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渐渐矮了下去。
不是被扑灭的。能烧的东西本就不多,土墙、夯土地面,连同那些简陋的家什,在油脂助燃的凶猛爆发后,很快就只剩下焦黑的骨架和暗红的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不定,吐出最后呛人的青烟。血腥味、焦臭味、还有某种皮肉烧灼后的独特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刚刚经历屠杀与反击的废墟上空。
钟鸿将最后一把混合着炭灰的浮土,盖在几具村民遗体临时挖掘的浅坑上。没有棺木,没有仪式,只有黄土。王义山用他那柄砍出了好几个豁口的破柴刀,在旁边一棵半枯的歪脖子树上,刻下几道深深的痕迹,权当标记。梁庆则蹲在稍远些的地方,面前摊着一块从突厥兵尸体上剥下的、相对干净的羊皮,正用一根烧黑的木炭,在上面吃力地勾画着。他在画地图,基于来时的观察和此刻的星空方位,试图确定他们的大致位置,以及可能存在的官道或聚居点方向。
那对幸存下来的母子——年轻的妇人郑氏和她大概十三四岁的儿子栓子,蜷缩在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墙角下。郑氏身上裹着钟鸿扔给她的毡布,眼神依旧空洞,身体时不时难以抑制地颤抖。栓子要好一些,虽然脸上泪痕未干,但看向钟鸿三人,尤其是刚才如同凶神般挥舞房梁的王义山时,眼神里除了恐惧,还夹杂着一丝懵懂的、近乎崇拜的光。是钟鸿给了他们破布和水囊(从死去的突厥兵身上找到的),让他们清理自己。
“大哥,都弄好了。”王义山直起身,喘了口气,胳膊上那道刀伤已经被钟鸿用从突厥兵衣衫上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血暂时止住了,但动作间依旧疼得他龇牙咧嘴,“接下来咋整?这鬼地方不能待了,那些突厥崽子说不定还会回来。”
钟鸿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梁庆身边,低头看着羊皮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努力标识出山川河流大致走向的线条。“如何?”
梁庆抬起头,脸上被炭灰和汗水弄得一道一道的,镜片碎了,他不得不眯着眼看东西,这让他看起来有些异样的专注。“我们落点,应该在这片区域。”他用木炭点着羊皮一角,“陇山向东延伸的余脉,地势已趋平缓。根据星象和日落方向大致校正,我们现在很可能在原州东南,或者…泾州以北的某个交界地带。按《元和郡县志》和《旧唐书·地理志》推断,这一带在贞观年间,村落稀疏,军镇主要集中在泾阳、鹑觚、宜禄等城。”他顿了顿,指向一条勉强画出的曲线,“如果…如果村民之前的口音和服饰判断没错,他们很可能是依附于某个军镇屯田的边民。最近的,可能就是这个方向,约二三十里外的…泾阳城。但前提是,我的推断和绘图误差不太大。”
“泾阳?”王义山挠了挠头,“这地名有点耳熟…好像听评书里讲过?”
“武德九年,颉利可汗寇渭水,便曾兵临泾阳。”梁庆下意识地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架,低声道,“贞观二年冬,突厥再入寇,史载‘至泾州’、‘掠陇州’,这一带正是首当其冲。我们遇到的这支游骑,很可能就是大股突厥军的前锋或侧翼散兵。”
钟鸿沉默地听着。梁庆的推断逻辑清晰,结合了现场信息和历史知识,是目前最可靠的判断。他们需要落脚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确切情况,更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来处理王义山的伤口和他们自身的处境。泾阳城,有唐军驻扎,是目前看来最可能的选择。
“去泾阳。”钟鸿做出决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味。他看向那对母子,“你们,能走吗?知道去泾阳的路吗?”
郑氏瑟缩了一下,没说话。倒是栓子,擦了把脸,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说得清楚:“知…知道!俺爹…俺爹以前带我去城里送过粮!顺着沟往东走,见到官道再往南,就能看到城!”
“好。”钟鸿点头,看向王义山,“能撑住?”
王义山一挺胸膛,牵扯到伤口,嘴角抽搐了一下,却硬气道:“小口子,不碍事!走!”
