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眠全然僵住。
她几乎下意识就半转过身体去看谢厌知，两人视线在空中直直相交。
谢厌知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她还没弄明白，下一刻，谢厌知就移开了目光。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谢书海：“当完判官又想当妇科主任，听说谢氏不行了，这么闲怎么不把谢氏再从谢云祈手里接回来？”
“说的什么混账话！”谢书海脸被气得绿中带紫，胸口剧烈起伏。
“厌知！”谢云祈脸色也很难看。
“厌知，别这么和你爸爸说话。”方小澜更是吓得不轻。
一般谢厌知在的饭桌上，方小澜都是不怎么出声的，说实在的，她其实很怕自己的儿子。
谢厌知踢开座椅，跨步迈出。
椅子脚在地上拉出刺耳的一声，偌大的餐厅里荡起难听的回声，他朝门口走去。
谢云祈的目光从谢厌知消失的背影中收回，在许青眠脸上又绕了一圈儿，这时面色冷冷地开了口：“爸，眠眠和厌知还小，孩子不着急要。”
方小澜附和：“是啊书海，厌知才多大啊，他这个年纪正是该做事业的时候。”
她说着看了眼谢云祈，没发现谢云祈有什么不高兴，才又对谢书海说：“你现在最该过问的是他的工作，不是什么生不生孩子。他这么年轻，都已经结婚够早了，再生孩子不是耽误事吗？而且也不能看着他一直这么游手好闲下去，是不是？”
“爸，方姨说的没错，厌知也该做些正事了。”谢云祈转了转腕表，和善地笑了下：“之前就想找您聊了，我觉得旗下化工这一块儿可以试着让厌知接手历练历练，正好我平时也忙不过来。”
方小澜一整个愣住。
她只是跟往常一样顺带又提了提让谢书海分点公司的事情给厌知，以往都没人赞成，结果没想到这次谢云祈不仅顺着她的话说，甚至愿意让出谢氏的一部分权出来，这让她欣喜不已。
当初厌知回到谢家，要不是谢云祈对公司寸步不让，她儿子也不至于落得现在这个地步，被京城那么多人看了笑话。
方小澜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许青眠，又看看谢云祈，弯起了唇。
正准备再接再厉为儿子谋事业，谢书海就又说了话：“他那副没本事的样子能指望他干什么？再说了，孩子又不用他生，能耽误他什么？”
方小澜：“书海……”
谢云祈：“爸……”
“好了不要再说了，化工给不给厌知回头你跟我单独聊，我现在在说孩子的事……”
许青眠目无焦点地端坐着，四周的争执声如万千根细针刺扎在她耳边，激起滋滋啦啦的鸣响，时而像从海底涌来带着极不真切的闷窒，时而又如疾驰的列车轰鸣呼啸。
有一瞬间，她惊觉自己的灵魂仿若脱离了身体一跃而出，漂浮在餐桌上方，她木讷地盯着下面的所有人，包括僵硬如躯壳的自己。
她想要逃开，可用尽了力气，都动弹不得。她不明白，为什么灵魂明明无形，她却觉得自己的手脚被束缚在方寸之间，连这小小的餐厅都无法穿破。
“青眠，你怎么说？”
灵魂刹那间归位，她的身体重回麻木人间，双眼又如活人般咕噜了一圈儿聚焦着。
谢书海隔着长长的餐桌，正望向她，询问她。
也正是这句话，她成了所有人的目光中心。
她紧抿的双唇渐渐松开，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更失血色，她几欲开口，却只能吐出一个字：“我……”
“你今晚就留家里住吧，厌知不愿意住就爱去哪去哪。”谢书海慢慢起了身，话语间比方才对谢厌知温和许多：“一会儿来我书房，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许青眠反应了几秒，才慢慢点头。
明天有个案子要开庭，她原本想的是晚上回去重新再梳理一遍，但住老宅资料就不在手边，离区法院也远了些，只能明天早点起来了。
书房里，谢书海亲自泡了茶，给许青眠也倒了一杯。
两人在书桌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坦白说，在谢家的这两年，对她最好的是谢书海，也归结于一个众人都共知的原因——许家当年收养过谢厌知。
谢书海把茶水递给许青眠，“青眠，我早就想跟你聊聊了，这段时间你们都没回来，前些天又忙，正好趁今天聊聊。”
“爸，关于孩子……”
谢书海摆摆手，“孩子一会儿再说，我今天找你聊就是想问问，你跟厌知到底怎么打算的，你到底怎么想的？”
许青眠摩挲着茶杯杯壁，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并不知道谢书海这句话从何问起，也不知道自己要从何回答。
然而谢书海似乎也没真的想听她回什么，只是停顿了会儿，喝了口茶，目光便渐渐移向窗外夜色中，变得消散。
“当年我跟你爸爸也算出生入死了，你还小的时候，我俩一拍脑袋就把你跟云祈订下了婚约，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厌知的存在。你也知道，我和云祈妈妈没有感情，后来小澜告诉我她早就生下了厌知，我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个儿子。那时候没办法，我不能离婚，厌知也回不了谢家，是你爸爸主动提出要收养厌知。”
谢书海笑了笑，状似询问：“你们那时在一起生活了得快有十年吧？”
许青眠低低地“嗯”了一声，也慢慢望向窗外。
是啊，她和谢厌知一起生活了十年，很久远的一段时间，久远到她和谢厌知结婚仅仅两年，她就快忘了他们之间所有如星石般灿然的过去，如今遗留下来的，大概只有如同敲开了黑色石头后崩洒了一地的碎石渣子，一如她破败不堪的婚姻生活。
夜间似是起了雾，顺着窗户缝儿爬进了屋里，也爬进了她干涩的眼睛里，顷刻间湿润就弥漫了开来。
“后来你爸爸走了，你拿着婚约找上来，说实在的，我都差点忘了这事儿。我知道你是个要强的孩子，你想嫁进谢家有你的理由，但我想和你说的是，就算没有这个婚约，以我和你爸爸的交情，以你们养了厌知十年的恩情，你当初提出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你。”
许青眠弯起眼睛，笑了笑：“爸，我知道。”
“后来我就想，你既然想嫁进谢家，这没什么不好，我本来就想让你当我儿媳。你和厌知一起长大，跟他的感情总归比和云祈深厚些，我以为你们结婚会更好，婚礼那天你和云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