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十分,陈默推开家门。
厨房飘来油烟味,是青椒炒肉的味道。林薇背对着他在炒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很响。陈子航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爸。”
“嗯。”陈默应了一声,把钥匙放在鞋柜上。
客厅的灯很亮,亮到让他有些不适应。他习惯了早上出门天还没亮,晚上回家天已经黑了的日子。这样明亮的、属于家庭的灯光,反而让他感到陌生。
“洗手吃饭。”林薇头也不回地说。
三菜一汤:青椒炒肉、西红柿炒蛋、炒青菜,紫菜汤。和昨天几乎一样,只是青椒炒肉里肉少了些,青菜多了些。
陈默坐下来,端起碗。米饭有点硬,水放少了。
饭桌上很安静。陈子航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但他还是盯着,像在逃避什么。
“手机放下。”林薇说。
陈子航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有点大。
“你什么态度?”林薇皱眉。
“没态度。”陈子航扒了口饭,咀嚼得很用力。
陈默看着儿子。十二岁的男孩,脸上开始长青春痘,嘴角绷得很紧,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烦躁。他知道这种烦躁是什么——是察觉到家里的紧张气氛,但又无能为力;是想问又不敢问,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的憋闷。
“今天作业多吗?”陈默问。
“多。”陈子航简短地回答。
“数学有不会的吗?”
“没有。”
对话到此为止。陈默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问,他也是这样答。那时候他觉得父亲不懂他,现在他成了父亲,发现自己确实不懂。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下意识去看,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明天中午有空吗?想请您吃个便饭,表达感谢。”
林薇瞥了他一眼:“有事?”
“没,垃圾短信。”陈默按掉屏幕。
他没撒谎,只是没说全。有些真相像埋在饭里的石子,不小心会硌到牙,不如先挑出来。
吃完饭,陈子航回房间写作业。陈默收拾碗筷,林薇擦桌子。水流声哗哗,抹布擦过桌面,发出沙沙的响。
“今天面试怎么样?”林薇忽然问。
陈默的手顿了顿。“还行,让等通知。”
“什么公司?”
“一家……咨询公司。”
“工资呢?”
“还没谈。”
水声继续。林薇把抹布洗干净,挂好。“我姐说,她有个朋友在保险公司,缺个团队经理,问你有没有兴趣。”
陈默关上水龙头。“我不做保险。”
“为什么?现在保险行业……”
“不做。”他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林薇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陈默,我们现在没资格挑三拣四。”
“我知道。”他转过身,靠着水池,“但保险不行。我认识的人脉都在地产圈,转行做保险,等于从零开始,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丢人?放不下身段?还是不甘心?
他没说出口。林薇也没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客厅。
那种沉默又回来了,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晚上八点,陈默在卧室里接通了苏晓同学的咨询电话。是个男生,声音很年轻,想转行做地产营销。
“陈老师,我学的是机械工程,但实在不喜欢。现在地产行业怎么样?还有机会吗?”
陈默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夜色很浓,对面的楼只有零星几盏灯亮着。
“机会有,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以前是黄金时代,闭着眼睛都能赚钱。现在是青铜时代,需要真本事。”
“什么本事?”
“精细化运营,成本控制,客户研究。”陈默说,“还有,对政策的敏感度。比如现在推的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就是新方向。”
他说这些话时,脑子里闪过曙光里社区的那些老人,斑驳的墙面,交错的电线。
“那像我这种转行的,有机会吗?”
“有。”陈默说,“但你要比别人更努力。先去了解政策,看看试点项目,研究成功的案例。不要只盯着住宅,商业、产业、城市更新,都是方向。”
电话打了五十分钟。结束时,那个男生明显兴奋了很多。“谢谢陈老师!我明天就去查资料!”
挂断电话,闲鱼提示到账188元。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又看了看窗外。同样的188元,昨天让他心跳加速,今天却只是平静地接受了。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他看到了更大的数字。
三千八百万。
那个数字像一颗种子,落在他脑子里,正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188元是水滴,三千八百万是海洋。当你看过海洋,就不会再为水滴激动。
但他需要水滴,去汇成海洋。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苏晓发来的消息:“陈老师,我同学说您讲得特别好!他让我再谢谢您。”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陈默回复:“不客气,有问题随时问。”
“陈老师,其实我还有个问题……”苏晓打字很快,“您今天提到的城市更新,具体该怎么切入呢?我也想往这个方向努力。”
陈默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怎么切入?