梁庆将羊皮上的炭灰大致抹掉,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这是他在这陌生时空的第一份“地图”,也是他们与这个时代建立认知联系的开端。
没有时间埋葬突厥兵的尸体,钟鸿只是将他们身上的武器、能用的皮囊、水袋、以及少许干硬如石块的肉干和粗糙的盐巴收集起来。弯刀一共缴获五把,弓三张,箭矢几十支,虽然制式粗糙,但总好过赤手空拳。钟鸿将一把相对完好的弯刀递给王义山,替换他那破柴刀,自己选了一把,另一把给梁庆防身,虽然梁庆拿刀的姿势怎么看都别扭。剩下的和弓箭一起,用从突厥兵尸体上扒下的皮绳捆了,由王义山扛着。
四人(严格说是三人加一母子)趁着夜色还未完全深沉,离开了这片燃烧的废墟。栓子引路,走在最前,郑氏紧紧拉着儿子的衣角,跌跌撞撞地跟着。梁庆居中,努力辨认着地形,不时纠正栓子过于模糊的方向描述。钟鸿和王义山断后,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任何可疑的动静。
夜色如墨,星斗渐显。关中的冬夜,干冷刺骨。风穿过荒原和沟壑,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沿途偶尔能看到被遗弃的、更小的村落残骸,有些还在冒烟,显然也遭了兵灾。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地势逐渐开阔,一条被车辙压得板结的土路出现在视野里,这就是栓子说的“官道”了。道旁甚至能看到残破的驿站标记和倾倒的里柱。顺着官道向南又走了七八里,黑夜中,一片黑沉沉的、比夜空更浓重的阴影匍匐在大地上。
泾阳城。
城墙并不高大,在夜色中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蜷缩着。城头有火光晃动,是守军的灯笼火把,但光线黯淡,巡逻的人影也显得稀疏。城门紧闭,护城河早已干涸,吊桥收起。离城还有二三里,空气中已经能闻到一种混杂着烟尘、牲畜粪便和人群聚集特有的浑浊气味,其间,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气?
“不太对劲。”梁庆停下脚步,眯着眼努力看向城墙,“城头守军数量…似乎比预想的少。而且,你们听…”
确实,除了风声,本该有些许市井喧哗或军营操练余音的城池方向,此刻却异常安静,甚至可以说是死寂。只有城头那几点飘摇的火光,证明那里还有活人。
“城门关了,咱咋进去?”王义山低声道,“喊话?说咱救了人,杀了突厥兵?”
钟鸿摇头。情况不明,贸然靠近喊话,风险太大。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后荒芜的农田,更远处有些起伏的土坡。“先不进城。找个地方隐蔽,观察。栓子,附近有没有能藏身,又能看到城门动静的地方?比如破庙、废窑?”
栓子想了想,指着城墙西北方向一片黑黢黢的轮廓:“那边…有个乱坟岗子,再过去点,好像有个早就没香火的土地庙,半边塌了…”
“就去那里。”
土地庙果然破败不堪,只剩半间歪斜的屋子,神像早就不知去向,供桌也只剩几块烂木板。但这里地势稍高,透过坍塌的土墙缝隙,恰好能远远望见泾阳城的西门。
钟鸿让郑氏和栓子躲在最里面相对避风的角落,自己和王义山、梁庆伏在墙根后,静静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寒气浸骨。城头火光依旧,死寂依旧。直到将近子时,官道北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马蹄声!
人数不多,约十余骑,速度极快,蹄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马上骑士皆着深色窄袖胡服,外罩皮甲,背负弓矢,腰挎弯刀,风尘仆仆。为首一人,身形剽悍,即便在昏暗的星光下,也能感受到那股精悍之气。他们直奔西门而来。
城头似乎起了些微骚动,火把移动。不多时,沉重的城门竟然“吱呀呀”打开了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那十余骑毫不减速,鱼贯而入,城门随即又紧紧关闭。
“是唐军斥候?”王义山低语,“打扮有点像,又有点……”
梁庆眉头紧锁:“服色…不太对。寻常唐军斥候,甲胄制式似乎更…规整些。而且,此时城门早已宵禁,寻常斥候回城,需验明身份,通报,绝不会如此轻易、迅速地开门放入…”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十余骑刚刚入城不到半盏茶功夫,突然,城内靠近西门的方向,猛地爆发出喊杀声!声音起初压抑,随即变得激烈,间杂着兵刃碰撞的锐响和惊怒的呼喝!紧接着,城门方向火光陡然亮起,并非城头的守军火把,而是靠近城门内的某处建筑似乎起了火,火光映红了小片夜空!
