该低人一等,任由公婆搓磨。
可现在,她不会了。
她缓缓抬起头,冷冷地看着张桂芬:“妈,建斌是为了救人才牺牲的,他是英雄。你要是再这么闹,就是给他脸上抹黑。”
张桂芬被她冰冷的眼神看得一愣,随即更加撒泼:“英雄?英雄能当饭吃吗?我儿子都没了,我还要什么脸!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我儿子一死,你连滴眼泪都没有,你安的什么心!”
“我为什么不哭,你心里没数吗?”许婧突然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建斌走之前,把家里最后一百块钱都拿走了,说是要去给李卫东还账。我问你,他欠李卫东什么账,要还一百块?”
八十年代的一百块,可不是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张桂芬和角落里帮忙的李卫东身上。
张桂芬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眼神躲闪:“我……我哪知道!那是他们年轻人的事!”
李卫东更是吓得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掉了,结结巴巴地解释:“嫂子,你……你别瞎说,斌哥没欠我钱啊!”
“没欠你钱?”许婧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那他为什么要跟我说,是你要急用钱娶媳妇,他才把家底都掏空了去帮你?李卫东,你倒是说说,你什么时候要娶媳妇了?我怎么不知道?”
李卫东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都是他和钱建斌早就串通好的说辞,用来骗许婧的。钱建斌拿走那一百块,其实是给了白月莲当路费,让她提前去南方打点的。
可这事,许婧是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记得,钱建斌跟他说,许婧这个女人,没什么脑子,说什么信什么,好骗得很!
“我……我……”李卫东支吾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婧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自己的婆婆张桂芬:“妈,建斌孝顺,每个月发了工资,都会偷偷塞给你十块钱,这事我一直都知道,也从没说过什么。可这次,他把抚恤金三百六十五块,都提前取出来给了你,让你‘好好保管’,这又是为什么?他是不是早就预感自己要出事了?”
这下,不光是张桂芬,连钱大山都愣住了。
他们确实提前拿到了钱,钱建斌跟他们说的是,单位要集资建房,他先把钱存到他们那里。
可这事,许婧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你胡说八道!”张桂芬彻底慌了,指着许婧的鼻子骂道,“你这个女人,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挑拨离间,搬弄是非!你安的什么心!”
“我安的什么心?”许婧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我只是想让建斌走得明明白白!他生前是个老实人,我不想他死了,还背着一堆不清不楚的烂账!”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像是在为亡夫鸣不平,又像是在指桑骂槐。
周围的邻居们看张桂芬和李卫东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怀疑。
是啊,这事处处透着蹊跷。
钱建斌怎么就像提前知道自己要死一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张桂芬被众人看得脸上挂不住,又不敢再跟许婧纠缠,只能拉着钱大山,又开始新一轮的哭嚎,只是这次,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许婧重新跪回蒲团上,往火盆里添了一把纸钱。
火苗“呼”地一下窜得老高。
钱建斌,张桂芬,李卫东……

你们都别急。
上辈子你们欠我的,这辈子,我会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这,才只是个开始!
“葬礼”一结束,张桂芬就露出了真面目。
她拉着钱大山,堵在许婧的房门口,一脸横肉地嚷嚷:“许婧,建斌没了,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个赔钱货,也住不了这么大的房子。这房子是矿上分给我儿子的,现在我儿子没了,就该我们老两口住!”
“没错!”公公钱大山在一旁帮腔,“你明天就收拾东西,带着宝儿回你娘家去!这房子,还有屋里所有的东西,都姓钱,你一样都别想带走!”
上辈子,他们也是这么说的。
当时的许婧,心如死灰,觉得男人没了,天都塌了,公婆的话就是圣旨。她真的就抱着宝儿,哭哭啼啼地回了娘家。
结果娘家哥嫂也不待见她,觉得她晦气,天天给她脸色看。她在娘家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赶了出来,最后只能带着孩子,在镇上租了个破旧的小棚子,靠给人家缝缝补补过日子,苦不堪言。
而她的公婆,则心安理得地住着她的房子,花着她的抚恤金,没过两年,就给他们的小儿子娶了媳妇,一家人其乐融融。
想到这里,许婧的眼神冷得像冰。
“这房子,是矿上分给钱建斌和我的。”她抱着女儿宝儿,站在门口,寸步不让,“房本上写的是我们夫妻俩的名字。他没了,这房子自然就是我的。你们想要?可以,拿钱来买。”
“买?我买我儿子的房子?你疯了吧!”张桂芬尖叫起来,“你吃的我家的,喝我家的,现在连房子都要占!你还要不要脸!”
“我吃的哪一家的?”许婧冷笑,“结婚这几年,钱建斌的工资,一半都进了你的口袋。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家还要带孩子做家务,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至于宝儿,她是我女儿,不是什么赔钱货!你再敢说一句,就给我滚出去!”
许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桂芬的心上。
张桂芬彻底被激怒了,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儿媳妇,竟然敢跟她顶嘴!
“反了你了!我今天非打死你这个不孝的媳妇!”她张牙舞爪地就朝许婧扑了过去。
院子里的邻居们都吓了一跳,纷纷上来劝架。
“婶子,有话好好说啊!”
“别动手,别动手!”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沉稳的声音响起:“都住手!在干什么!”
人群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旧军装,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剑眉星目,面容刚毅,浑身都透着一股正气。
是陆振国。
他刚从部队转业回来,被分配到这片家属区的联防队当队长。
上辈子,许婧和他没什么交集,只知道有这么个人,后来听说他娶了个老师,夫妻恩爱,让人羡慕。
陆振国一进来,强大的气场就镇住了所有人。
张桂芬也停下了动作,但仍不服气地指着许婧告状:“陆队长,你来得正好!你给我们评评理!这个女人,我儿子尸骨未寒,她就要霸占我家的房子,还要把我们老两口赶出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陆振国皱了皱眉,看向一脸平静的许婧:“她说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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