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话,我听过无数遍。
每一次,赵卫国都像没听见一样,任由别人羞辱我。
但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抹泪。
我直接转过身,冲着屋里头大喊。
“赵卫国!你妈泼我,你女儿烧我做的鞋,你亲戚邻居羞辱我!”
“这日子,是你到底还过不过了!”
屋里的灯光晃了晃。
赵卫国似乎没想到我敢在除夕夜闹。
门帘一掀,他大步走出来,脸色阴沉。
我以为他终于要说句公道话。
没想到,他拽住我的胳膊,将我硬生生拽进了里屋。
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后,他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雪花膏。
那是他前阵子从城里带回来的稀罕物。
“行了,别闹了。”
“脸上不好看了,涂点这个。”
“明天公社书记要来家里慰问困难户,你别顶着这张脸,让人看了笑话,坏了我的名声。”
没有任何歉意,只是为了他的面子,为了粉饰太平。
我看着手里那盒冰凉的雪花膏,心冷得比外面的雪还要透彻。
墙上的镜子映出我现在的模样。
脸上红肿一片,起了燎泡。

头发凌乱结冰,棉袄上全是油渍。
真狼狈啊,就像个误闯进赵家的叫花子。
见我不说话,赵卫国以为我又被哄好了。
他松了口气。
“今晚这顿饭你也别做了,省得妈看见你又生气,大过年的不吉利。”
“你去厨房找点凉馒头,对付一口吧。”
“等过了年,我带你去县里照相馆照张相,算给你赔罪。行了吧?”
他每次都这样。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甚至连那个枣都是空头支票。
三年了,我至今和他都没有一张正经的合照。
赵卫国放心地出了里屋,体面地送走了外面嚼舌根的亲戚。
等到夜深,赵卫国坐在窗前,吹起了口琴。
《莫斯科郊外的晚上》,那是苏婉最爱的曲子。
窗棂突然被扣响,我下地去开窗。
隔壁二婶塞进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秀秀,拿着。这是大军从隔壁县托人捎来的,说是给你的新年礼物。”
“他还让你别省着,对自己好点。”
陈大军,那个从小跟我一起爬树摸鱼,后来去隔壁县闯荡做起乡镇企业的发小。
我打开包裹,里面是一件崭新的大衣,领口还有一圈羊羔毛。
手伸进去,那种厚重的暖意顺着指尖流遍全身。
第二天一大早,赵卫国拉着我去供销社。
嘴上说是昨天委屈我了,今天要买点好东西给我赔罪。
到了供销社,他豪气地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还有两罐最金贵的麦乳精。
我天生乳糖不耐受,闻到奶味就恶心反胃。
这事儿,我跟他说过无数次。
可苏婉喜欢。
苏婉是城里的大小姐,是喝牛奶长大的。
她的口味早就刻进了赵卫国的骨髓里,成了他对好东西唯一的定义。
“赵卫国,我不吃这些。我闻不得奶味,一喝就吐,你忘了吗?”
赵卫国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闪过一丝不耐烦。
“怎么这么矫情?”
“这可是麦乳精!苏婉以前在的时候,想喝都舍不得买。现在给你买,你还挑三拣四的。”
“你这是好日子过多了,惯出来的毛病。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我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进了公社的邮局。
仔仔细细封好一封寄往沿海大城市的信,带着笑容投进邮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