“有诈!”钟鸿眼神一凝。那入城的骑兵,根本不是唐军!是伪装混入的敌军!目标是…城门?
几乎在钟鸿作出判断的同时,西门城楼上,原本稀疏的守军似乎被惊动,人影憧憧,呼喊声顺着风隐约传来。但城内的喊杀声并未迅速平息,反而有向城内蔓延的趋势!
“大哥!咋办?”王义山握紧了刀柄,胳膊上的伤口因为紧张又开始渗血,“城里打起来了!咱…”

梁庆急促道:“那队骑兵是突厥人伪装的!他们想里应外合夺门!城内必有接应,或者守军中有内鬼!听声音,西门守军似乎反应过来了,正在镇压,但情况不明!”
钟鸿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们此刻的位置很微妙。城外,可能还有接应这支伪装骑兵的大股突厥部队。城内,一片混乱。进,可能卷入不明就里的混战,被当成奸细或乱民格杀。退,这荒郊野外,带着伤员和妇孺,同样危险重重。
“不能退。”钟鸿迅速做出决断,声音冷硬如铁,“城内若乱,城外突厥主力很可能趁机攻城。我们必须知道确切情况。老三,你的伤?”
“没事!”王义山立刻道。
“好。老二,你留在这里,保护他们母子,有任何异常,立刻带他们往东面沟壑里躲,等我们信号。老三,跟我来。”钟鸿语速极快,“我们不进城。绕到南门或东门外围,抓个‘舌头’。”
“舌头?”王义山一愣。
“城外如果有接应的突厥兵,必有哨探或埋伏。抓一个,问清情况。”钟鸿说着,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破庙,融入夜色。
王义山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疼痛和一夜奔波的疲惫,紧随其后。
两人借着地形和夜色掩护,避开官道,向城池南侧迂回。果然,在离南门约一里处的一片枯树林边缘,他们发现了踪迹——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牵着马,隐藏在树林暗处,正探头探脑地向城门方向张望,看衣着打扮,正是突厥兵!人数不多,只有四个,似乎是派出来观察城内动静和接应信号的。
钟鸿打了个手势,两人伏低身体,慢慢靠近。在距离不足三十步时,钟鸿停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抛向侧前方的一丛枯草。
“沙…”
轻微的响声引起了最近一个突厥哨兵的注意,他疑惑地转头望来。
就在他转头、视线偏离同伴的刹那,钟鸿动了!他没有直接扑向那个哨兵,而是像一道贴地游走的黑影,以惊人的速度从侧面掠过,目标直指稍远处另一个背对这边、正专注于观望城门的突厥兵!
王义山几乎在同一时刻暴起!他如同出膛的炮弹,怒吼一声(这声怒吼既是震慑,也是吸引剩余敌人注意),直扑那个被石头响声吸引的哨兵!手中弯刀带着一路积蓄的戾气,毫无花俏地当头劈下!
那哨兵刚转过头,就看到一个铁塔般的巨汉挟着狂风猛扑过来,惊骇之下举刀格挡,却被王义山那蛮横的力量连人带刀劈得踉跄后退!
钟鸿那边更是无声而致命。他从背后接近,一手捂住目标嘴巴,另一手中锋利的突厥弯刀已精准地抹过对方脖颈,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那突厥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便软倒在地。
剩下两个突厥兵这才惊觉,一人慌忙拔刀,另一人却反应极快,转身就想冲向拴在不远处的马匹,显然是想上马报信或逃跑。
王义山劈退第一个敌人,根本不停,顺势一个肩撞,将那踉跄的突厥兵狠狠撞向想拔刀的那个,两人顿时滚作一团。而钟鸿在解决第一个目标后,毫不停留,手腕一翻,刀光如电,掷向那个奔向马匹的突厥兵后背!