他想起周明远公文包里的文件,想起曙光里社区那些老人,想起那份手写笔记。然后他打字:
“先找试点社区,实地调研。了解居民真实需求,分析改造难点痛点,思考商业和公益的结合点。不要只想着怎么赚钱,先想怎么解决问题。”
发送。
苏晓很快回复:“明白!谢谢陈老师!”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前。夜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的微热。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清脆。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标题:《曙光里社区改造-初步思考》。
然后他开始打字,把下午观察到的一切,把文件里的关键信息,把他脑子里零碎的想法,一点点敲进去:
需求痛点:老人上下楼难(加装电梯)、基础设施老化(水电管线)、公共空间缺失(活动场所)
潜在阻力:资金缺口、低层住户反对、产权复杂、居民意见不一
机会点:政策支持(试点项目)、居民意愿强烈(特别是老年人)、社会资本参与模式
可探索方向:电梯广告运营、社区便民服务、适老化改造配套……
他打了整整两页。停下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客厅的灯还亮着。陈默走出去,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只是盯着茶几上的一本相册。
那是他们结婚十周年时拍的,在鼓浪屿。照片上,两人都年轻,笑容很灿烂。海风吹起林薇的头发,她挽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上。
陈默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儿子睡了?”他问。
“嗯。”林薇没抬头。
沉默。
电视里在播一档综艺,明星们在做游戏,笑声很大,很假。
“我今天去找工作了。”林薇忽然说。
陈默转头看她。
“离家不远,一个小公司,做行政。”她翻着相册,声音很平静,“一个月五千,交五险一金。下周一去试工。”
“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有什么用?”林薇抬起头,看着他,“让你内疚?让你更有压力?还是让你说‘别去,我能养家’?”
陈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默,”林薇合上相册,“我不是在跟你赌气,也不是在惩罚你。我只是……只是想做点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家垮掉,什么都不做。”
她的眼睛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光。
“你去找工作,我支持。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但家里不能只有一个人撑着,我也有责任。”
陈默低下头。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很多很多。但最后,他只是说:“好。”
一个字,重得像石头。
林薇站起来,把相册放回书柜。“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走向卧室,在门口停了一下。“对了,妈那边,两万块钱我转过去了。用的是我自己的积蓄。”
门轻轻关上。
陈默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电视里的综艺还在继续,笑声一阵阵传来,像在嘲笑什么。
他拿出手机,银行APP的界面还停留在余额页面:515元。
加上刚才的188元,是703元。
还不够林薇新工作半个月的工资。
不够儿子一个学期的补习费。
不够老家房子翻修的一个零头。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自己模糊的脸。那张脸很陌生,眼袋浮肿,嘴角下垂,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原来,沉默是有代价的。
这些年,他一直沉默。沉默地工作,沉默地还贷,沉默地应付所有压力。他以为沉默是担当,是成熟,是男人的责任。
但现在他明白了,沉默也是逃避。是把问题留到明天,是把压力转嫁给家人,是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熬干所有的勇气和希望。
手机忽然震动,不是短信,不是电话。
是系统。
视野里跳出蓝色文字:
【认知偏差修正度:3%】
【生存哲学更新:沉默不等于承担,有时意味着放弃】
【财商指数+1(当前:49/100)】
文字闪烁三下,消失。
陈默盯着空气里文字消失的地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很苦。
连系统都知道他在逃避。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这座城市有千万扇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有故事。有的在欢笑,有的在争吵,有的在沉默中慢慢枯萎。
他的那扇,正在枯萎。
但他不想枯萎。
至少,现在不想。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电话。陌生号码。
陈默接起来:“喂?”
“陈先生,我是周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情,“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明天中午有空吗?想请您吃个饭,就在我们单位附近,有家不错的家常菜。”
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半。“有空。”
“那太好了!明天中午十二点,地址我发您短信。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断。很快,短信来了,一个餐厅地址,在市政府附近。
陈默保存了地址,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李浩。前同事,比他早两年离开公司,现在自己做工程承包。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陈默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通了。
“喂?”声音有些模糊,像是被吵醒了。
“浩子,是我,陈默。”
“陈默?”李浩的声音清醒了些,“我去,大半夜的,吓我一跳。怎么了?”
“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说。”
“你最近在做老旧小区改造的项目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做过几个,怎么了?你接活了?”
“没,就是了解了解。”陈默说,“这种项目一般怎么操作?”
李浩打了个哈欠。“看资金来源。政府主导的,就走公开招标。社会资本参与的,方式就多了,有合资的,有代建的,有BOT的……你问这个干嘛?”
“有个机会,想了解一下。”
“机会?”李浩笑了,“老陈,你不是在地产公司干得好好的吗?怎么,也想出来单干了?”
“我被裁了。”陈默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
“……操。”李浩骂了一句,“赵天宇干的?”
“嗯。”
“妈的,那孙子。”李浩的声音认真起来,“老陈,你想做什么?有方向吗?”
“城市更新,老旧小区改造。我今天看到一个试点项目,有点想法,但还没理清。”
“行,我帮你留意。”李浩说,“不过老陈,这行水挺深。政府关系、居民协调、成本控制……全是坑。你要真想干,得先找个懂行的带带。”
“你有推荐的人吗?”