“噗!”弯刀深深嵌入后心,那突厥兵向前扑倒,手指距离马缰仅剩尺余。
被王义山撞倒的两人挣扎着想爬起来,王义山已大步赶上,抬起穿着硬底靴(穿越时衣物的一部分)的大脚,狠狠跺在其中一人胸口,骨裂声清晰可闻。另一人刚抬起刀,钟鸿已鬼魅般掠至他身侧,一记手刀精准砍在其颈侧,那人白眼一翻,晕死过去。
从发动到结束,不过几个呼吸间。四个突厥哨探,两死一重伤一昏迷。
钟鸿走到那个被踹碎胸骨、口吐鲜血尚未断气的突厥兵面前,蹲下身,用突厥语(他曾在西北边境执行任务时学过一些简单的)冷声问道:“你们来了多少人?谁派你们来的?目标是什么?”
那突厥兵眼中满是惊恐和痛苦,喉咙里咯咯作响,挣扎着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汗…金…狼…夺…城…”
钟鸿眼神一厉:“夺哪座城?泾阳?里面有多少你们的人?”
“…不…知…阿史那…将军…”突厥兵断断续续,气息渐弱。
“阿史那?”钟鸿记住这个名字,继续逼问,“主力在哪个方向?何时进攻?”
“…北…十里…等…火…”话未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钟鸿站起身,脸色凝重。信息有限,但关键点明确了:有突厥将领(阿史那氏)率军潜伏在附近,计划里应外合夺取泾阳城!城内确有内应或早已混入的奸细!刚才那队伪装骑兵,就是执行夺门任务的!而“等火”,显然是约定的信号——很可能就是城内制造混乱、纵火为号!
“大哥!”王义山拖着那个被打晕的突厥兵过来,“这个还活着!”
钟鸿看了一眼昏迷的俘虏,又望了望泾阳城方向。城内的喊杀声似乎小了些,但火光未灭,混乱并未完全平息。必须立刻将消息送进城!否则,一旦城外突厥主力看到信号,大举攻城,内外交困,泾阳危矣!
但怎么送?他们身份不明,衣着古怪,满身血污,还带着突厥兵器,此刻靠近城门,百分之百会被当成奸细射杀。
就在这时,南门方向,城门忽然又打开了!这次开得大些,一队约二十人的骑兵疾驰而出,铠甲鲜明,为首的将领顶盔贯甲,手中提着一杆马槊,虽然看不真切面容,但那股肃杀之气,隔老远都能感受到。他们出城后并未远离,而是在城门附近展开队形,似乎是在警戒,同时派出两骑,向着钟鸿他们这个方向(也是刚才那队伪装骑兵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进行侦查。
是城内的守军!看样子,城内的混乱似乎被暂时控制住了?至少守军还有余力派出小队出城查探。
机会!
钟鸿当机立断,对王义山道:“弄醒他,带上。我们过去。记住,放下兵器,举着手过去,尽量让唐军看到我们没有敌意。说话由我来。”
王义山点点头,揪住那昏迷突厥兵的衣领,狠狠几个耳光下去,那人悠悠转醒,看到眼前情景,顿时面如土色。
钟鸿和王义山将缴获的弓箭、多余的弯刀扔在地上,只留了钟鸿手中一把作为“证物”。王义山押着那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破布的突厥俘虏,钟鸿空着双手走在前面,两人朝着那队出城警戒的唐军骑兵,显出身形,慢慢走去。
“什么人?!站住!再近放箭了!”一声厉喝从唐军队列中传来,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战时的冷硬。几把弓箭立刻对准了他们。
钟鸿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大力气,以清晰而沉稳的、略带关中口音的官话喊道:“我们是逃难的边民!有紧急军情禀报将军!我们抓住了突厥探子!事关泾阳城安危!”
夜风将他的话语送了过去。
唐军骑兵队一阵骚动。那为首的持槊将领策马向前几步,头盔下的目光如电,在钟鸿和王义山身上扫过,尤其在王义山那异于常人的魁梧体格、两人身上沾染的血污、以及那明显是突厥制式的弯刀上停留片刻。
“边民?”将领的声音浑厚,带着怀疑,“你们这模样,可不像寻常边民。手里拿的,是突厥人的刀吧?”
“将军明鉴!”钟鸿不卑不亢,提高声音,“我们村落遭突厥游骑屠戮,我等侥幸逃生,夺了兵器自卫。方才在城西土地庙窥见有十余骑伪装入城,随即城内生乱!又在南门外抓获此人!”他一指那俘虏,“经审问,此人供认,他们是突厥阿史那部前锋,意图里应外合,袭取泾阳!其大队人马,就埋伏在城北十里处,等待城中火起为号,便要攻城!”
这番话信息量极大,且直接点出了“阿史那部”、“城北十里”、“火起为号”等关键。那将领闻言,脸色明显一变,显然联想到了刚刚城内的骚乱和远处的火光。
他沉吟片刻,目光如炬,再次仔细打量钟鸿。此人虽然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血污,但身姿挺拔,面对军队和弓箭毫无惧色,言语条理清晰,气度沉稳,绝非常人。还有他身后那巨汉,虽然形容狼狈,但眼神凶悍,气势迫人,押着的俘虏也确实是突厥人打扮。
“你们…究竟是何人?”将领缓缓问道,语气中的怀疑未消,但已多了几分凝重。
钟鸿心念电转,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或破绽。他抱拳,沉声道:“落难之人,名姓不足道。将军若不信,可即刻派人加强北门及城墙防御,并派精干斥候往北十里探查,便知真假!若因迟疑而贻误军机,致使泾阳有失,将军恐难辞其咎!此人,”他又指俘虏,“可为凭据!”
那将领盯着钟鸿,又看看那俘虏,再看看城内未熄的火光,终于一咬牙,对身边亲兵道:“下马,将他们先看起来!你,立刻回城,禀报尉迟将军与秦将军,就说南门外有自称边民者,携突厥俘虜,报称有突厥大队埋伏城北十里,欲里应外合袭城!请将军定夺!”
亲兵领命,打马疾驰回城。
将领又对钟鸿道:“你二人,暂且在此等候。若所言属实,自有封赏。若敢欺瞒…”他冷哼一声,手中马槊一顿,地面微震。
钟鸿神色不变,只是静静站着。王义山有些焦躁,但见大哥沉稳,也按捺下来,只是恶狠狠地瞪了那俘虏一眼。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对王义山来说却颇为煎熬。夜风寒彻,伤口也阵阵作痛。约莫一刻钟后,城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数十名步卒,手持刀盾长矛,迅速在城外布下岗哨。紧接着,两骑并辔而出。
当先一骑,是一名身材极为魁梧雄壮的老将,面色黝黑,须发虽已花白,但根根如铁,骑在马上犹如一座铁塔,顾盼之间威势凛然。他并未顶盔,只裹着幞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软甲,但那股久经沙场、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烈之气,扑面而来。
稍后半骑,则是一名同样年过五旬、但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将领,他顶盔贯甲,神色沉稳,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之处,仿佛能洞彻人心。
钟鸿看到那黑脸老将的瞬间,瞳孔便是微微一缩。这相貌,这气势…结合“尉迟将军”的称呼…难道是…
那黑脸老将策马来到近前,目光先是在被俘的突厥兵身上一扫,随即落在钟鸿和王义山身上,声如洪钟:“便是你二人,擒得胡虏,报称突厥欲袭我泾阳?”
钟鸿抱拳,不卑不亢:“正是。”
“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谁?如何擒得此贼,又怎知突厥埋伏城北?”旁边那位沉稳将领开口问道,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钟鸿心知,关键时刻到了。他抬眼,迎着两位将领审视的目光,缓缓道:“在下钟鸿,与两位兄弟乃陇西逃难边民,途中村落遭突厥游骑屠戮,仅以身免。我等伏杀游骑数人,夺其兵刃,一路南逃至泾阳附近。今夜于城西见有可疑骑队伪装入城,随即城内生乱,心知有异。遂于南门外设伏,擒得此贼。贼人供认,乃突厥阿史那部麾下,其大队约数百骑,已潜至城北十里处山谷,只待城中火起为号,便要突袭攻城。事关紧急,不敢不报。”
他语速平稳,将部分事实稍加修改,隐去了穿越和陨石坑等惊世骇俗之处,但保留了关键信息,逻辑清晰,神情坦然。
黑脸老将与沉稳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黑脸老将突然问:“你说你们伏杀了突厥游骑?杀了几个?用的什么兵器?”