“我想想……有个做电梯的,姓王,专门做老楼加装电梯,关系挺硬。还有个做社区运营的,姓张,以前做物业的。这样,我明天帮你问问,约个时间聊聊。”
“好,谢了浩子。”
“谢什么,当年你帮我那么多,我都记着。”李浩顿了顿,“老陈,需要钱说一声。不多,但能应应急。”
“暂时不用。”陈默说,“需要的时候找你。”
“行,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陈默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有些凉,他裹紧了衣服。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周明远的短信,李浩的电话号码,还有备忘录里那两页思考。
这些是线索,是碎片,是可能性。
他需要把它们拼起来,拼成一条路。
一条能走的路。

回到客厅,电视已经关了。陈默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周明远发来的餐厅地址。距离他家十公里,地铁要转两次,大概四十分钟。
明天中午十二点。
他需要准备什么?怎么说?怎么问?怎么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获取有用的信息?
脑子里开始转,像一台很久没用的机器,重新启动时发出生涩的声响。但它在转,在思考,在计划。
【新任务:72小时内,建立与“曙光里社区改造项目”的有效联系】
【剩余时间:68小时22分钟】
蓝色文字跳出来,像倒计时,也像提醒。
陈默关掉手机,躺下。
沙发有点短,他的脚还是悬在外面。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像一道黑色的伤口。
但他今晚看那道裂缝时,忽然觉得,它有点像地图上的河流。
指引方向的那种。
第二天早晨,陈默起得很早。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还是那件旧夹克,但熨烫过了,看起来平整很多。出门前,他看了眼卧室,门关着,林薇和陈子航还没醒。
餐桌上有一张纸条,是林薇的字迹:
“电饭煲里有粥,冰箱里有咸菜。我去试工,中午不回来。儿子自己去补习班。”
陈默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他收进口袋,盛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完。
八点半,他出门。
没去餐厅,先去了曙光里社区。他想在见周明远之前,再实地看看。
早晨的社区比昨天热闹。老人们提着菜篮子进进出出,上班族匆匆赶路,孩子在空地上玩耍。阳光很好,照在那些斑驳的墙面上,竟然有几分温暖。
陈默在3号楼附近找了个长椅坐下,假装看手机,实际在观察。
八点四十,昨天那个老太太——王桂兰——又出来了。还是那个布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下台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一下。
陈默站起来,走过去。
“阿姨,买菜去?”
王桂兰抬头看他,眼神还是警惕。“又是你?”
“我住附近,经常路过。”陈默笑笑,“看您上下楼不方便,想问问,咱们这楼电梯的事,现在有进展吗?”
老太太叹了口气。“有什么进展?开会开了好几次,钱凑不齐。一楼二楼的说不愿意,说影响采光,有噪音。我们三四五六楼的愿意出钱,可一家好几万,谁拿得出来?”
“政府不是有补贴吗?”
“有是有,不够。”老太太摇头,“而且手续麻烦得很,要这个证明那个证明,我们这些老人哪懂?子女又不在身边。”
她说着,又慢慢往前走。陈默跟在她身边,放慢脚步。
“要是有人能帮忙跑这些手续呢?帮你们协调资金,联系施工,你们愿意吗?”
老太太停下脚步,看着他。“你是谁?政府的?”
“不是。”陈默说,“我就是……想了解了解。我母亲也住老楼,上下楼也不方便。”
这句话半真半假。陈默母亲确实住老楼,但在老家,不在这个城市。
老太太的眼神柔和了些。“小伙子,你有这心是好的。但要真做起来,难啊。我们这楼,十几户人家,心思都不一样。有的愿意,有的不愿意,有的想多出点钱快装,有的想少出钱慢慢来……唉,一盘散沙。”
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不说了,我得买菜去了。再晚,好菜都让人挑走了。”
陈默没再跟。他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小区门口。
然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又记了几笔:
“关键难点:居民意见不统一,资金缺口大,手续复杂。”
“潜在解决方案:引入第三方协调方,打包服务,降低单户成本。”
“可能切入点:以王桂兰为典型,争取多数老人支持,形成舆论压力。”
写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九点半。该出发去见周明远了。
地铁上,他还在想。想王桂兰的话,想那份文件,想李浩说的“水挺深”。
车窗外隧道墙壁飞驰而过,黑暗,光斑,黑暗,光斑。
像他的人生,明暗交替。
餐厅在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但很干净。周明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他招手。
“陈先生,这边!”
陈默走过去。周明远今天没穿风衣,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还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周处长。”
“别这么客气,叫老周就行。”周明远笑着给他倒茶,“昨天真是多亏你了,那包里的文件要是丢了,我可就麻烦了。”
“举手之劳。”陈默接过茶杯。
两人寒暄了几句,点了菜。三菜一汤,很家常。周明远很健谈,从天气聊到交通,再聊到城市变化。
“咱们市啊,现在重点就是城市更新。”他说,“像曙光里那种老小区,全市有几百个。不改不行啊,基础设施老化,居民生活不便,还有安全隐患。”
陈默点头,适时接话:“我母亲也住老楼,确实不方便。特别是老人,上下楼是个大问题。”
“是啊!”周明远一拍大腿,“所以我们这次试点,重点就是解决这个问题。加装电梯,适老化改造,这都是民心工程。”
菜上来了。两人边吃边聊。
“周处长,像曙光里这种小区,改造最大的难点是什么?”陈默问,语气很随意,像闲聊。
“难点多了。”周明远夹了块红烧肉,“资金是一方面,政府补贴有限,剩下的得居民自筹。但老小区居民结构复杂,有产权户,有租户,有老人,有年轻人。意见很难统一。”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还有就是手续。规划、消防、安全评估……一套流程下来,没半年搞不定。居民哪有这个耐心?等不及,就闹意见。”
陈默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那有没有什么好的解决方案?”
“我们在探索新模式。”周明远压低声音,“引入社会资本,让他们来投资、建设、运营。政府给政策,企业出钱出力,居民享受便利。三方共赢。”
“这个模式好。”陈默说,“有企业在做吗?”
“有,但不多。”周明远摇头,“投资周期长,回报慢,还要跟居民打交道,麻烦。大企业看不上这点利润,小企业又没这个实力。”
他顿了顿,看着陈默:“陈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以前在地产公司,做项目。”陈默说,“最近……在休息,看看新机会。”
“地产?”周明远眼睛一亮,“那正好啊!你对工程项目应该很熟。我们这种改造项目,就需要懂工程、懂管理的人来协调。”
陈默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保持平静。“我也就是懂点皮毛。这种民生工程,跟商业地产差别还是挺大的。”
“万变不离其宗。”周明远摆摆手,“都是跟人打交道,跟钱打交道。你有经验,这就是优势。”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这样,我给你个电话。曙光里社区主任,刘建军。这人挺实在,干活也卖力。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跟他聊聊,了解了解具体情况。”
陈默记下号码。“谢谢周处长。”
“别客气。”周明远笑道,“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帮你牵个线,应该的。”
饭吃到一半,周明远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严肃。“……好,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他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单位有点急事,我得先走。这顿我请,你慢慢吃。”
“您忙您的。”
周明远匆匆结了账,临走前又叮嘱:“刘主任那边,你直接联系就行,就说我介绍的。”
“好。”
周明远走了。陈默一个人坐在那里,慢慢吃完剩下的菜。
味道不错,但他吃得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周明远的话:社会资本,三方共赢,投资周期长,回报慢……
还有那个号码:刘建军。
他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翻到昨天写的那两页思考。在最后,他加了一行字:
“切入点:成为协调方。链接政府、企业、居民,解决信息不对称和信任问题。”
写完后,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行人来来往往,车流不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陈默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口袋里那张林薇留下的纸条,手机里刘建军的号码,脑子里那个三千八百万的项目。
还有系统那个倒计时:
【剩余时间:67小时15分钟】
时间在走。
他也要走了。
离开餐厅时,服务员递给他一张发票。陈默看了一眼,金额:128元。
他想起昨天赚的188元,今天这顿饭128元,还剩60元。
60元,够买什么?
够买两杯奶茶,或者一张电影票,或者一本普通的书。
也够买一张地铁票,去见一个可能改变他命运的人。
他走出餐厅,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是李浩。
“老陈,帮你约好了。明天下午两点,跟做电梯的王总见面。地点我发你微信。”
“好,谢了浩子。”
“客气啥。对了,还有个事……”李浩顿了顿,“赵天宇那孙子,今天在朋友圈晒签约照了。科技园项目,他拿下了。”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收紧。
“我知道了。”
“你别往心里去。这种人,迟早……”
“没事。”陈默打断他,“我先忙了,明天见。”
电话挂断。陈默站在阳光下,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
赵天宇拿下了科技园项目。
那个他跑了十一个月,喝了无数顿酒,差点把胃喝穿的项目。
现在成了别人的功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波澜。
有些仗,输了就是输了。
但有些仗,才刚刚开始。
他点开微信,给刘建军发了条短信:
“刘主任您好,我是陈默。周明远处长介绍我联系您,关于曙光里社区改造的事,想跟您请教。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点击发送。
信息发出去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他不知道会激起多大的涟漪。
但他知道,他必须投出这颗石子。
因为湖面之下,可能有他需要的,
一整片海洋。