钟鸿还未答话,王义山忍不住瓮声瓮气道:“杀了五六个!刀砍的,石头砸的,还有用火油烧的!就在西边那个被烧了的村子!”
黑脸老将目光如电,看向王义山:“哦?你来说说,突厥游骑如何布阵?你们又如何伏击?”
王义山哪里懂什么布阵,被问得一怔,随即按照当时情况,磕磕巴巴地描述起来,虽言语粗陋,但细节生动,尤其是描述钟鸿如何突袭、梁庆如何用火油制造混乱、自己如何堵住马匹时,手舞足蹈,倒也不似作伪。
两位将领听着,眼中疑虑稍减。尤其是听到“火油”破敌时,那沉稳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时,先前回城报信的亲兵匆匆返回,在黑脸老将耳边低语几句,又递上一件东西。老将接过一看,那是一枚造型古朴、带着血污的铜符,是从被王义山踹死的那个突厥哨兵身上搜出的。
黑脸老将仔细看了看铜符,脸色凝重起来,将其递给旁边的沉稳将领。沉稳将领审视片刻,沉声道:“确是突厥军中传递急令的信符,级别不低。”
黑脸老将点了点头,再看向钟鸿二人时,目光中的怀疑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凝重。“你叫钟鸿?你这位兄弟,叫什么?”
“王义山。”钟鸿答道。
“好!钟鸿,王义山,你二人报信有功,暂且记下。”黑脸老将声若雷霆,“某乃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这位是秦州都督,秦琼秦叔宝!今夜我等巡边至泾阳,恰逢此事。若你所言属实,便是大功一件!若敢有半字虚言…”
尉迟敬德!秦琼!
纵然钟鸿心志坚毅如铁,骤然听到这两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心中也是猛地一震。王义山更是张大了嘴,差点“啊”出声来,幸亏及时忍住。
竟然是这两位门神亲临泾阳!贞观二年,突厥入寇,李世民派心腹大将巡边镇守,倒也合乎史实。
钟鸿按下心中波澜,躬身道:“原来是尉迟将军、秦将军!在下所言,句句属实。此刻军情紧急,请将军速做决断!”
秦琼一直冷静观察着钟鸿,此刻缓缓开口:“钟壮士临危不乱,言辞清晰,倒不像寻常边民。”他话中有话,却并未深究,转而道,“既如此,尉迟兄,当立刻加强北城防务,多派斥候,探查城北十里山谷。同时,城内奸细,也需尽快肃清。”
尉迟敬德点头,对身旁亲兵喝道:“传令!北城加双岗!多备火箭、滚木礌石!派三队精骑,往城北方向探查,若有敌情,速来回报!另,命泾阳令即刻封锁四门,严查城内可疑人等,尤其是酉时后入城者!”
“得令!”
军令迅速传下。尉迟敬德又看向钟鸿和王义山,以及那个瑟瑟发抖的突厥俘虏,道:“你二人,且随某入城。还有,你方才说,有两位兄弟?另一人在何处?”
钟鸿道:“为防不测,我另一兄弟与所救村中妇孺,暂避于西边土地庙。”
尉迟敬德对身边一名校尉道:“你带一队人去,将人接回城中安置,小心些。”
“是!”
钟鸿暗暗松了口气。暂时安全了,而且见到了这个时代最关键的人物之一。他看了一眼身旁兀自震惊于“见到门神”而有些发愣的王义山,以及被秦琼目光扫过时不由自主挺直了脊梁的突厥俘虏。
泾阳城的夜色,依旧深沉。但一场里应外合的危机,因为三个意外闯入者的干预,悄然发生了偏转。而钟鸿三人的命运,也在这贞观二年的冬夜,与这座边城,与这赫赫名将,紧紧纠缠在了一起。
前途未卜,杀机四伏。但这第一步,总算是踉跄着,踏入了这波澜壮阔的大唐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